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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桃花灿烂 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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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好久没见到粞子。虽然星子觉得此生此世都不会同粞结婚,但星子却摆脱不了对粞的依恋。这份依恋是时光累积而成的。依恋越深时痛苦愈重,而表面上,星子却永远摆出副满不在乎的架式。星子常想。如果世上不曾有过水香,那该会怎样呢?每想过后,星子都能很清楚地回答自己,那将还会有木香、火香、土香之类。粞抵抗不了那种诱惑。星子面对水香和粞的爱情,很长一段时间表现得镇定自若。在人前,谁也看不出她受了什么伤害。有人问她,星子你怎么同粞吹了?星子总是落落大方地答说:”什么呀,我从来没有跟粞好过。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你不信问粞。”粞便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对不住星子的。粞想幸亏不曾贸然向星子开口,要不然叫她挡回来就太难堪了。这是粞后来跟星子说的。但星子在单独和粞在一起时。却掩饰不了自己内心的激愤,却无法做到依然故我,星子得费很大的劲才能压抑住随时会夺眶而出的眼泪。为此星子极力地回避着粞。星子冷淡着粞,粞感觉到了。但粞却认为这是星子因他有了女朋友,怕同他接触多了水香会不乐意之故。粞只是觉得星子十分地善解人意。一直到几个月后的一个晚上,粞才明白不仅仅是这些。那天粞和星子去公司开会,会一直开到晚上。粞仍像过去一样送星子回家。屋子不再像过去一样蝶蝶不休他说话了。粞好奇怪。有意识地寻找话题。但星子总是用最简单的词句来回答是或否。粞说:”你怎么啦,怎么啦?”星子说:”没什么。”粞说:”是不是我不小心得罪了你?可我好像没干什么呀?”星子说:”你当然没有得罪我。再说就是得罪了我又算什么呢?”粞说:”那你怎么对我这么冷淡?”星子说:”好笑,我们不过一般的朋友,有什么冷淡或者热乎的。”粞说:”这可不像过去的你。”星子说,”你未必就还是过去的你么?”粞说:”你的话好像句句都是冲我而来的。我不明白。”星子说:”是的,你是不明白!你天下这样聪明的人还会有不明白的事?你只是会装而已。你装得比谁都像。装得比谁都真。我恨你!恨我!”星子终于还是暴露了自己。她泪雨滂沱泣不成声。而粞,却一下子沉默了。粞意识到他做错了一件事。星子的眼泪告诉了他这个女孩对他的爱心。粞犹豫了好半天,说:”星子,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不配,我没有资格爱你这样的好女孩。”星子仍哭泣着,只是不断地冒出”我恨你”这三个字。粞一路无语地将星子送到家。粞心里有些乱,但这乱劲很快就过去了。星子同样在第二天见到粞时如没享一般。但是他们的交往显得很不自然了。终于有一天,星子同粞没有话说了。彼此路遇也至多相互一点头示意。有时,连这种示意都没有,只是这是粞和星子之间的秘密,仿佛是一种默契,星子和粞都不愿让旁人晓得他们之间的紧张关系,在人多时,大家混杂一起说笑,仍似往昔一般自如。日子就淡淡地顺季节走了下去。星子在拼命地掩饰自己心里的痛苦而作一副洒脱状时,渐渐越做越真了:仿佛习惯了眼前的事实。沤在心里的痛苦也逐渐麻木了。粞又算什么呢,星子想,只不过这堆人中就他独特一点罢了,换上一群人,未必没有比粞强的。只不过我现在还没遇上而已。星子反反复复作此一想,便活得轻松和从容多了。但是星子注意到了粞的沉郁。粞有好长一些日子落落寡欢,也不见他和水香双出双进了。人们纷纷传说水香和粞吹了,是水香提出的。星子懒得听这些议论。星子想这与我不相干就行了。忽有一天,星子和粞两人共同的朋友勇志受了工伤、勇志的腿骨折了,那时勇志的母亲已经过世而勇志的父亲尚在劳改农场。勇志每天的晚餐都是自己动手做,星子这一阵子我该去帮帮他。星子到勇志家时,粞恰恰也在。粞送勇志到医院打的石膏,又背了勇志回家。粞从下午就陪着勇志,勇志后来告诉星子,粞在那天下午对勇志讲了他和星子和水香三人的事,勇志说粞那时刚和水香分手,分手之后才觉得他真正所爱只有星子。而且这种感情他再也不会轻易地付给别人了。星子当时就驳勇志说:”你是奉他的命来撮合我们的吧。”勇志说不不不,粞说他没脸再追求你,只是放你在他心上就行了,星子只是以一声冷笑作答。星子想你失去了女朋友就来怀念我了?星子那天为勇志煮了一锅面条。星子一向不曾下过厨房,为此勇志说:”不知道星子会不会把面条煮成了面疙瘩给我们吃星子煮出来的自然还是面条。她给勇志盛了一碗。”粞坐在床边不动声色,亦不动手。星子只好也给他盛了一碗。星子将面往粞面前一放,面对勇志说:”我还有事,我得回去了。”勇志说:”天黑了,粞你送送她。”星子说:”不必了,我一个人走惯了,而人一起走还嫌嘴累哩。”粞说:”那我可以不说话。”勇志便笑。星子横了他一眼,在他的笑声中出了门。星子走了几步,便觉得粞在后面,星子没回头,一直走到车站,果然,粞一会儿也到了车站,粞望望星子,星子装作不认识地。粞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撕下那烟盒,匆匆地写了几个字在上面。粞朝星子走会,他将烟盒递给星子。星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星子展开烟盒,看见了上面的八个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粞下笔很重,”何”字重重的一竖,叫他写破了纸。星子的泪水又忍不住往外涌。星子觉得心里委屈得慌。这正是星子老早想说的话,他粞却拿了去说了。又是谁应该何必当初呢?星子不愿叫粞看见她为了他还有眼泪流得出来,便在汽车来时以极快的速度挤上了车。粞将星子一直送到了家;粞果然一路没说话。星子转念想,我和他这一页已经翻过去了,没有必要再同他纠缠不清。既如此,又何必老是怄他的气呢?落落大方岂不更好。星子如此想着,在进家门一刹,她口过头,淡淡地对粞笑了笑,说:”谢谢你。”星子和粞又很自然地恢复了说话。但粞一点也不知道,星于是怎样珍惜地收藏着那写着八个潦草字的烟盒。那是一张飞马牌的烟盒。粞和水香到底还是吹了,分手果真是水香提出的。水香的舅舅坚决反对水香找粞这样成份的人,警告水香,同粞结婚不光影响她水香前程,而且对她的孩子也不会有好结果。水香想想害怕了,便打了退堂鼓。粞为之作过努力。粞说我们已不是普通的关系,我对你有责任。水香又把这话告诉了她的父母。她的父母方知女儿已不是黄花闺女了,一怒之下,找到粞门下要求赔偿。粞无奈,水香家提出一次二十元钱,问水香多少次了,水香说有二十多次。粞觉得恶心。他清楚自己同水香上床并未达到十次。但粞不想在这次数土讨价还价。粞付给了水香伍百块钱,取钱那天是水香单独去粞家的。水香说:”我晓得你吃了亏,我今天让你玩个够。”粞黑沉着脸,三两下把水香的衣服扒掉了,粞那天将水香折腾得嗷嗷乱叫,粞自己也累得精疲力尽。粞想,这样我会对女人厌恶了,水香走时,迈步子都不自然,水香哭丧着脸用手按在自己两腿间对粞说:”你弄得我好疼。粞恶毒地笑了笑,心里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粞说:”五百块钱嘛,总得付点代价。”水香曾将这一幕一丝不漏地告诉过星子;星子听得只觉得恶心欲吐。水香说:”其实我是装疼的。粞那天比原先的哪一次都强,过瘾极了”水香没几个月就同别人结了婚。不久搬运站就传遍水香每夜都要求她的丈夫同他作爱,弄得那小伙子到处买壮阳药吃。水香说他比粞差多了。水香的满不在乎使粞无地自容。幸而不久,水香便调到修理厂去了。水香告辞那夭,甚至还专门找了粞一次。水香的目光里对粞流露出怜惜之情,却没有一丝半点痛苦。粞后来对星子说:”我后来对她只是一种肉体上的需要。而且我预感我和她迟早会吹,但没料到分子的原因不是我个人的什么,而是我的父亲。连水香这样的蠢物都看不起我,我还被谁看得起呢?”星子说:”实际上你和她一样蠢。只有蠢物才会在乎你的别的什么而不在乎你本人。”粞追问了一句:”但你是聪明人,是不是?”星子说:”是又怎么样?”粞说:”那么你在乎吗?”星子一字一顿说:”我不在乎你的父亲,但我在乎你曾用伍佰块钱做一个女人很多次丈夫。”粞大惊失色,粞想星子连这些都知道这实在令他无地自容。那天,粞几乎逃跑似的离开星子。粞想星子你也真敢说出口呀。几天后粞见了星子仍觉面红耳赤,这使星子产生几分快感。快感过后在星子脑海里漫延开的便是那如云如霞的桃花。

粞将星子送到了家,又在星子家里玩了一会儿。星子的母亲对粞显然不及以前热情了。星子的母亲说,”你们两个的距离越拉越开,怎么还有那么多话谈到一起去?”粞听了很气闷,但却说不出什么。星子的母亲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如此一想,粞便有些沮丧,一沮丧就觉得乏味,于是粞便告辞了星子走了出来。雨仍未见收,四周很绿。星子家附近是市郊菜农集中处。有大片的菜园子和一簇一簇的树林。放眼望去,天上地下都是葱绿一片。粞心里寡然得很。他没骑上车,只是推车慢慢地走,粞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在家里,父亲和母亲的架也不知吵完了没有,即令吵完了又怎样呢,明日还会有一场新的。粞叹了一口气。位于粞和星子家那一排平房已赫然于眼前了,粞看见它,心里便有酸甜苦辣,百味涌来。这排平房最末一端住着一个叫水香的女孩,水香现在已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粞有一次从这儿过遇上她抱着孩子玩儿。那孩子是个女儿。粞同水香搭了话。粞不过是最一般的应酬。粞说:”小孩还乖吧?”水香说:”还乖,可惜是女孩。过几年打算再生一个。””粞说:”如果还是女的呢?”水香坚定他说:”那就再生,一定要生个儿子,否则这辈子在他家就莫想伸头。他们家有三个儿子,我那口子是老三,两个嫂子都生了儿子,不晓得有多神气,我不能叫她们一辈子压在头上。水香许久不见粞,话很多嘴很碎。平房前有一大片的菜园,在远一点的一块种了前了的菜地里,一个年轻人一边摘茄子一边警惕地朝水香和粞说话的方向张望。水香朝那年轻人指了指,说:”他是部队复员回来的、他晓得我过去有个相好。不过他不晓得我跟你睡过觉,他对那事不怎么懂。”粞面红耳赤,只恨不能找个什么洞钻进去。粞支唔着哼哼几声便逃之夭夭了。逃亡中粞使劲地在心里骂自己,当初怎么看上了这个蠢物,而且是通过这个人使自已成为真正的男人,想起这个,便觉得自己脏、骂完过后粞又有几分侥幸之感。幸亏自己成份不好,她家里人看不上,否则这一生同她相守一起,该又是何等的令人可怖。水香生过孩子后,竟如吹了气似地白胖起来。怀抱孩子迎面而来时,一副蹒蹒跚跚的步态。乳汁浸过薄薄的衣服渍成两块大圆疤。水香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时又大胆又自豪。站上好多男人都晓得水香左边的Rx房上有一个深红色的痣。这件事永远是粞的心头之疼。粞想,自己难道真如星子说的是出于自尊和自卑而不敢表白吗?真是因为太珍爱星子怕失去星子而深掩着自己的真情吗?粞回答自己说,是这么想过,但也不尽如此,在一个北风嗖嗖的冬夜里,粞曾费力地将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东西一丝一丝地撕剥了开来。粞看清了自己,粞好怅然,粞想我竟是这样的么?我竞是为了这而辜负了星子的么?便是这夜里,粞意识到有两种诱惑他恐怕一生都抵抗不了,一是美女,二是功名。

粞有一天晚上到星子那里去还书,路上遇上了水香。水香挑了一担水,摇摇晃晃而来,粞同他打了招呼,并弄清了水香即住在粞和星子两家之间的那片菜园这的平房里。粞热心地帮水香将那担水挑到她家里,水香留粞小坐了一会儿。水香一边跟粞说话一边逗着她家的小狗,小狗淘气地咬着水香,水香不停地笑着,声音很脆,水香头发松蓬蓬的,随她的笑声,头发在脑袋顶上一耸一耸的。粞忽而觉得水香好漂亮。他这时才忆起小队里好多青工都称水香是站里的一枝花,粞想他以前竞是没有注意。粞因要去星子那儿,一会儿便告辞出来。粞在出门时碰到一个人,粞觉得那人很面熟。水香叫了那人一声”么舅”便送粞上了正路。水香说她么舅是局里的办公室主任。粞方恍然忆起在局里开表彰大会时见过此人。粞从此见了水香都要驻足交谈几句,有时去星子那里,也顺道去玩玩,水香总是极力挽留,粞者怕星子等他等急了,常呆不久便告辞,粞那时没什么杂念,只是还算喜欢水香。但更对他要紧的仍是星子。不料一日,事情发生了突变。那是星子过生日的那一晚。星子的母亲值夜班,父亲出差了。星子说她好孤单。粞说他晚上来陪她。粞带去了一支长笛,为星子买了一条头巾,星子高兴得大喊大叫,粞好兴奋,粞觉得自己好想亲亲她。星子说;”快吹一支好听的。我早晓得你的长苗吹得好,你们宣传队的人都说你是专业水平。”粞笑笑说:”想听什么?”星子说:”你最喜欢的。”粞便吹了一支情歌。星子听得很痴迷。粞在她那副痴迷的神态前有些迷醉。他又吹了一支情歌。一支又一支。粞吹得非常温柔。星子为粞冲了一杯蜂蜜水,粞喝时,抚着他的长笛说:”等我多挣点钱后,我就去买它一支高级一点的。这一支,粞说还是找朋友借的。粞又说他借来是想让星子单独欣赏他的长笛独奏会。星子笑说:”演员和观众一样多,粞,你好可怜呀。””粞也笑,笑后说:”我这辈子总能有你这么个观众也就够满足的了。”星子想,又是暗示,就不能直截了当地说么?星子毕竟是女孩,是女孩就有女孩的躲闪。星子又闪开了,星子说:”才不呢。万一你不怕累地吹个不停,那我耳朵还累死了呢。”粞仍不清楚星子到底想些什么。粞又开始吹他的曲子。粞过去在中学宣传队吹过五年长笛。把名气吹得很大。好些文工团慕名来招他,每回,粞都又填表又体检地兴奋一阵子,可每回又都被刷了下来。粞的父亲使粞失去了一切机会,粞不断地惊喜又不断地失望,终于有一天粞明白抱着希望本身是件愚不可及的事。那时,粞上高中。在高中这个年龄所产生的所有美丽的幻想又都在高中一一幻灭。粞说,他高中毕业,将长笛交还给学校时,两手空空地走出校门,才发现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人了。粞同星子说一阵又吹一阵。粞心里十分的愉快和惬意。粞几乎想把星子揽入怀,告诉她他爱她。粞不再吹了也不再说话了。只是凝望着星子。在粞脉脉合情的目光注视下,星子低下了头。星子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她想她等了好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了。粞叫了一声:”星——”星子浑身颤抖着。就恰在那一刻;一个女孩在门外大声叫喊了起来:”星子!星子!””、星子迅速恢复常态,开门出去。门虚掩着,那女孩笑嘻嘻他说:”星子,里面是谁?你的男朋友?”星子也笑嘻嘻的。星子说:”不是。”那女孩说:”是你的同事么?也搞搬运?”星子说:”是的。”那女孩说:”他们都说你有个男朋友是搞搬运的,我说怎么会呢。星子那样高的眼光怎么会瞧得起搬运工,是吧?”星子说:”就算是吧。”那女孩说:”里面那位?追你的?小心中计哟,那些男的呀,鬼得很,什么本事都没有,就晓得勾女孩子。你不会落在他手上吧?”星子说:”不会。我们只是一般的朋友。不会有什么关系的。你可不要在外面乱说哟。”那女孩说:”我会帮你辟谣的。”女孩一阵风似地走了。星子进屋时,粞正端端地坐在原位上。粞的脸色有些发白。星子说:”我那同学嘴巴最长了。”星子还想说点什么,粞已站了起来,粞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星子有些不舍,却也没有挽留。是不早了,父母又不在家,坐晚了总归不好。星子送粞出了楼,在楼外黑暗处,星子对粞说:”就这样走了?”粞一耸肩,说:”不走又能怎样呢?干搬运的人,明天还得早起呢?”星子好失望,目送着他远去。星子想,粞你怎么了?粞的心情坏极。粞是在情绪极好时一下子落入冰点的。粞真真切切听清了星子和她同学对话的每一个字。粞似当头挨了一棒。粞先前险些打算拥抱星子和星子亲热一下的,粞听了她们的对话,听出了一身冷汗。粞想若不是那女孩来,他冒冒失失地亲近星子,那会是怎样的结果呢?星子说不定会打他一嘴巴,或痛骂他是流氓哩;星子是不会随便和他粞这样的人结婚的。星子和他来往密切只是需要他这个朋友。他不配。粞怀着几分淡淡的哀愁,走在淡淡的月光下。粞同时也有几分恼怒。粞想我既然高攀不上你星子,就让我寻个老实的温柔的头脑简单的女孩吧.她永远不会嫌弃我,她永远崇拜我。她只为我而活,一切都是为了我。粞蓦然间想到了水香。仿佛水香就是那样一类的女孩。只是,水香太漂亮了。而他粞,也没有资格和资本找这样漂亮的女子。粞胡思乱想时,不期然正遇上了水香,水香端了一个脸盆又拎了一只桶,迎面走来。水香的桶里装了一满桶衣物;水香说她刚从公共自来水管洗衣服回来。粞便说:”你好勤快呀。”水香嘻嘻笑道:”我还说你勤快哩。”粞说:”我勤快什么?我的外套穿了一个月才洗,被子睡了快两个月了还没洗呢。”水香说,”我是说你跑星子家跑得勤。”粞苦笑了一下,说:晚上没事干,只好去星子那里借书,借了又去还,还了又再借,就这。水香说:”你们什么时候办事呀?”粞问:”办什么事?”水香说:”装傻呀,结婚嘛。”粞说:”和谁?和星子?下辈子吧。”水香疑惑了。水香说:”你和星子不是好得要死要活吗?你们小队有人还说,你们俩睡都睡过了。”粞说:”放屁,谁造的谣?我连星子的手都没拉过呢。”水香有些吃惊,说:”怎么,你们不是……?”粞用一种轻松的白气说:”水香告诉你吧星子太机灵了,我斗不过她,未必日后当个-气管炎-?太划不来了。”水香听着便笑,笑完间:”那你要找什么样的呢?”粞说:”找个老实的呀,最好像你这样,又漂亮又勤快又单纯,起码也得洗衣服洗到十点钟。”水香尖叫道:”粞你好精哟,你占我便宜。”粞和水香说笑了一阵,适才的诸多不快竟一下子消散了。粞想,星子既然只将他作为一般朋友也自有她的理由。她又有什么错?何况星子也还是认真地拿他当朋友的,粞这一晚想了星子种种,居然也不断地想到水香,水香顾盼流莹的眼睛和她的欢笑。没几天水香就去了粞的家,水香说道班组要她写一篇批评稿,她不会写,叫粞帮帮忙。粞那天正好在家,便满口答应了。于是粞便一句句说,水香一句句地写。水香的字写得歪歪倒倒,一忽儿出一个错别字。粞便指出要她改,粞为了不伤她的自尊心,使用了十分诙谐的语言来说明这个字错了,比方”口诛笔伐”,水香将”诛”写成了”猪”粞便说:”你以为是让你家圈里的猪去笔伐呀?”水香便使劲笑,笑得吃吃响,白皙的脸上浮出几分红,鼻子尖冒出星星点点汗珠,显得十分的可爱。后来,水香便常去粞那儿,并渐渐地帮粞干活儿.不是洗被单便是拖地板,有一天水香洗被套时洗得满头大汗,便脱了春装,紧身的尼龙衫将她的身子裹得线条十分清晰,粞上厨房去看她洗完了没有时,水香正立起身子用手背擦汗,她硬挺挺的Rx房便呈现在粞面前。粞好一阵冲动又好一阵感动,粞想这样一个女孩子对我好,我还有什么不满足呢?粞异样着叫了一声”水香”,便冲了上去。很自然地粞抱住了水香,而水香也抱住了粞,两人也很自然他说了些”我爱你”之类的话,那情话变成吃语时、粞便吻了水香,水香的嘴唇湿润饱满,吻了许久,两人便情不自禁地上了床。两人都是头一次吃禁果,紧张和急切中将粞的母亲大床上的床单弄得一塌糊涂。粞的母亲下班回家时,粞和水香正在紧紧张张地换床单。粞的母亲看看粞又看看满脸通红的水香,只是叹了口气。水香在粞家吃了晚饭才走的,水香的举止已和睡觉前完全不一样了。晚上,粞的母亲问粞:”这女孩适合于你吗?”粞说:”能被这样的女孩看上是我的福气,她总不至于嫌弃我的成份工种什么的吧。”粞的母亲说:星子比她差吗?粞说:”不,是我比星子差。我没什么权力挑星子那样出色的女孩子。”粞的母亲又叹了一口气。粞没将他和水香的事告诉星子,虽然粞差不多还像以前那样同星子交往。粞想就这么和星子保持一种纯洁的友谊关系也不错。粞没好意思开口告诉星子这个朋友他已交了女朋友。粞没料到这件事将星子伤害得那么深、粞想我要晓得你对我有这份感情,我要晓得你不会看不起我,我又何苦把心思放在水香身上呢?粞好是懊悔了一阵。但那一阵过去后粞便平静了;对于自己,水香或许更合适些。水香能关照和体贴你而星子则需要你随时地宠着她。粞的母亲闻知星子一直等粞张口的事时,用一种非常非常惋惜的口气说:”粞;你自以为自已很聪明,但你却办了件最蠢不过的事。”粞初始不以为然,觉得母亲乃出自上种偏见,直到后来,粞才晓得母亲的判断是何等的正确。粞放弃了星子之后,才明白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东西被他放弃了。粞力图寻回这失去的,可星子却时刻警惕着他的手。星子说:一你想叫水香日夜笑话我,说我捡了她不要的吗?”粞被星子的话扎得灰溜溜的。粞知道星子为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可以放弃一切。星子是一个能拿大主意的女孩。粞那天的活是卸黑粉。尽管他戴了防护用的帆布头套,可走出车皮时。依然是一脸兼带一身的乌黑”,只有两小许眼白衬出脸上转动着的眼珠子。粞抬头望望蓝得耀眼的天空,心说,这样的日子得到什么时候呢?粞在穿过办公楼往澡堂去的路上经过了调度室。粞下意识朝里瞥了一眼。新上任的调度沈可为正翘着腿呷着一杯茶,一副悠然的神态。”是陆粞吗?”粞走过调度室后,突听见这么一声问。粞回过头说:”是”。沈可为放下杯子,走过来,说:”我有点事找你,等下你洗完澡上我这儿来。”粞微一点头。在这个倒霉的夏天里,粞想不会有什么好事的。粞一身干净整洁的再度出现在调度室时。装卸站的人差不多走光了,沈可为在一堆表格中翻来翻去。粞坐在他的对面,递给他一支烟。沈可为看了看笑说:”嗬,好阔气。”粞笑笑为他点着,然后自己也吸上一支,粞很会处理这样的事,粞是洗过澡后,以极快的速度到外面小卖部用黑市价买了这盒”三五”。粞总是觉得这些细微未节有时反能成大事。沈可为抽着烟边清理散在桌上的表格。几乎快抽了半支,才将表格锁入柜中。他重新坐下时,粞已将那盒刚抽出两支的”三五”烟及打火机搁在了桌子正中。沈可为坐下是非曲直手摸起打火机把玩着说:”粞,很多人告诉我说你是个能干的人,但王留并不重用你。”粞不知他话意为何,淡笑一声说:”我不见得能干,王留也不见得没重用我。”沈可为说:”你居然还有点滴水不漏的风度。”粞说:人只是如实说的。沈可为说:”我承包了这个站的业务,你给我当个帮手怎么样?”粞说:”怎么帮?”沈可为说:”做我的现场助理员。”粞怦然心动,现场助理员事少活轻,极其自在,这且是小事。干这行,在没有什么特殊的现场事件时,可以有很多时间呆在办公室,这就多出了大量可在书记站长面前表现的机会,几乎每一个现场助理员都无一例外地走上了被提拔的道路。沈可为见粞沉吟未语,又说:”我孤家寡人来这里,就是有强硬的后台,可没几个扎紧的朋友和下属相帮,也难打开局面。可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但如果有你和你的朋友助一臂之力,那么,我肯定能干出点名堂。”沈可为说到此有意无意又加了一句:”我还是从我舅舅那儿听说你的。他说有个叫陆粞的小伙子很能干,将来会成气候的。”粞说:”是吗?”粞的眼睛闪了一道明亮的光,但他又很快掩饰了自己的真实心态。他知道沈可为说的舅舅是指谁。他很兴奋,一种出头之日来临的情绪从他心底腾腾升起,但他害怕被捉弄,害怕自己一旦遭到捉弄而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他觉得还是沉稳点为好。粞说:”我想想,明天再答复你。”沈可为说,”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另找人干。晚间,粞在吃饭时对母亲说:”我们新来的调度员好有锐气呀。”母亲说:”他干了些什么?这种靠后台上任的人能有什么好事干?”粞说:”他想让我当他的现场助理。”母亲说:”这活儿舒服不?”粞说:”那当然舒服得多。”母亲说:”那你就去干。”粞淡淡一笑,说:”不一定,原先的现场助理老八仙对我还不错,我不能夺他的饭碗。”一直埋头挑菜吃的父亲忽然大声道:”蠢东西,只要有机会,你干你想干的,在乎人家干什么?一个人把机会错过了,说不定就错过了一生!”粞惊异地凝视父亲几秒。他想父亲这是经验之谈。父亲一定是错过了自己的一生后才想起那最初未曾把握到手的东西,而那也许只是一念之差,只是因为不经意而放弃掉的。但是粞说:”你对事物认识得这么深刻,可你还是错过了一生。”父亲冷冷他说,”所以才能教训你。人等走完了路,才回头来评点当初该走哪条更好或更近,那就晚了。”粞又一次惊异地望望父亲,他未曾想过蕴藏在他父亲衰老的体内的思想容量,他突然地被他的哲学他的见地以及他说话的腔调所打动。粞想,哦,这是真正的我想象中的父亲。母亲说:”粞,你不要听他胡扯,他的哲学就是昧良心,为自己。你还是按你自己的想法干。”粞对母亲笑笑说:”妈,爸爸的话有道理,我很受启发。”母亲板下了面孔,端着她吃完饭的空碗进了厨房。父亲咕嘟了一句”竖子可教也”,便不再同粞搭话。粞见父亲的筷子不断地在每个菜碗里翻动着挑肉片,早几天见此状的不悦瞬间变成了同情,他帮着父亲挑选起来。父亲挡了他的筷子,说:”不要你多事,要学会只管自己。”粞晚上就骑车去了沈可为家。沈可为不在,他的妹妹接待了粞。沈可为的妹妹是个瘦弱但却秀丽的女孩子。她为粞倒了杯自制酸梅汤,便静坐在一边看杂志,时而地扫过一眼打量着边吸烟边凝眸望墙的粞。大约半时候后,沈可为回来了,见粞,竟十分地兴奋。粞只是问:”你准备怎么安排老八仙?”沈可为说:”让他下小队干活。他没文化只会扯横皮,留着干什么?”粞有意无意道,”你不知道他和王留是师兄弟么?”沈可为淡笑一声,说,”知道又怎么样?难道你看不出谁的腰板更硬?”粞便不再谈这事。这一晚,他同沈可为将站里的业务情况和行将解决的问题谈了个透彻。交谈及至夜间十二点。粞长吐一口气,感到周身的痛快。沈可为的妹妹便一直在旁边翻看杂志,粞告辞回家时,顺便也同她客气了几句。粞说话时,忽地觉出那双秀丽的眼睛充满了热烈和渴望。粞行驶在半夜的大街上,回味着那目光,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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