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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较量 刘学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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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鲁一鸣经常接到于国良的电话,他常常是没完没了地打着。他约鲁一鸣再一次见面,鲁一鸣一次次地拒绝着。他知道自己就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都市类报纸的记者,自己是没有能力过问这类事情的。他之所以不愿意再介入此事,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他正在操作出版一本自己的摄影画册。他已经和一家美术出版社签订了出版合同,半年之内将由出版社将他的摄影作品结集出版。这段时间,他除了工作之外,一直就很忙碌。鲁一鸣意识到于国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救命稻草,仿佛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要回那笔钱的唯一希望。鲁一鸣不得已又一次与于国良见了面。于国良告诉鲁一鸣,公安局的人曾经告诉过他,如果他哥哥还活着的话,公安局很可能会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因为他利用这种方式讨要工钱,已经严重影响了城市交通的正常运行,时间长达一两个小时。于国良已经不再为他哥哥的死而懊恼。眼下,他唯一的要求就是想通过鲁一鸣讨回那笔工钱。于国良把手中所有的材料都交给了鲁一鸣。分手时,鲁一鸣并没有答应他什么,他也根本无法答应于国良什么。因为他再也不是刚刚走进记者队伍时,那个想入非非的记者。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够成为一个分管政法战线的记者,为的是能够让许多普通的老百姓都知道他,知道在这座城市的一家都市报里,还有他这样一名记者。当人们有需求的时候,当人们遇到涉及法律方面的问题时,能够想到他,会想到找他帮忙,而他会勇敢地承担起维护他们合法权益的责任。可眼下,已经远不是这样。这些年来,他的经历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事情,远非像他想象的那样简单。此刻,鲁一鸣看着于国良曾经受过伤的腿,行动起来不很方便的样子,心中不由得产生了怜悯之情。尽管他不能答应于国良什么,但他与于国良又一次分手时,还是让于国良在绝望中,生发出了几许期盼。几天来,鲁一鸣几次打电话给帅真真,帅真真每次都告诉他事情还没有办完,她还没有回到秀水市。鲁一鸣与于国良分手的那天下午,他去医院看望了他的妈妈罗雪云。一副无框白架眼镜恰到好处地点缀着罗雪云那张白净的脸,一身白色而又宽大的病号服慵懒地依附在她的身上。她前胸的一起一伏,依然会冲破那洗过无数遍的病号服的束缚,有节奏地跳动着。鲁一鸣走进病房时,一位近六十岁的男人正起身准备离去。鲁一鸣并不认识他,但还是下意识地与他点了点头。鲁一鸣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边点头一边接通电话,走出了病房。鲁一鸣再次走进病房时,病房内只有罗雪云一个人。罗雪云开口问道:“帅真真出差回来了吗?”“没有,可能还得几天才能回来。”鲁一鸣漫不经心地回答。“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罗雪云转移了话题。“还没提到议程上来。”罗雪云没有再说什么。罗雪云是一个具有双学位的女性,这在她这一代人中,是不多见的。她拥有一个建筑学和一个法学学位,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再加上她的官运亨通,才让她在官场上游刃有余。她本来做过多年的市经委主任,可谁也没有想到,当她快到四十六七岁时,却走进了她早就离开的那个法律领域,先做上了市公安局局长,尔后,又坐到了市检察长的位置上。鲁一鸣的手机响了起来,报社政法部主任张锐打来电话,询问他为什么几天没有发过稿子。鲁一鸣放下电话,便与他妈妈告别。当他走出门口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正朝着罗雪云的病房走去,他径直走进了房间。鲁一鸣仿佛感觉到曾经在哪里见到过此人。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不自觉地回过头,朝罗雪云的病房看去。病房的门依然是开着的,罗雪云站了起来,忙着和来人打着招呼,她并没有注意到鲁一鸣正站在病房门口。转瞬之间,鲁一鸣便离开了那里。他一边走一边不停地回忆着曾经在哪里见到过这个人,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一个场面,是那天在于国政跳楼的现场,那个站在远处静静地悠闲地注视着现场动态的人,就是他。妈妈怎么会和他认识呢?他们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一个个问号不断地出现在鲁一鸣的脑海中。回到办公室时,鲁一鸣见到了张锐。张锐并没有指责鲁一鸣的意思,只是说对于国政之死这件事,最好还是不要再追究下去,因为报社既不是政法机关,也不是慈善机构,在许多重大事件面前,媒体的力量是十分有限的。张锐走后,鲁一鸣拨通了帅真真的手机,帅真真说她还在北京,没有回来。鲁一鸣提到了于国政跳楼的事,他想从实际操作的层面上,向她咨询一下有关法律上的具体问题。她告诉他,她正好忙着呢,等回秀水时再说。这天下午,鲁一鸣走进了秀水启明律师事务所的大门,见到了在这里做律师的李绍哲。李绍哲曾经是鲁一鸣的同学,大学毕业之后,一个通过律师资格考试考取了律师资格,走进了律师队伍,一个走进了秀水晚报社。那时,鲁一鸣还有一个想法,一个不为人知的想法,他可以利用职务之便,将自己爱好摄影的特长发扬光大。几分钟后,他们一起走进了位于法大律师事务所门前的一家不大的茶馆,选了一个僻静处坐了下来。一壶武夷山云雾茶很快送了过来,他们慢慢地喝了起来。“找我有什么事,是快要结婚了吧?”李绍哲开玩笑似地说道。“嘿嘿嘿,”鲁一鸣冷笑了一下,“又不是你结婚,看上去,比我还着急?”“别那么自作多情,谁为你着急呀?我就是这么一问而已。”“哥们遇到了一点儿小困惑,想请你老兄帮着参谋参谋,看看怎么办好。”“你还有困惑的时候?”鲁一鸣没有回答,李绍哲起身去了卫生间。鲁一鸣拨通了罗雪云的电话,“妈,我离开你那里时,有一个中年男人走进了你的病房,我好像觉得在哪里见到过他。那个人是谁?不是你单位的同事吧?”罗雪云犹豫一下,这让鲁一鸣一下子感觉到了什么,他仿佛感觉到罗雪云并不想告诉他那个人究竟是谁。“你走之后来过好几个人,我不知道你是指哪个人。你关心这事干什么?”“哦,随便问一问。”李绍哲走了进来。鲁一鸣挂断了电话。“那天,你给我打电话时,我说我正在写一篇稿子,你知道那天我是在写什么稿子吗?是写一个外地来秀水市打工的民工跳楼的稿子。关于稿子本身的事已经结束,可这件事并没有完,那个死者的弟弟三天两头找我,非让我帮忙把开发商欠他们的工钱讨回来不可,我一直被这件事困惑着。管吧,又管不了,不管吧,我看着那些民工们无助的样子,挺可怜的。心理上真是受不了。”鲁一鸣将包里的材料掏了出来。李绍哲一边喝茶一边拿起了那些材料不停地看着,“没想到你这小子还真有点儿良知!”“拿我开心,是吧?”“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你真的挺让我另眼相看的。这种事情,我们遇到的多了,好多时候想过问都过问不了。你竟然还能有这种感觉,不容易。”“这么说,我应该过问这件事?”“你不应该过问这种事。”李绍哲果断地回答,“你根本就过问不了。”李绍哲放下手中的材料,“这些材料是来自于单方面的。这种事,双方当然会各执一词。显然,这些民工们是弱者。按理说,既然他们是弱者,他们又知道自己所处的地位,如果对方说的完全是事实的话,他们是不会不依不饶的。因为他们显然应该知道,即便是不依不饶,也不会有好的结果的。”“看来,咱俩的想法基本上是一致的。”“一致又有什么用?你真的想过问这件事?”“这就是我的困惑所在。我想听听你的想法。”李绍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地将杯放下,“看在咱哥们儿的面上,我劝你不要管了。这又不是你的职责范围,你不管,不会有任何人指责你。再说这件事,牵扯到三宇发展总公司,这家公司你也不是不知道有多大的能量。如果真的把黑的说成白的,那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他们既然敢冒如此大的风险去颠倒黑白,那一定就是策划得很周密的,不会有太多的破绽让你去寻找。而你找不到证据,只会让自己深深地陷入其中,那时,你将会很被动。”鲁一鸣打断了他的话,“我也知道这个理,可那个跳楼的场面始终在我的头脑中出现,他的弟弟每次打电话找我,几乎都是哀求我,我有些受不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不管,你受不了良心上的自责。那你可以问一下帅真真,看看她是什么意见。你想过没有,如果帅真真不同意你这样做,即便是你将这件事弄出个结果来,那会将她推向一个怎样的境地?”李绍哲的态度是真诚的。鲁一鸣点了点头,继续沉思着。

于国政与之发生纠纷的那家公司,是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是三宇发展总公司名下的一家公司,经理穆晓飞四十岁左右,身体有些发胖。穆晓飞对于国政跳楼这件事,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敏感,他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两眼注视着天花板,不时地转动着眼珠,暗自庆幸着于国政选择了一条自杀的道路。他确信因为于国政的死,由帅真真代他与于国政打的那桩官司将会寿终正寝。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是挂靠在秀水三宇发展总公司名下的一家公司,实际上是一个纯粹的个体户。而三宇发展总公司早已是一家上市公司,每年的年报情况都让股民们倍加关注。三宇发展总公司下设几十家公司,用他们公司员工自己的话说,除了贩卖人口和贩卖毒品的生意不做之外,剩下的什么生意都做。三宇发展总公司的现任董事长名叫金长永,已年近六十岁,眼看着就要退休。他是不希望就这样轻易地退出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历史舞台的。只有金长永自己明白,他不愿意轻易退出的原因绝不是一个感情上的问题,而是另有隐忧。关于这一点,那是天机不能泄露。金长永当然知道于国政已经跳楼身亡。他与穆晓飞不一样,他有些坐卧不安,便起身朝着穆晓飞的办公室走去。按理说,穆晓飞是他的部下,他完全可以把他叫到自己的办公室来。可金长永却从六楼坐电梯到了二十六楼,亲自走进了穆晓飞的办公室。这一点,金长永早已习以为常,全公司上下也都觉得再寻常不过。谁都知道从形式上看,金长永是穆晓飞的上级,而实际上,金长永在穆晓飞面前却并没有那样理直气壮。他手下像穆晓飞这样的下级,其实数不胜数。可像穆晓飞这样在金长永面前这么有地位的下级,还真的不是太多,仅仅只有几个。金长永有一米八零左右的个头,头发早早就先他而去。他那秃秃的头顶,分外醒目,常常是当人们还没有看到他人到来的时候,就先感觉到了他秃头的出现——是他那已经微微弯曲的身子,成全了他那秃头每每总是率先而行。最初看到他的人,往往很难能把一个领导着几千人的企业董事长的形象,与这样一个人联系起来。金长永走进了穆晓飞的办公室。坐在办公室外间的一个女孩儿,首先映入了金长永的眼帘。她一头乌黑的头发,还有和她的年龄十分相称的精心呵护的皮肤,让人一眼就能感觉出她与穆晓飞的年龄至少会差上二十岁左右。她看到金长永走进来,便马上站起来和他打了招呼。金长永明白,这是穆晓飞的“宠物”刘玉霰。她并不是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员工,也不是穆晓飞的家属。可她不论白天还是晚上,始终都尾随在穆晓飞的身边。刘玉霰按了一下设在桌子上的门铃,一堵大墙如同一扇大门徐徐开启。随后,穆晓飞从里面探出头来,却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热情,只是招呼着金长永走进了大门里侧。这是穆晓飞真正的办公室。办公室里摆设着各种各样的古董。除此之外,还有几把已经长满绿色铜锈的日式战刀赫然挂在墙上。金长永坐到了一把大叶紫檀木的太师椅上。“于国政已经死了,你准备怎么办?”金长永开门见山。“什么怎么办?人已经死了,官司自然也就了结了。”穆晓飞异常地轻松。“这件事不光牵扯到于国政本人,还牵扯到几十个人,怕是不一定会那么简单吧?”“那又能怎么样?是我终止了合同不假,那是因为他们偷走了我工地上的东西,我还给他们发什么工资呀!于国政临死前已经承认他们偷了东西,他与我签订的那份和解协议,不还在我的手上嘛,那上面是有他的签字的。有这个东西,我还怕什么?”“这件事的真相,你是否告诉过别人?”“没有谁知道这件事。”“我怎么感觉帅真真好像知道这件事?”穆晓飞想了想,像是想起了什么:“于国政当初曾经来公司闹过,接待他的人就是帅真真。他都和她说了些什么,她并没有详细和我说过。她只是说于国政曾经不止一次地来公司内闹过。起诉书是我让她给我写的,诉状也是她送到法院的。这有什么问题吗?”“看来她知道的东西太多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她是副总经济师,经济运营方面出现的问题,包括涉及到法律方面的纠纷一直就是由她负责解决的,我能不找她吗?”“我没说你做错了什么,我就是想知道她究竟知道多少内幕。”“也不用考虑得那么多,她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呀!”“那要看什么事了。像你这种事的内幕,外人知道得越少越好。这一点,你还不明白吗?”穆晓飞还是没有太在意什么,而是提到了另外一个问题:“金董,还得劳你大驾,总不能让新闻单位胡说八道吧。”“他们不是早就找过新闻单位吗?”“那都是以前的事。我昨天在现场看到于国政的弟弟于国良和他们那帮人,缠住了一个小记者没完没了地说着什么,我估计他们还会去找他,会把他当作一根救命稻草。”于国政之死,不仅仅引起了鲁一鸣的注意,同样也引起了全市其他新闻单位的关注。除了当时赶到现场的媒体记者之外,在此之后,也有不少的记者纷纷赶到市公安局。当不少人都知道于国政的自杀是与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有关时,记者们一下子蜂拥到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办公大楼里。金长永知道这件事的真相,那是由穆晓飞一手导演的。问题是穆晓飞导演这种事,早就不止一次,而每一次都是以他的胜利而告终,还从来没有发生过死人的事。时间长了,穆晓飞早就不在意什么。金长永则不然,他不能任由事态随便发展,一旦有人过问此事,不仅将会威胁到他的官位,也许还会有更多的麻烦。他的这个董事长毕竟还是官方任命的。他不能因为在某一件事上的失误,而影响到整个大局。金长永让林乐红应付一下记者。林乐红没有费多少口舌就把记者们打发走了,其理由是他们正在对此事进行调查,在问题调查清楚之后,他们将会专门召开“新闻发布会”,向新闻界公布事情的真相。记者们只好悻悻而去。就在这天晚上,“新闻发布会”如期召开,只是曾经参与采访的记者一个也不在被邀请之列。来参加“新闻发布会”的全都是新闻单位的领导,而且并非是中层一级的领导。鲁一鸣所在的《秀水晚报》副总编辑华海晨也参加了“新闻发布会”。参加会议的人员几乎都与金长永认识,那是因为多少年前,三宇发展总公司上市之前,各家新闻媒体的领导都被金长永召集到了三宇发展总公司的小会议室里,曾经筹划过对三宇发展总公司上市之前的宣传策划活动。这些年来,他们之间并没有减少来往。因为作为一家业务范围涉猎多个领域的公司,难免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每当出现问题时,总免不了找到新闻单位帮助消灾灭祸,平息事态的发展。显然,金长永这次还是想照此办理。当华海晨走进五州大饭店二楼的一个大包间时,发现人员已经到齐了。金长永走上前去热情地与华海晨握了握手。华海晨已经知道当天发生的于国政跳楼自杀的事,可他并不知道他被邀请到这里来的真正目的。他以为还是像以往一样,只不过又是三宇发展总公司遇到了什么小麻烦,需要他们协调协调而已。一共不到十个客人,正好坐在了一张圆桌前。金长永知道时间紧迫,因为所有的纸媒体几乎都是晚上发稿,早晨出版。如果不抓紧时间进行,稿子很可能会被发出去。金长永举起了酒杯:“今天邀请弟兄们到这里小聚,就是想谢谢大家,谢谢这些年来对我们工作上的支持。除此之外,还有点儿小事需要和大家通报一下。来来,我们先喝下这杯酒再说。”他自己一仰脖,把一杯酒送进了嘴里,“这第一杯酒都喝了,都喝了。”这时,林乐红把一个个纸制手提袋,放在了每一位客人的椅子边。“今天在秀水大厦附近发生了一件事,和我们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有点儿关系。严格说起来,也不关我们什么事。那是因为一个施工合同的纠纷,我们把他起诉到了法院,对方招架不了,便跳了楼。对这件事,我们的心里也很难受,可那是需要他自己承担责任的。”金长永没有半点儿不自然的感觉。酒桌上人们的表情是不一样的。“来来,一边喝酒一边说。”金长永举起了酒杯,“详细情况不用我在这里多说了,我们公司有几个说明材料都放在了你们的手提袋里,回去一看就明白了。我们的想法是,今天这件事绝不能发稿,如果发出去,那将影响极坏。”喝下了第二杯酒,华海晨从手提袋里掏出了那份材料,他首先看到了手提袋里的一个信封,顺手摸了摸,一下子就明白了,那显然是金长永送的红包。他并没有动它,而是从手提袋里拿出了那个档案袋,把档案袋慢慢地打开。“华总,来来,先喝酒吧,这对你们来说,实在是小事一桩,回去再看吧。今天只要不发稿就行。”金长永举起酒杯,执意要与大家喝下第三杯酒。华海晨放下了酒杯,手里始终拿着其中的一份材料看着。他一边看一边问道:“到底是他们欠你们的钱,还是你们欠他们的钱?”“当然是他们欠我们的钱了。”“他们给你们施工,你们应该给他们工资才对,怎么会是你们把他们起诉到了法院?”“本来是应该像你说的这样。可是他们把工地上的螺纹钢筋偷走了,总价值比工资还多,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我们当然要向他们讨要损失。”听到这里,华海晨没有再说什么。因为在他手中拿着的档案袋里,还装着一份手写材料的复印件,那份材料上确实有于国政的签字。材料上写着他承认在他的施工队施工期间,工地上丢了东西。华海晨没有细看下去,就把材料放进了档案袋。华海晨走出五州大酒店不久,就接到了市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江大为的电话,他通知华海晨,今天发生的于国政跳楼的事,市里要求各新闻单位一律不准报道。第二天清晨,鲁一鸣在《秀水晚报》上看到了他写的那篇报道。可报道当中所涉及到的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的名字,一个字没有提及,鲁一鸣在报道中特意提到的“本报将对此事跟踪报道”的字样,也早就不翼而飞。鲁一鸣看完之后,愤愤地将报纸扔到了地上。

关于于国政之死的报道见报之后,鲁一鸣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做了那么多年的记者,按理说,什么样的事情都经历过,就连稿件被悄然拿下,都司空见惯了,可眼下这件事却让他不能容忍。他除了亲眼目睹了于国政从楼上跳下那惨不忍睹的一幕之外,更因为通过于国政弟弟等人的叙述,让他对于国政自杀的内幕感到震惊,让他的良心受到了巨大的震撼。鲁一鸣径直走进了副总编华海晨的办公室。“这么早跑来,有什么事吗?”华海晨平静地问道。“我那篇稿子怎么那样发出来了?”鲁一鸣开门见山。“有什么不妥吗?”“既然这样,还不如不发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涉及到的单位名称删掉?这是其一,其二是本报将对这件事跟踪报道这句话为什么也被删掉了?这篇稿子这样发出去,还有什么意义?”鲁一鸣有几分激动。华海晨并没有激动,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鲁一鸣还是没有坐下,他扔出了几个字,“说完了。”华海晨从文件筐里拿出了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扔到了鲁一鸣眼前。一行大字映入了鲁一鸣的眼帘:“关于于国政自杀一稿见报前后的情况说明。”他拿在手里仔细看着,看了几眼,便抬起头来看着华海晨,却并没有说什么。“还想说什么吗?”华海晨轻声问道。“这么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你想怎么样?”“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应该说我们报社想怎么样?华总,我知道昨天三宇发展总公司把新闻单位的领导都找了去。我也知道三宇发展总公司是一家上市公司,还是我们这座城市的知名企业。可于国政之死,肯定是有问题的。我知道不是什么问题都能见诸报端,可这件事,我看不下眼去。如果我们不管,完全可能就不了了之了。”“我们不管,并不等于没有人管,他们还可以去找有关部门呀。”“华总,这是一场阴谋,是一场十足的阴谋。如果就让他们这样肆无忌惮的话,怕是还会出人命的。”鲁一鸣坐了下来。华海晨点上了一支烟,有些慢条斯理,“这份材料你可能已经看明白了。即便是你对发出去的稿子不满意,这也是一个意外,本来是不可能发出去的。因为我接到市委宣传部的通知时,报纸已经付印,而且已经印刷了二十多万份。如果把它废掉,考虑到我们报社的损失太大。高勇总编是在请示了市委宣传部之后,才这样勉强放行的,不然,就连现在这篇稿子也不可能见报。”华海晨指了指那份材料,“这不,今天上午就必须把这个‘情况说明’送到市委宣传部去。”“华总,昨天会上是怎么说的?”“于国政生前与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签订了一份协议,协议中明确承认他们偷了工地上的东西,而且表示放弃索要工钱。我手里还有这样一份材料的复印件。”华海晨把复印件拿了出来。“问题就出在这里。华总,你注意到没有,这上边确实有于国政的签字,可是这上边除了于国政的签字之外,其余的内容根本就不是于国政的字体,那都是有人后填上去的。我从于国良那里了解到,当初纠纷发生时,穆晓飞曾经亲自和于国政谈过几次话。几次谈话的大意,就是逼着于国政承认他所带的施工队在工地上偷了东西,价值十五万元左右。穆晓飞表示,不再与他们履行剩余下来的合同。而且要在他们应发的工资中,把这十五万元扣除。于国政是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同意那样做的,他那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不让那二百多万元的工资打了水漂。也就是说既然有了这样一份协议,穆晓飞就应该把剩下的二百多万元的工资如数发给人家。”“既然谈到这种程度,那为什么又发生了后来的事情?”“问题就出在这里。穆晓飞与于国政谈妥之后,就让于国政在一张空白信笺上签上了他的名字。穆晓飞说他会把每个人的名字和应该得到的工钱填在上边,然后,就用这张明细给他们发工资。结果是于国政的纯真想法,却受到了兽性的强xx。几天之后,当于国政再看到他签字的那张信笺时,那上边已经添上了你手里拿着的这份材料的内容。这份材料上清楚地写着,于国政承认他的施工队伍不仅仅是偷了工地上的价值一百八十万元的螺纹钢筋,而且还承认给对方造成了总价值一百二十万元的间接损失。于国政同意不再追讨工钱,穆晓飞也不再追究于国政等人的责任。”“穆晓飞既然答应不再追究于国政等人的责任,那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又为什么把于国政告到了法院?”“当于国政知道自己上当受骗时,当然还要继续追讨工钱。他不断地去远大房地产开发公司找穆晓飞。而穆晓飞早就有了思想准备,便马上做出反应,来了个恶人先告状,把于国政他们起诉到了法院。他用他的损失冲掉了那笔工资还不算,还在诉状中提出向于国政等人再索赔损失八十多万元。”鲁一鸣停顿了一下,“华总,这就是你看到的那份起诉状背后的真实故事。”“我明白了,原本是穆晓飞欠于国政等人的工资二百二十多万,这样一来,反倒成了于国政他们欠穆晓飞八十多万元了。”华海晨木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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