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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透明人的小屋 岛田庄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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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钱买车票了,所以回程的时候我只好一步一步地从港口走回家里。我一边走,一边感谢神。我谢了又谢,甚至自言自语地说出感谢神让我见到真锅先生的话。我家应该代代是佛教徒,可是我家里却没有摆设佛坛,妈妈对信仰的事情一向漠不关心,所以我从来没有见过她有拜拜或祈祷的动作,因此我不知道应该怎么祈祷才好,只能在胸前双手合十,低声喃喃自语。从G市的港口到F市的家,距离相当远,我先是走得全身发热、一身是汗,但是长时间走下来,身体就变得又湿又冷了。当我一步一步走着的时候,我一直在回想真锅先生说过和地平线有关的话。在千滨的海滩时,真锅先生说过:从这里到地平线的距离,和G市到F市的距离差不多。所以我就想像现在正要从地平线走向千滨。然而,我实在大累,脚更是僵硬得有如木棍一般,从G市到F市的家这五公里,对我来说,实在太远了。好不容易看到真锅印刷厂时,大阳已经下山了。一进家门,妈妈就非常生气地问我:“你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妈妈有多担心吗?”她声音哽咽,并且还作势要打我。可是,当我回答她“我去G港,看真锅先生的船离开”时,她的眼泪立刻夺眶而出,还趴在地板上哭了起来。后来她还抱着我哭,不断地抽泣着。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她哭成那样。看到妈妈这个样子,我深受打击。她的样子打击了我的心灵,让我的心情十分混乱。以前,我眼中的妈妈是凶悍易怒的,是让我深感畏惧的女人;可是现在妈妈表现出来的,分明是一种软弱的行为。从现在的样子,联想到那天在小屋里看到的妈妈,我真的是混乱了。虽然妈妈就是妈妈,但是她也是女人,会成为某一个男人的女朋友。但对我而言,这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了。直到那个时候,我才开始感到真锅先生的离去,带给妈妈极大的痛苦。妈妈或许也认真想过,如果我也跟着真锅乘船离开的话,自己就会变得孤独无依吧?她一定因此感到害怕吧?她已经失去可以依靠的真锅先生,所以不假思索地抱紧儿子。不过,我也是后来才想到这些的,因为当时我还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懂,根本想不到这些。送走真锅先生后的第二天,又发生了一件大事,东京近郊发生了战后最大的伪钞案。有一个人在C市的赛马场,使用了大量的伪钞,结果被捕了;当这个人的照片出现在电视新闻时,我不禁发出惊讶的叫声,因为使用伪钞的人,竟然就是曾经出现在隔壁小屋里的赤座先生。这个事件当然也成为那一段时间论坛节目的主要话题。电视新闻里还说赤座先生住在东京都的H市,这让我感到很奇怪,因为我一直以为他是住在G市的。警方后来还搜索了赤座的住处,说是要查看他是否还有其他罪行,不过,这个搜索行动似乎没有什么收获。伪钞案的第二天,筱崎先生被G市警方释放了。筱崎走出警察局,进入前来迎接他的车子的画面,在八卦节目里一再出现。又过了一星期,一条更大的新闻震惊了全日本。被警视厅逮捕而遭到拘留的赤座,竟然供称自己就是杀害辛岛真由美的凶手。这个惊人的新闻,连NHK电视台的夜间新闻都播报了。虽然这一连串的事件是在八卦节目炒作下,才成为全国性话题的,但是,却没有任何一家电视台的八卦节目报导赤座自己供述的内容。由此看来,八卦节目的制作实在不够严谨,播出来的尽是一些台面上的东西。G市的饭店发生房客凭空消失的怪事,这个事件后来演变成消失房客被杀的命案,如今因为凶手坦承行凶,所以知道凶手的身分了;可是,凶手为何行凶?行凶的手法为何?还有,被害者是如何从401号房消失的呢?没有一个新闻节目谈到这些问题。※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我当然也不知道上述那些问题的答案,因此心里难免怀疑:“那真的是人类做的事吗?”虽然我认为赤座杀死真由美小姐的事可能属实,可是总是想不明白人是怎么从401号房消失的;我当然也想不通和赤座有关的许多事情。赤座虽然承认自己杀害了辛岛真由美,但是却经过了一年的时间,才完全吐露出杀人的地点与方法。关于被害人辛岛真由美如何从G市的饭店房间消失一事,他说自己完全不知情,还表示自己杀人是基于正当防卫。关于赤座为何杀人及如何杀人之事,与其由我说明,不如看推理作家松下谦三先生在事件发生两年后所写的东西。松下先生的文章虽然使用了小说家惯有的夸张手法,但基本上他写的东西,仍然有参考从警方那里采访来的资料,而且也大抵清楚地描述了当时杀人的经过,所以我想在此引用他的文章。赤座与辛岛真由美相约见的地点,是千滨海边的守望塔。这是女方的主意。真由美之前和赤座交往了相当长的时间,大概有十多年之久。但是认识了筱崎之后,真由美因为想和筱崎结婚,所以决定和赤座分手,这次相约见面,应该是协议分手的密会。当天的夜色诡异,月亮的颜色特别的红。满月的夜空下,赤座站在沙滩上,海浪静静地接近他的脚边,诡异的红色月亮挂在地平线上方,他的心绪突然不安起来,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守望塔的塔屋平时是上锁的。塔屋盖得相当高,可以看得比较远,这是为了守护海水浴场的泳客而搭建的。既然是为了泳客而搭建的建筑,所以夏天以外的时间并没有使用,背对着海的塔屋门当然也会锁着。发生命案的时间是夏天,正是守望塔开放使用的时期,不过,因为是晚上,所以当时塔屋门也应该是锁着的。虽然塔屋内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为了不致被流浪汉占用,还是上了锁比较安全。这个塔是赤座和辛岛他们去年义务搭建的,所以两人都拥有塔屋的钥匙。守望塔是木头架成的建筑物,从木头搭成的楼梯柱上爬,就可以进入像大箱子一样的塔屋。塔屋的面积大约是两张榻榻米,说宽不宽,说窄不窄,还安装了窗户。不过,这个窗户没有玻璃,只有用合页连接一块盖板,必要时可以遮住窗口。整个夏天,这个窗户都是开启着的,好让海风可以从这个窗户直接吹进来。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是晚上九点。赤座比约定的时间稍微晚了一点到达。他一边拍掉鞋子上的细沙,一边爬上楼梯,并且轻敲塔屋的门。“谁?”里面立刻传来女人的声音。“是我。”赤座回答,然后就听到打开门锁的声音。塔门慢慢地开了,一位一丝不挂的女人站在窗边。窗户的盖板是掀开着的,只以专用的木棒来支撑。海风不断地从窗户吹进来,拂乱女人的头发。此刻女人的样子像西欧的雕像一样,显得非常美丽。“现在才来,你好慢呀!”女人像在唱歌一般地说着。她微笑着,露出的牙齿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白亮。守望塔里没有电灯,也没有油灯之类的照明装备,唯一的亮光是有人来时带来的手电筒光芒。不过,当晚并没有人带手电筒来。妖娆的女性风情让赤座看呆了,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女人说话的声音像在唱歌,窗下持续不断的波浪声,像在为女人伴奏似的,女人的动作像在跳舞,她的肌肤白皙得如同透明一般。“工作一时走不开。”赤座解释道。他在G市经营小酒店,今天是星期六,店里客人很多,虽说已经请人帮忙照顾了,但还是很不容易走开,“对不起。你等很久了吗?不过,你怎忙不穿衣服?”听到赤座像在发表散文一样的问话,女人笑着说:“哎,没有关系啦。今天的月亮特别漂亮,而且我觉得不穿衣服很舒服。你怎么不过来我身边呢?”在女人的引诱下,男人也走到窗边。“好像每一根汗毛都吹到风了……”女人说着,并且抬起头来看着赤座。月光下,她的样子显得异常妩媚。男人觉得女人今夜的举动有些古怪,因为他们已经认识很久了,女人以前从来不是这个样子的。女人在红色的月光下,露出了属于女人的魔性。女人两只裸露的臂膀环绕住男人的脖子,并且将男人引诱到靠墙的沙发旁。她自己先躺了下来之后,再拉着男人的手,要求男人躺在她的身上。于是男人的身体慢慢、慢慢得弯了下去。可是,突然而来的激烈冲击,让男人的身体弹了起来;某个东西用力地击中男人的胸部。男人一站起来,女人也立刻敏捷地从沙发上跳起来。女人略弯着腰,压低自己的身体,她闪动了一下右手上的东西,并且露出白色的牙齿,那个样子好像一头面对猎物的豹。男人后退的时候,看到女人手上闪动的东西,那东西在月光下特别醒目。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开山刀,她仍然压低着自己的身体,一步步慢慢地逼近赤座。赤座伸手摸摸自己的左胸。放在衬衫口袋里的记事薄,有一道被刀砍过的痕迹。刚才女人的那一刀砍到记事簿,他才捡回一命。男人的脑中一闪过这个想法,便瞄了沙发一眼,心想:女人刚才大概是把刀子藏在沙发下。“为什么要杀我?”男人问女人。女人却发出高亢的咯咯咯笑声,压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把我杀死以后,你要怎么处理我的尸体?”男人一边说,一边偷偷脱掉左脚的鞋子。“我的尸体一旦被发现,人们就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你就会被捕。”“你的尸体会消失不见的。”女人说出这句耐人寻味的话,一边挥动着手中的刀子。男人一边闪刀子,一边扬脚踢向女人的右手。他的脚虽然踢到女人的手,但是女人仍然紧握着刀子,刀子只在她的手中稍微弹了一下,并没有松落。男人乘隙捡起地上的鞋子,并出其不意地拿着鞋子去打女人的右手。他用力的挥动鞋子,完全不让女人有反击的空间,他有几次挥空,但也有几次击中女人的手。女人一直紧握、挥动着刀子,但是很明显的,她的姿态显得有些犹豫与胆怯了,不如开始时的猛烈。男人见机不可失,立刻飞脚踢向女人裸露的腹部。这一击生效了,女人发出惨叫,整个人跌坐在墙边的地板上。女人的腹部完全没有保护措施。不过,她仍然坚强地站起来,只是男人又一脚踢向她握住刀子的右手,这时她再也无力紧握刀子,刀子终于脱离她的手,飞了出去。接下来两个人都飞快地跳向地板上的刀子,想要抢夺刀子。毕竟男人的动作快一步,男人拾起刀子,反射性地做出攻击的行动,一刀刺向女人的胸部。赤座的脑子里瞬间闪过“糟了”的念头,他想到“可以不用杀人的”。可是为时已晚,女人魔鬼般的压迫感,让他起了寒战,并生出一股冲动,于是他便不假思索地握紧刀子,往女人的胸部刺下去。当他感受到手中的刀锋刺穿皮肤的感觉时,刀子已经深深刺入女人的身体里了。他无意做出杀人的事情,可是刀子已正中女人的心脏。很意外的,被刀子刺中的伤口,几乎没有血流出来。因为刀子就像盖子一样,堵住了伤口。一刀毙命这种事,确实是会发生的。这时如果拔出刀子,大概会有很多血从女人的体内喷出来,这就是所谓的回溅的血。男人知道这一点,所以就让刀子继续留在女人的身上。等女人的心脏完全停止跳动,再将刀子拔起的话,血就不会从伤口喷出来了。男人脱掉衣服,只穿着内衣,准备下水。他知道女人的尸体如果被发现,事情就麻烦了。因为有尸体的话,就是杀人事件,是严重的命案,没有尸体的话,警方就会认定那是单纯的失踪案件,因此不会有太大的动作,所以一定要把尸体藏起来才行。在目前这种状况下,最好的藏尸地点就是大海,如果藏在陆地上的话,一定会被发现。一切都准备就绪以后,他检查了一下女人的手腕和颈部的脉膊,确定脉膊已经停止跳动,身体也开始失去温度了。他想:已经可以了吧!接着,便小心地拔出尸体上的刀子。果然,血没有喷出来。关上窗户,将门打开一个小缝,确定守望塔周都没有人影后,赤座才扛起女人的尸体,走到门外。因为扛着女人的尸体,所以他很不容易才锁好门,然后小心翼翼地走下阶梯,来到沙滩上。把钥匙藏在附近的沙堆里后,才又扛着女人的尸体一起进入海水中。赤座打算把尸体拖到佐多岬尖端的礁岩海域,他很会游泳,这一点距离对他来说,并不是太大的问题。赤座很了解这一带海潮的情况。因为当时不是海潮起落的时间,女人尸体藏在岩石间会往上浮起,所以赤座立刻游回千滨海边,并且回到守望塔,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拿起藏在沙发下的女人衣服及鞋子,及不知道要做什么用的绳子,才回到G市的家中。接着,他把水泥砖和铁丝放进以店的名义购买的汽艇之后,开着汽艇从海面回到佐多岬。接着,他再度把女人的尸体拉上来,用铁丝将水泥砖缠在女人的双脚上,再让尸体沉入海底。完成了上述行动后,他才若无其事地回到店里,沉着指挥店里的工作人员和打理店里的事。后来,他发现媒体非常怀疑和真由美一起去艾尔辛诺饭店的筱崎太一,便利用这一点,偷偷地把真由美的衣服处理掉,并找机会把杀害真由美的刀子藏在筱崎的车子里,再向警方告密,说筱崎就是凶手。警方本来就受到媒体报导的影响,再加上又在筱崎的车子里,找到沾有真由美血迹的刀,这当然是一个很有力的证据,于是警方便认定凶手就是筱崎,并且逮捕了他。既然筱崎已被逮捕,赤座暂时也就没有被逮捕的危险了。可是,他认为继续住在G市的话,还是相当危险,所以就把小酒店顶让给别人,自己跑到东京用伪钞赌马,没想到还是因为使用了大量的伪钞,而遭到逮捕。警方在调查赤座的素行时,意外地发现他竟然就是真由美命案的凶手。赤座这个人做的坏事可多了,他和黑社会的暴力组织也有相当的关系,是个胆大包天的大坏蛋。不过,他再怎么坏,仍然对杭不了警方严酷的盘问。然而,关于辛岛真由美在G市的艾尔辛诺饭店像一阵风一样消失的事,他也一无所知。赤座是杀了人之后,才从媒体的报导,得知真由美离奇消失的奇怪事件,他自己时这件事也感到非常惊讶,所以不管警方怎么盘问,他唯一的答案就是不知道。所以G市的这个大命案,最后虽然找到了杀人凶手,却仍然无法破解女人为何能像烟一样消失的谜团。还有,赤座说他和女人相约的时间是九点钟,可是,筱崎太一却说九点的时候真由美和他一起在饭店里。如果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谎,那表示辛岛真由美在同一个时间里,人在G市也在F市,这实在太奇怪了。这个谜当时没有破解,恐怕以后谁也破解不了吧!另外还有一件事让赤座觉得古怪,那就是相约在守望塔见面时,女人为何不穿衣服之事。以前他和女人见面的次数可以说是不计其数,可是女人从来不曾那样裸露身体。赤座最后对这件事情的解释是:女人裸露身体,是为了引诱男人,让男人疏于防备。顺便也要提一下伪钞的事情。当天赤座所使用的一千圆与一万圆伪钞,可说是日本战后最好的伪钞,印质之精密,外行人根本无法分辫真假。警方一再逼问伪钞是在哪里制作的,赤座都说不知道。那些伪钞极可能来自外国,赤座是在G市时,从某个外国黑手党手里大量购入的。那些伪钞不只印刷得惟妙惟肖,钞票上有浮水印,还使用磁性墨水来印刷,因此骗得过使用磁性感应辫识的自动贩卖机。这些伪钞会被识破的原因,应该是赤座太心急了。如果他只在贩卖机上使用,光是靠贩卖机找回来的零钱过日子,不仅可以过着小康的日子,也不会被人发现他杀害辛岛真由美的事情了。总之,人是不能做坏事的。文艺JS十月号赤座的官司缠讼了十五年之久,甚至上诉到最高法院。不过,最后仍然没有办法推翻一审无期徒刑的判决。在这场漫长的诉讼里,赤座一直主张自己杀人是基于正当防卫,因为先动手要杀人的是真由美,自己只是防卫时,一时错手置人于死,所以认为无期徒刑的判决并不恰当。可是,使用伪钞本身就是重罪,再加上杀害了真由美之后,竟然想嫁祸给筱崎,也都是犯罪的行为;此外,以前他还有非法持有毒品、强暴妇女的前科。检方综合他的种种罪行,认为判他无期徒刑并不为过。松下谦三先生在JS文艺杂志上写的这篇文章,我是在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才看到的。看了他的文章之后,我愕然发现自己的某些想法是错误的,并且更确定自己确实对真锅先生说了不该说的话。我一直以为真由美小姐是真锅先生杀死的,其实不然,杀人的人是赤座。不过,有些事情我仍然不能理解。这位小说家说过:这个案子的谜底,恐怕永远也无法破解。他还说不知道真由美小姐是怎么从401号房消失的,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全裸地出现在她与赤座相约见面的守望塔里。只有我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那是因为真由美小姐变成透明人之后,才去千滨的关系。赤座去守望塔的时候,透明人的药效己经消失了,所以才会看到真由美赤裸着身体。或许是药效提早结束了,她应该是打算在透明的情况下,杀死赤座的,可是药效结束了,无可奈何之下,她只好赤裸着身体杀人,可是对手是个大男人,她还是失败了。如我以前所想的,真由美小姐像水蒸气一样从艾尔辛诺饭店消失的理由,正是吃了透明药的关系。因为世人并不知道地球上有透明药这种东西,所以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真由美小姐像蒸气般消失的原因。不过,那时我认为是真锅先生先吃了透明药,然后在饭店逼迫真由美小姐吃下透明药,并且把真由美小姐带离饭店。※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但是,若我以上的推理成立了,那么同一天——二十日晚上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就解释不清了。因为那天晚上变透明以后的真由美小姐曾经到过我家,还试图攻击我。如果小说家松下谦三的描述无误——真由美小姐似乎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被杀害的,那真由美小姐岂不是在被杀之后,才来攻击我的吗?我觉得让我留下深刻恐俱回忆的时间,应该是深夜十二点以后。难道那时才八点多吗?对我而言,这件事是永远解不开的谜。真锅先生走了以后,我有一段时间非常难过,经常想寻死。那段日子里,我最难熬的时间,就是每天黄昏以后。我变得不能独自吃饭;一个人的时候,会难过得食不下咽,所以妈妈只好每天都陪我吃晚饭。还有,我也不想经过曾是真锅印刷厂的门前,所以放学的时候便绕远路,从另外一个方向回家。妈妈的情况似乎也和我一样,她也不愿意靠近真锅印刷厂附近。还有,她脸上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了。真锅先生好像也没有给妈妈联络的方式,所以我们无法写信给他,而他也一直没有写信给我们。真锅先生彻彻底底地从我们母子眼前消失了。真锅先生走的时候,留给我许多组合玩具和模型飞机,可是我并没有好好的收藏它们。因为我房里没有足够空间来收藏那些组合玩具和模型飞机。除了书架和书桌,我房里可以摆放组合玩具和模型飞机的地方,就只有榻榻米地板上的墙角了。如果有一个专门摆放那些模型的架子,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了,只是我还小,没有能力自己制作架子,而妈妈当然也不可能帮我做一个架子。因为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所以真锅先生做了一半的那个模型飞机,后来我并没有完成。其实,我是可以去F市唯一的模型玩具贩卖店,请人家教我怎么做的,可是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个小孩子,独自去店里,人家根本不会理睬我;除非有大人陪着,否则谁会去理我这个小毛头呢?还有,妈妈也不是适合陪我去那里的人。我在那个时候才深切地了解到,对男孩子而言,父亲的存在是何等重要的事。那些日子里,我非常不想见到会让我想起真锅先生的事物,所以我虽然把组合玩具与模型摆放在地上或桌上,却一点也不想把玩它们,后来妈妈叫我把它们全部丢掉。那一年冬天,我便在院子里把它们一个个地烧掉了。其实我本来不想全部烧掉的,可是,就在一个接一个烧的时候,心里突然产生一个念头,与其留一个或两个在身边,让自己触景伤情、徒增痛苦,倒不如全都烧了。于是,所有的组合玩具和模型飞机全部被我烧掉了。我过着有气无力的日子。但是,在那仿佛己经奄奄一息的日子里,却也有一件好事。那就是:因为真锅先生不在我身边,我只好和别人交朋友了。然而,一直住在那栋房子里,让我觉得好像一直在等待真锅先生回来。这个想法渐渐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基于这一点,在我要上中学的时候,妈妈决定拜托住在东京的亲戚帮忙找房子,然后搬到东京。搬到东京后,我们住在蒲田地区的亲戚家附近。因为要到东京定居,所以我们就卖掉原来的房子,可是那间房子还有货款,还掉货款后,我们就没剩多少钱了,因此我们没有在蒲田买房子,只租了一间老旧的、有两个房间和小餐厅、厨房的公寓住。至此,我们和真锅先生完全断了线,如果他回到日本,我们也已经离开F市,找不到我们了。我们住在京滨快车沿线“杂色”车站附近的公寓,离多摩川的堤防很近。这个地区虽然不靠海,但是有多摩川流经,所以刚搬来的时候,我常和妈妈一起到堤防上散步,可是上了中学认识了新朋友以后,我就和朋友在河边跑,发展我的新世界。当时夏天的多摩川是可以游泳的,这在现在是很难办到的事。我常和朋友在河里游泳、捉鱼。东京的少年都很干净,也很亲切又聪明,这让我对东京的生活感到很满足。妈妈在蒲田车站的车站大楼化妆品店里,找到一份业务兼店员的工作。当时她才三十来岁,长得又漂亮,所以好像有人想帮她作媒。在我长大后的回忆里,妈妈似乎也和几个人交往过,不过最后都没有结果。后来,妈妈又开始到夜店上班,经常很晚才回到家。我很不喜欢妈妈做那样的工作,不过,因为妈妈晚上上班,我才有机会和有相同遭遇的朋友一起做晚饭,或是一起去吃中国菜。后来我还因为可以和朋友自由地聊天聊到很晚,而庆幸妈妈工作的时间是晚上。妈妈曾经说:有必要的时候,可以去麻烦她的亲戚,可是我和那一家的人,似乎不大合得来。我在东京没有学坏。我不抽烟,不去飙车,不接近女人,也不碰毒品,而且不管别人怎么引诱,我都不去夜店很多的热闹地区闲逛。我不是忍耐着不去,而是因为辛苦谋生的妈妈就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我完全不觉得那种地方有吸引力。像东京这样的大都会里,存在着许多乡下地方想也想不到的诱惑。即使身边没有人监督,我也没有变坏,这应该要感谢真锅先生最后对我说的那些话。他说:“要好好照顾你妈妈,你是她唯一的依靠了。”他还说:“也要帮忙我照顾她。”只要想到他那些话,再强大的诱惑我也能避开。在学期间,我并没有拼了命的苦读,只是尽本分地认真读书。因为我了解我和妈妈的生活不易,所以不论高中或大学,我都选择公立的学校就读。关于就学的事情,妈妈从来不干涉我的决定。刚进大学时,我就开始认真打工,所以从大学二年级起,妈妈不必辛苦工作,也能维持我们的生活了。大学毕业后,我虽然进入大公司工作,但还是没有能力买房子,只是搬到和泉多摩川堤防旁、比较宽敞的新住宅大楼里。新家的房租相当高,所幸公司有住宅津贴,可以帮忙分担。我和妈妈终于可以摆脱那间令人厌烦的老旧公寓,搬到有两间卧室、有客厅,也有餐厅和厨房的新大楼住宅里。对长久住在有如箱子般的房子里的人来说,能住进宽敞、明亮又摩登的新家,真令人心生感激。新家位于大楼的八楼,可以从阳台看到多摩川和多摩川对岸登户的房子。沿着多摩川的河堤往上游走一小段路后,就可以欣赏到种植在河两岸和堤坊上的绿树,这是一条很棒的步道,很适合身体需要疗养的妈妈。妈妈在我读大二的时候,就辞掉工作了。她那时已是不得不辞职了。她已经五十出头,本来在小酒店里的工作,受到经济不景气的影响,只好离开酒店,在大楼里做清洁女工。于是我就叫她不要做了。长时间的夜生活和大量饮酒,影响了妈妈的健康。虽然她没有得到什么大病,却必须经常上医院做复诊与治疗。她一直没有再婚,所以直到我大学毕业,我们都住在出租公寓里,也没有任何财产。时光冷酷无情,不会为人多停留一分一秒。曾经因为真锅先生的离去,而不知道能不能继续活下去的我们,不知不觉地在没有真锅先生的陪伴下,又生活了二十多年。不知道妈妈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因为她总是沉默不语。可是,已经入社会,每天挤电车,过着通勤生活的我,偶尔还是会想起F市时期的生活。然而记忆里F市的日子,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失去了真实感,变成了儿时的梦境。有时回想起那时的事情,还会不自觉地自问“那些事是否真的存在呢?”我一直有这样感觉。长大以后,这种感觉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发生在G市、那件像蒸气一样消失的女性失踪事件,已经被世人所遗忘;当时把这事件写下来的小说家松下谦三先生,如今也已经作古,他写的那些文章后来有没有出版成册呢?如果有,现在世面上还能找得到那些书吗?这个世界上,真的发生过那些事吗?为什么大家都不再谈论了呢?以前的我是一个生活在幻想中,个性有点古怪的小孩,难道那些只是我童年里某个夏天的幻想吗?或者那只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长梦,而我却把梦和现实生活混在一起了?只有我知道事件的真相,只有我看到某些情景,一九七七年的夏天,F市曾经有透明人。然而,现实生活里是没有透明人的吧!如今我已长大成人,那一段日子变成令我晕眩、百思不解的记忆。可惜谁也无法去证实那些事情了,因为那是别人都不知道,只有我才知道的事情。

二十一日天亮以后,果然一切如我昨天夜里想的那样,什么事情也没有了。没有人影,也没有浮在半空中的眼睛。所有让人在夜里害怕,而且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一到天亮,就好像都是梦里才有的东西一样。不过,身体被棉被重重压着的真实感与疼痛感,即使很久之后,还是很情楚地停留在我的身上。二十六日那天吃过午饭后,我在家里看电视的午间新闻报导。G市的拱廊商店街突然出现在电视机的萤幕上,一群拿着麦克风的媒体记者、主持人,包围着步行中的筱崎大一。筱崎先生的表情明显地很不愉快,还有点生气。“筱崎先生,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们的问题?”一个站在离太一比较远的电视节目主持人,提出这个问题。“回答?要我回答什么?我知道的事情,早就都说过了。”筱崎说。“你只说过辛岛真由美小姐在你睡觉的时候不见了。对吧?”这个发问的人,是常在电视上出现的一位谈话节目主持人。“没错。你的意思是我还有什么没有说吗?”听得出来筱崎生气了。“因为有人说辛岛真由美并没有从401号房出来呀!有人看到她进去了,却没有人看到她从里面出来。”“是吗?那又怎样?”“401号房是间密室,没有人能看到里面发生了什么事。”“那又怎样?”筱崎说。“实际上的情况只有你知道吧?当时只有你在她身边。”“我说过了,我什么也不知道。”筱崎说。“什么也没有看到吗?”“没有看到。”“为什么?”“因为我在睡觉。”“可是躺在你身边的女性不见了,你竟然一点感觉也没有,这在常理上说不过去吧?”主持人说。“可是事实就是那样。”“一般来说,躺在身边的人稍微动一下,就会有感觉的。她就躺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吧?”“没错。”“这样的话会惊醒吧?”“这很难说吧,当时我睡着了,所以什么也不知道。我说的都是事实。”“筱崎先生。”另一个人以劝说的口气说,“你就老实说吧!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事吧?请不要隐瞒了,告诉我们吧!”这个人一说,其他记者们便一边走,一边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大家都这么认为,全日本的人也都这么想。时间拖太久的话,大家对你的印象会越来越不好哦。”“你们在说什么?到底要我说什么?”筱崎生气地说。“你真的不知道吗?”“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觉得我知道什么事?”筱崎先生的声音变大了。“因为这件事大奇怪了,不管说给谁听,谁都不会相信的。即使是小孩子,也会觉得奇怪吧?”“要编故事的话,也要编得好一点嘛!”这句克满嘲讽意味的话,让在场的媒体记者、主持人统统笑了,“只有小孩子在编故事才会说‘我睡着了’。”“我睡着了,所以妈妈在我身边做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有人这么说时,大家又笑了。“你们够了吧?我是受害人呀!我的未婚妻不见了,最痛苦的人就是我呀!”※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那么你为什么要逃避我们呢?为什么不肯接受我们的访问?如果你心里没有鬼,就用不着躲着我们了。”另一个主持人正经地说着。“现在的情形就是你们所说的采访吧?竟然把我逼到马路上了。”筱崎说。“因为你老是在躲,我们只好这样追你啊。”“你不逃避的话,我们就用不着这样追着你跑了。”记者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筱崎终于露出了厌烦的神色。“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你们了,你们还要叫我说什么?”“请你说说辛岛小姐为什么会消失的原因。”“我自己也很想知道呀。你们应该去问警方啊?为什么要问我?我最爱的人被杀死了呀!”“她真的是你最爱的人吗?”听到有人这么说,筱崎停下脚步:“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你好像有很多最爱的人。不是吗?”这句话又让大家笑了。“有吗?在哪里?”“在哪里?不是G市的那些夜店里吗?”大家又是一阵笑,还频频点头。“除了真由美外,你和铃井的其他小姐也很熟吧?我们只是不便说出人家的名字。”筱崎一时语塞。“辛岛小姐对你展开激烈的追求,你是因为她的追求,才和她在一起的不是吗?”“小阳!”是妈妈的声音,“关掉电视!你的作业写好了吗?今天看书了吗?暑假快结束了哟!”“我写好了。”我说。“那不是小孩子看的电视,快关掉!”确实是对小孩没有益处的节目,于是我关掉电视。“筱崎先生真可怜。”我和真锅先生并肩坐在千滨海边的沙滩上时,真锅先生如此说,“大家都怀疑他是杀害真由美的人。”“真的吗?”“嗯。因为他太爱逛酒店了,老是喜欢在夜店里喝酒。”“太爱逛酒店不好吗?”“也不一定是那样啦。主要是他认识太多女人了。毕竟一般人还是很重视个人的行为举止。”“你觉得凶手不是筱崎先生吗?”我说了这句话后,真锅先生就看着我,问:“小阳觉得呢?”“我不知道。可是我觉得不是他……”我说。“为什么?”“因为我觉得那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筱崎先生当然也做不出来。”“是呀。”真锅先生同意我的说法。“真由美小姐真的是混进地球的外星人吗?”一听到我这么说,真锅先生好像吓了一跳似的看着我。当时正好有外星人入侵地球的电视节目。“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被真锅先生这么一说,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不容易才想到一个答案:“是她自己说她是外星人的。”真锅先生静静地看着我,好像在想应该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下子之后,终于说:“小阳,你说的没错。”“哦?真由美小姐真的是外星人?”“嗯。”真锅先生点头回答,但我却因为这个答案而感到毛骨悚然。我想:果真是那样呀!“妈妈希望真由美小姐死掉呢!”我自言自语地说着,然后看看真锅先生的表情,觉得他好像想问“真的吗?”,不过,最后他还是保持沉默,没有开口。其实,我之所以会那么说,是因为我觉得这件事很奇怪,因此很想问真锅先生:真由美小姐是不是你杀死的?对小孩子而言,大人做的决定都是绝对正确的事,不管是杀人或被杀都一样。因此,我心中并没有批评妈妈和真锅先生的想法。真锅先生很讶异地看着我,好像在问:“你怎么知道?”“但是,你妈妈是不会杀人的。”真锅先生说。“那么,到底是谁杀的呢?”真锅先生不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远方的地平线。过了半晌之后,他才说:“不知道呀!不过,杀人的人一定会得到报应的。”我默默听着他的话,心里咀嚼着他话中的含意。接着,真锅先生好像在呻吟般地说,“杀死真由美的家伙,一定会得到报应的。”我有点不能了解真锅先生为什么会这么说,因为我觉得他和真由美小姐的感情并不好,还曾经打过真由美小姐的头,他或许也很希望真由美小姐死。“那个家伙……是人类吗?”因为我心里想着凶手或许是真锅先生,所以才会这样问。如果凶手真的是人类,我认为只有真锅先生才办得到。“不知道……”“真由美小姐为什么会从房间里消失呢?”我说。真锅先生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摇着头说:“唔……谁知道呢?真的是一件很奇怪的事。这种奇怪的事,一般是不会发生的,所以才会惊动媒体。”“真锅先生也不知道吗?”“嗯。”真锅先生虽然这么回答,但是我不相信,因为当时的我,认为真锅先生是无所不能的。“那毕竟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呀!”我说,“真由美小姐在谁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被带离饭店的房间,又在谁也没有看到的情况下,被带去那个海岬了。”“如果那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你认为那会是谁?”真锅先生问我。“是外星人吧……”我说。“唔——外星人吗?是吗?”“外星人是像幽灵一样的东西,人的眼睛看不到它,而且拥有很可怕的力量……”我一边想着昨天晚上的经历,一边说着,“因为谁也看不到,所以才能把真由美小姐从饭店的房间带出去。这是人类办不到的事。”“是吗?”真锅先生问。“警察抓得到凶手吗?”我说。“小阳认为呢?”“我认为抓不到。因为那是外星人。”我说。真锅先生默默地点了头。“真由美小姐是怎么从房间里消失的?有人可以解开这个谜吗?”当我这么问的时候,真锅先生坚定地摇了摇头,很清楚地说:“绝对解不开吧!”“永远吗?”我很惊讶地问。“大概是永远。那一定是永远解不开的谜,不管是谁都解不开。”“哦。”“没有人能够解开那个谜的。”我很失望,因为我最想知道的,就是真由美小姐是怎么消失的。“世界上不可思议的事情真多呀!”“小阳,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奇怪的事,人类和我们这个世界,只是宇宙里的一小部分。”听到真锅先生这么说后,我终于忍不住地想把昨天晚上发生在我身上的奇怪经验说出来。“昨天晚上,我碰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我觉得很奇怪,又觉得很害怕,因为我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的情形。”“是什么样的事?”真锅先生问道。于是我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对真锅先生说了一遍。不过,我并没有说出听到妈妈在窗外讲话,和看到真锅走进印刷厂那间小屋的事。我只说自己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突然有看不见的手,压住盖在我身上的棉被。真锅先生一直安静地听着我说,直到我说完了,才说:“嗯,确实是很奇怪的经验。”我点点头。老实说,我很害怕今天晚上又要自己一个人睡觉了,但是,这种话我说不出来。“听你这么说,你认为是那个幽灵,把真由美从像密室一样的饭店房间里带走了吗?”真锅先生说。“那是幽灵吗?”我说。昨天晚上强烈的恐俱感,在我心中复苏了。真锅先生的样子好像是听到了意想不到的事情般,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所以一直在沉思。还有,他也一直看着我的脸,好像想说什么,但看到我一脸害怕的表情,为了避免我惊吓过度,而欲言又止。“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只这么说。但是我听了之后,却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小阳,我们不要说这个了,说点别的吧!”真锅先生这么说,我连忙点头。※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小阳以前说过想去外国吧?”真锅先生问。“嗯。”我说。“那你想去什么样的国家呢?”真锅先生用轻松的口气说着。“什么样的国家?”“例如说是非常干净,像理想国一样的国家。那里的路上没有垃圾,全国开满漂亮的花朵,到处飘着花香;冬天下雪的时候,远处的山头堆积着白雪,像图画一样美丽;河流和水池冻得结冰,成为溜冰的最好场地。在那样的国家里,做什么事都不用钱,一切都是免费的。”“哇!”“生病的时候,即使去看医生也不用钱。所以,那个国家的人很少生病,生重病的人更少。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子,都活得很健康。”“噢!”“不只看病不用钱,吃东西也不用钱,因为国家会分配食物给每一个人。上学读书当然也不用钱,所有学习的费用都由国家支出。从学校毕业,开始工作的人,也都非常认真,并且得到平等的工资。女人拿的薪水和男人一样,不会比男人少。所以,那里的女人不会像小阳的妈妈那样,为了负担家庭的开销,晚上还得出去工作,为男人倒酒。”“那里的女人不必为了讨生活,而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现在我们这里有非常有钱的人,也有穷得没饭吃的乞丐,但是那一国没有这种情形,因为大家都拿同样的薪水,所以没有贫富的差距,也没有贵贱的分别,所有的人一律平等。在那种情况下,当然就不会有穷人,也不会有人饿死,因为大家都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在那里的老人除了会照顾自己家的小孩子外,也会一视同仁地照顾邻居的小孩,并且以长者之姿,引导未来的主人翁,教导大家互助合作,和平地生活在一起。”“哦?真的有那样的国家吗?”“当然有呀!那就是理想国。那里没有人因为贫穷而起盗心,更没有人为了钱财而杀人。抢夺他人钱财、拿钱指使人做坏事,都是绝对不应该有的行为。因此那个国家里没有犯罪的人。未来的日本一定也会变成那样的国家。”“真的吗?”“嗯。总有一天日本人也会发现人是生而平等的,不该有些人过着好日子,另一些人却生活在悲惨之中。每一个人应该都一样,不可以有能力和评价上的差别。日本终究也会变成那样的国家,到时日本境内就没有穷人了。日本人不是傻瓜,一定会发现到这一点的。日本人都很善良,不会像电视媒体那样整人,更不会因为别人的不幸而沾沾自喜。”“嗯。”“小阳,你想去那样的国家吧?”“我吗?我可以去吗?”我惊讶地说。“小阳当然可以去,谁都可以去的。每个人都可以成为那个国家的人民,那是所有人的国家,是所有人的梦想之国。”“但是,我妈妈怎么办?”“你妈妈当然也一起去呀!她不去是不行的,因为不管那梦想国有多么好,也不会让小孩子独自前往的。所以你妈妈当然要和你一起去,她还要做饭给你吃,照顾你。”“真锅先生你呢?”“当然也要一起去,并且和你们在一起。到时候我就可以和小阳及小阳的妈妈永远在一起了。”“真的吗?”“当然是真的。我们现在不就在一起了吗?”我点点头。“怎么样?小阳,要不要一起去?”真锅先生又说,并且专注地看着我的脸。“那里开满了花吗?”“嗯,全国各地都有花,而且到处飘着花香。春天有春天的花,夏天有夏天的花,即使是秋天和冬天,也会有花朵盛开。那是一个重视花的国度,一年四季都开着花朵。”“那么妈妈一定会很高兴,她最喜欢花了。”“我保证她一定会喜欢,而且她也会很想去的。怎么样?小阳要不要去?”“好呀,我要去。”我点头答应。但是,又立刻想到一个问题:“可是……我不会说外国话怎么办?那里是外国吧?”“外国话很容易学。那里的话和日本话很像,你很快就可以学会,很快就会说了。那里的话很像日本的方言,是非常优美的语言。”“哦?是吗?”既然是这样,我就放心了。“那么,如果你妈妈说要去,你也会一起去吧?”“嗯,如果可以和真锅先生一起去的话。”“我会和你在一起的。从此以后,我会永远和小阳在一起,直到死为止。”真锅先生强调地说。有真锅先生在一起,我就有勇气了。我觉得,只要有真锅先生在身旁,就不会发生昨天晚上那种可怕的事。“昨天晚上我真的好害怕。”听到我这么说,真锅先生便肯定的说:“以后不会再发生那种可怕的事了。”“哦?真的吗?”“真的。”“可是,真由美小姐那样的事……或许还会发生吧?”真锅先生很认真地摇摇头,说:“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那是最后一次。”“是吗?”“是的。已经结束了,不会再发生那种事情了。”“可是,那个谜还没有解开吧?”我的问话让真锅先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后,他才慢慢的点点头,说:“是啊,那个谜解不开了吧!”我也点头同意真锅先生的意见。接着,真锅先生看着我,开始说出令我感到讶异的话:“如果有人能解开那个谜,那么解开谜底的人,就只有小阳你了。”我讶异地看着真锅先生,和一直看着我的真锅先生四目相对。第二学期开学典礼的前一天,筱崎太一被逮捕了。因为警方在筱崎先生汽车后座里,发现了一个装着开山刀的纸袋子。筱崎先生的车子是掀背型的,没有放行李的后车厢,所以一些杂物都放在后座椅子上。装有开山刀的纸袋,被藏在后座的椅子下;而且,检验沾黏在开山刀上的血迹时,发现开山刀上的血液血型,与当时一般人都还没有听过的DNA,都与辛岛真由美的一致。电视台立刻大肆报导这件事,并且几乎从早到晚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当我知道真由美是被刀子杀死之后,又一次震撼了我的心灵。死亡虽然让我感到震惊,但是出现了与死亡有关的刀子和血迹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更是活生生的冲击。那天下午,我去隔壁印刷厂找真锅先生。印刷厂旁边小屋的门没有上锁,但是我并没有推开门,只从门缝往里看。我知道真锅先生不在小屋里,而原本放在小屋中央桌子上的那个制作透明药的机器,已经不在了。真锅先生在印刷厂里,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电视,卯月君则独自看顾着转动中的机器。电视正在播报新闻,而且如我所想的,是和筱崎先生有关的新闻。真锅先生一看到我走过去,就很高兴地把手举起来,说了一声“嗨”,并且拍拍自己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去那里坐。我坐在真锅先生旁边。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是一个拿着麦克风的记者,他站在警察局的门口,对着镜头向电视机前的观众说:筱崎否认自己杀人,死者从饭店消失之谜至今仍然无解。我看了电视,正想说话时,真锅先生却举起右手,靠在嘴唇上“嘘”了一声,要我不要说话。于是我也只好竖起耳朵,继续听电视到底在说什么。记者又说了警方获得通报,在筱崎的车子里找到刀子等事。新闻播报员报导别的新闻事件时,真锅先生才回过头来,笑笑地看着我。真锅先生的脸部肌肉非常结实,一笑起来,两侧的脸颊就各自堆起一坨肌肉。我非常喜欢他的这个表情,每次看到就觉得很安心,甚至觉得一天没有看到他这样的笑容,就会心神不定。“凶手果然就是筱崎先生呢,电视都这么说了。”我有点不舒服地说着。筱崎先生曾经生气地对记者说“我也是受害者呀”,以此来反驳记者们的指控,没想到记者们还是说对了。我只是个孩子,毫不怀疑地认定被逮捕的人一定就是凶手,所以我觉得筱崎先生很奇怪。可是,听到我那么说后,真锅先生的笑容消失了,他摇着头,说:“我觉得不是。”“唔?不是吗?”我很讶异地说,“为什么呢?”“他们捉错人了。”真锅先生的表情很严肃,他又说,“筱崎先生不是凶手。”“哦——如果真的抓错人了,那不是不得了了吗?”我说,“可是,你怎么知道呢?”“因为那不是人类做得出来的事呀!不是吗?小阳。”真锅先生说。我马上想到:对呀!“筱崎先生是人类哦。”“筱崎先生会在被误会的情况下,被处死刑吗?”我问。“应该不会处死刑,不过……一定会被关在监牢里。筱崎先生不是凶手,却被陷害成凶手了。”“是谁陷害他?”我的问话让真锅先生沉思了片刻。他叹了一口气之后,才说:“当然是坏人在陷害他。那是个不可原谅的家伙。”我讶异地看着真锅先生的脸。笑容很快又回到真锅先生的脸上,他说:“小阳,明天要开始上课了吧?”“嗯。”我点头说。“高兴吗?”我歪着头,想了一下,才说;“唔——有一点点。”“都准备好了吗?作业写完了吗?”真锅先生问。“写好了。”“很好!小阳是个优秀的孩子,即使到了外国,一定也会成功的。”“外国?”“嗯。小阳会和我一起去吧?”“啊,唔……”我虽然口头答应,但是心里却有种不安的感觉。我确实想去外国,可是我以为那应该只是暑假中的一趟旅行。然而听真锅先生的口气,好像是要一直住在外国的样子。这是我没有想过的情形。真的要一直住在外国吗?真的可以那样吗?这些想法占满了我的脑子。“怎么了?小阳怎么突然变得没精神了呢?”真锅先生边笑边说。“那样的话,我就不是日本人了吗?”我不安地问。“嗯,就会变成那个国家的人吧!”真锅先生理所当然地说着。“哦。”“你不喜欢那样吗?”真锅先生问,我摇摇头,然后才说:“不是。不过,一定得问问妈妈才行。”“嗯。以后再问就行了。”真锅先生轻松地说。但是这时我心里的想法是:真锅先生,你太不了解我妈妈了,她连邻近的城市旅行都不想去,怎么会想一直住在国外呢?不过,我也不好当场就否定这件事。“如果变成那样,还能回到日本吗?”真锅先生听到我这么说便笑了,还说:“当然了,又不是被关进监牢里。”回到家后,我和妈妈讨论这件事,期待着妈妈的回答。“我们可以去外国吗?”妈妈很快就回答我了:“去外国也不错吧?”妈妈的回答让我很讶异,因为我没想到妈妈会这么说。接着,妈妈看着我,继续说:“小阳不想去外国吗?”我因为讶异而变得沉默,但听到妈妈的问话,我立刻开口说:“不,我想去外国。可是,去了外国,就会变成那个国家的人吧?”我把刚才的担忧说出来,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心跳变得好快。从妈妈的话语里,我感觉去外国这件事的可能性似乎很大了。“是吧!”妈妈小声说着。我仍然非常震惊。刚才妈妈的语气虽然干脆、痛快,但干脆、痛快中似乎又有一种奇妙的绝望感。到底是什么事情,让妈妈感到绝望呢?“不能只是去玩就好吗?”我说。“这个……”妈妈又先是模棱两可的应了一声,然后就停顿下来。我是第一次和妈妈讨论这件事情。妈妈一向不喜欢变化,现在竟然说出“去外国也不错”这样的话,真的让我非常非常讶异。平常不管我说想去哪里玩,或者只是说想去看电影,她都可以找到许多理由来反对,所以一直以来,我都认为她是一个不喜欢冒险的大人,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让小孩子觉得非常乏味。可是,这样的她,竟然会觉得“去外国也不错”。是什么事改变了她呢?“为什么一定要变成那个国家的人呢?”我问。这是我一直不能释怀的问题。外国,应该只是去旅行的地方而已吧。“如果想长久在那里生活的话,就必须成为那个国家的人吧。”妈妈说。“可是,为什么要在那里生活呢?不能就在这里生活吗?”“小阳,你很喜欢这里吗?”妈妈盯着我问道。我不置可否地唔哼了一下,说;“并不是太喜欢啦,只是……”我确实不大喜欢现在的生活。老实说,我并不是非待在这里不可,我只是觉得不安,因此排斥要在外国定居这件事。“不管外国有多好,小阳都只想待在这个国家吗?”“听说外国是个到处都有花的地方。”我说。“即使是那样的地方,小阳也还要待在这里吗?”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妈妈的问题。对我来说,现在这个地方确实一个优点也没有,我不喜欢现在住的房子,而且也没交到什么朋友,况且我们家里缺了男主人,也没什么钱。我会想住在这里的唯一理由,只是因为真锅先生住在隔壁,所以说,只要有真锅先生在,应该去哪里都好。“住在这里的话,以后怎么办呢?万一生病了,那该怎么办?”妈妈断断续续地说,“我不能永远做这种夜店的工作吧?”“这里也有花……”我只回了这么一句。

早餐的餐桌上,永远只有我们母子两人,这种情形数十年如一日,一点变化也没有,我也早就习以为常。因为新住家的周围还没有什么高大的建筑物,所以早晨的阳光能毫无阻碍地照射在餐桌上。这一天我一边吃妈妈做的早餐,一边看电视上的早晨新闻。电视里正在播报的一则新闻,叙述一位前任的警备军人逃出北韩二十二号政治犯收容所,经过中国,逃到南韩的事迹。此人受到日本非官方组织的邀请,日前来到了日本。这个人名叫徐光铁,据他描述,二十二号收容所像个囚犯村一样,容纳了五万名政治犯,是北韩最大、最糟糕的监狱。根据徐光铁的说法,二十二号收容所里有拷问刑具,也有营业单位和简单的墓园,一旦被关进那里,永远也没有被释放出去的可能,就算是死了,也会被埋藏在那里,连尸体都无法离开那个收容所。徐先生还说:因为食物短缺,二十二号收容所里的人只好嚼树根过活。另外,那里有几千个因为病重,而无法撑过冬天的人;也有几千个因为身体虚弱,受不了寒冬而冷死的人;还有几千个人是饿死的。徐先生剪了一个五分头,有一点胖,从体格看起来像是个柔道家。吃过早餐,我就出门,搭电梯下楼,然后快步走到和泉多摩川的车站,先搭小田急电车,再换都营新宿线,去公司所在的大手町上班。我在办公桌前忙了一整天,正想准时下班的时候,服务台那边打电话过来,说是有人在一楼大厅等我。因为我并没有和任何人约定见面,也想不出有什么人会突然跑来找我,便带着满肚子的疑惑,来到一楼的大厅。我先去询问处,说明自己就是浦上,询问处的服务小姐立刻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指着沙发那边。当我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时,一位坐在靠玻璃墙沙发上的男子正好站起来。我朝他走去,他也朝我走来,这使得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我觉得自己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角色,分不清现实与梦境。当我们靠的更紧时,我看清楚了,这个一边伸出右手,一边接近我的男子,正是今天早上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徐光铁。※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是浦上先生吧?我是从韩国来的徐光铁。”他用有点生硬的日语说着。“我是浦上,今天早上我在电视新闻里看到你了。你是从收容所里逃出来的吧?可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我逃离北韩已经五年了,来日本一直是我的梦想。”“今早从电视里看到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这实在……请问你认识这里的某个人吗?”我问。“是的。我认识你。”“我?总之,我们先坐下来再说吧。”“不行,我没有时间了。我要找的人就是你没错。一九七七年左右,你住在F市,对吧?当时你家的隔壁是一家真锅印刷厂。”“是的……你怎么知道呢?”“果然是你没错。你给人的印象确实如老马形容的那样,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你。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东西交给你。”徐先生说着,递给我一封有咖啡色污渍的厚厚信件。信封很老旧了,里面大概有多张信纸,因此显得鼓鼓的。“这封信是谁写的?”信封的正面和背面都没有写字。“马平吉写的。这封信是他五年前交给我的。”“五年前……”他的话让我本能地生出一股不祥的感觉。“我的日语就是他教的。我带着这封信,拼着老命越过国境,终于逃离了那个地方。非常抱歉,信有点被泥土弄脏了。”“啊,这没有什么……”我看着信封说,心想这封信也是经历了千辛万苦,才到达我手中的。“非常抱歉,我没有时间和你多说话,我非走不可了。我是偷偷跑出来找你的。这封信我一直没有开封,是老马的意思。如果你发现信里有应该公开的重要情报时,请你告诉‘逃离北韩支援会’的人好吗?今天晚上我住在赤坂F饭店,不过我不能给你我饭店的房号,如果你有事找我,可以直接打到饭店,然后再报上我的名字,总机就会把电话转给我。记住我的名字是双人‘徐’,会发‘光’的‘铁’。好了,浦上先生,我真的该走了,请你多加保重了。另外,我也要替老马祝福你。”徐先生说着又伸出右手,所以我就再度和他握手。有一瞬间,他用非常认真的眼神看着我,并且用几乎让我感到疼痛的力量来握我的手。握过手后,他很快的转身往出口方向的大厅走去。他的一举一动非常准确有力,并且散发着军人果决的气质,我的周围没有会做出这种动作的人物。我带着受到魅惑般的心情,把信封放入西装口袋,往地下铁的大手町车站走去。挤在客满的车厢中时,我还是很在意口袋里的信,担心会不见了。一回到多摩川旁的小站,我并没有马上走捷径回家,而是进入车站商店街附近的小咖啡店“R”。坐在店内最里面的位置后,我点了一杯黑咖啡,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信和钥匙圈,用挂在钥匙圈上的小刀,小心地割开信封。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回家后再看信,可能是我想看完信后,再面对妈妈吧。抽出信封内的信纸,纸质相当粗糙。这封信可能数度被弄湿,信纸上有很明显的渴色水渍痕迹。信纸内的文字是用钢笔沾蓝色墨水写的,因为水渍的关系,有一部分的文字被渲染开而且泛白。仿佛夏日幻想的F市生活,突然从幻想世界里跳跃出来,越过遥远的时空,以蓝色的文字形态,出现在我面前。我马上就知道写这些字的人是谁。它和二十六年前贴在制造诱明药小屋门上的纸条一模一样,是让我怀念的字迹:小阳,你好吗?我想你一定很好,你的妈妈也很好吧?小阳的妈妈是个美女,一定遇到很好的人,并且和那个人结婚,过着幸福的日子了吧?请你帮我传达我的祝福,我会在遥远的地方,为她的幸福祈祷的。你妈妈和你的幸福,是我永远的心愿。谢谢你在我要离升G港时前来送行,我一直想当面向你道谢,可惜却再也无法回到日本,想和你再见面的希望,自然是无法实现了。你知道我有多后悔离开你们吗?我非常非常的后悔与痛苦。写信是我现在唯一能和你取得联络的方式,可是,我甚至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从我现在所处的地方,送到你的手中。虽然这封信送到你手中的希望如发丝般细小,我还是非写不可。徐同志是我非常信赖的朋友,所以我把这封信托付给他。他即将经历死亡般的痛苦,但我相信他必能战胜痛苦,渡过冰冷的鸭绿江,从中国潜逃到南韩,然后带着这封信到达美好的日本,并把信交到你的手中。我相信他能,所以才写这封信。徐的体力很好,曾经获得二级国旗勋章,是个非常优秀的军人,我相信他一定能挑战成功。想写的事情太多了,不过,我首先要向你道歉,因为我曾经在你和你妈妈的面前,将我所在的这个邪恶的国家,形容成地球上的乐园。我错了,这里不是乐园,而是人间地狱。我现在所住的地方,更是这个地狱的最底层,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掉了。今天晚上不知道谁会死掉,明天也有人会死,后天也一样。比较起来,死在F市的真由美和被逮捕的赤座,不知有多幸福。幸好你没有跟我来,你那时的判断完全正确,是我错了。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所以能够凭着本能避免了这个错误,也救了你妈妈,让她免于踏入痛苦的深渊。我写这封信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和被绑架的日本人原田智康、藤田美雪有关,他们两人现在就在这个二十二号收容所里,身体的状况还算不错。不知道北韩政府如何交代他们的事,如果说他们己经死了,那就是谎言。不过,除非美军攻打北韩,杀死金正日,否则他们被释放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被关在这个收容所的人,大概只能活三年,因为这里缺少食物,也没有药和衣物,更别说什么暖器设备或燃料了,冬天的时候几乎每天都会冻死很多人。我写这封信的另一个原因,和一九七七年夏天发生的事情有关。我很遗憾在离开之前没有把真相告诉你,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耿耿于怀。现在只好在这封信里告诉你事实的真相了。我们三个人——就是我、真由美和赤座,是金日成大统领派来日本进行革命和争取革命资金的工作人员。被北韩政府派来日本的工作人员还有很多,但是住在F市和G市的,只有我们三个人。我以优异的成绩从平壤的金正日政治军事大学毕业,曾经深深地信仰祖国朝鲜的社会平等主义,相信这个国家一定可以摆脱贫困、疾病、卖淫与饥饿,并建立社会健全、没有密告的理想世界。我全心全意为了这个理想而奋斗,所以来到日本,想让日本也像我的国家一样。可是,幸好日本不像我的国家,全世界也只有我的国家是那样的。真由美的姓氏虽然和我不一样,但她却是我的亲妹妹。不过,当我们还在九州的时候,她就舍弃社会主义的理想,中了资本主义思想的毒,脱离我们了。可是一旦脱离我们,她就失去生活资金,为了生活,她只好投入夜生活的世界,过着卖淫、贩毒的日子,并且做了许多伤风败俗的事。那时真由美和赤座同居,但赤座是一个品行恶劣的男人,所以我非常担心她。可是,担心归担心,想到妹妹毕竟总有一天会离开我,成为我怎么样也无法看管或照顾的人,我也只好默认她与赤座同居的事实。于是,我们就在那种情况下,被安排到日本海边的小城市居住。我在那里买了土地,盖了真锅印刷厂,非常凑巧地与你和你漂亮的妈妈做了邻居。对我来说,这是非常幸运的事。在我们的眼中,你的妈妈就是理想的传统日本女性,我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喜欢她了。可是,她的儿子——也就是你,在我心中的分量却逐渐增加。你没有父亲,看起来很孤独,却不像没有父亲的孩子那样乖僻。你很乖巧,一旦时某件事情产生兴趣,就会展现强烈的求知欲。看到你有时露出腼腆的笑容,我就忍不住地想尽力去保护你。我的心里渐渐有“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的想法。真由美搬到G市以后,先是在赤座开的小酒店工作,可是在那里工作拿不到钱,所以才转到铃井俱乐部工作。你妈妈原本就在铃井上班,真由美和她在店里竞争得相当激烈,两人时常发生冲突,都怀着想置对方于死地的恨意。筱崎太一是筱连锁酒店的小开,是铃井的常客。因为他未婚,所以成为真由美想掳获的男人。真由美想成为筱崎的妻子,那样的话,不仅能过着衣食丰富的生活,还可以成为地方的名流。真由美似乎预知了祖国的将来,所以早早就放弃了我们的理想。筱崎原本对你妈妈有兴趣,所以经常去铃井,结果却让真由美有更多机会接近他。后来真由美虽然成功地得到筱崎,成为筱崎的情人,可是由于筱崎原本喜欢的是你妈妈,所以她对你妈妈充满妒意。不过,你妈妈对筱崎完全没有兴趣,所以不久之后,筱崎就答应要和真由美结婚了。对真由美而言,和筱崎的发展已如她所愿了,可是她却不敢放心高呼万岁,因为她面前还有一个大难关,那就是赤座。被真由美抛弃的赤座,当然不会闷声不响地就此罢手,他威胁真由美必须听他的话。当时我不太在意这件事,所以不太清楚事情的始末,更对它没有兴趣,才会让情况演变成那样。如果我早点注意这件事,考虑到赤座的性格和他以前做过的事,就应该知道事情可能会演变成什么地步。这是我最大的失误。而真由美也不是会主动和兄长谈心事的妹妹。赤座要求真由美今后就算当上筱连锁酒店的小老板娘,也必须继续和他交往,并且定期给他零用钱,否则就把真由美和他交往,以及过去曾经卖淫和所有做过的非法勾当,让筱崎的父母知道。真由美过去和赤座在一起的时候,曾经违法持有毒品,不仅有前科,好像也作过一年牢。关于坐牢的事情,事后她对我解释是去旅行了。当时我和真由美几乎没有往来,完全不知道她发生过什么事。赤座还要胁她:就算筱崎的父母可以接受真由美的过去,他也会把真由美过去的丑事写出来,让筱酒店的常客及地方士绅,都知道筱酒店的小老板娘有什么样的过去。赤座是个卑鄙的小人,他绝时做得出来那种事。想到一生都得受赤座控制,真由美为此哭了又哭。可是,真由美个性很强,她一旦想要得到的东西,拼了命也要弄到手,因为不甘被威胁,她下定决心要杀死赤座。她很清楚若不杀死赤座,这辈子休想逃出他的手掌心。真由美非常了解赤座的为人。可是,万一让人怀疑赤座的死与自己有关,她一样无法过着安稳的日子,所以,一定不能让人怀疑赤座的死与自己有关,这是要杀死赤座前,必须考虑到的事情。于是,真由美想到可以利用筱崎,让自己拥有不在场证明。平常她和筱崎进入艾尔辛诺饭店的401号房后,筱崎会因为平日睡眠不足,而迅速进入梦乡。这一觉大概会睡两个钟头左右。她想利用筱崎的这个习惯,在筱崎沉睡的时候离开饭店,杀死赤座之后再回到筱崎的身边。我认为真由美为了谨慎起见,在筱崎的啤酒里放了安眠药,让筱崎确实不会在两个钟头内醒来。二十日的那个晚上,真由美带了一个大袋子。为什么要带大袋子呢?表面上是为了装寿司,但更重要的原因是为了放置让行动更方便的鞋子或长裤,及顶端有钧子的绳索、指尖有橡胶加工的手套等物品。那些东西是她进行计划时必要的道具。在政治军事大学受训的时候,我们都曾使用到那些东西。真由美利用那些东西,就可以在垂直的壁面上下自如;在军事大学受训的时候,她是女学员中最厉害的一个。据我猜测,真由美原本应该打算从房间出来,经过走廊,走安全梯到二楼,再利用绳子下到一楼。这是最轻松安全的方法。因为不管是哪一个楼层,通往安全梯的门平常都是开着的。不过,她当然也考虑过万一门上锁的状况。不过,如果有门的复制钥匙,就算门上锁,也没有问题了。然而那天晚上却不能那么做。真由美虽然想从房间到走廊,但是一打开门,就看到走廊尽头的洗涤作业室的门是开着的,她一眼就可以看到作业室里的两名女性员工。如果不走走廊的话,就到不了安全梯;可是,走走廊的话,就一定会被那两名在洗涤室里的女员工发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认为真由美会放弃从安全梯下去的方法。可是,和赤座相约在千滨见面的时间马上就要到了,实在非走不可。于是真由美回到房间里,想到从浴室逃走的方法。这个方法虽然非常危险,但以真由美的技术来说,成功的可能性并非不存在的地方。大家都被骗了。G市与F市之间有列车通行,真由美应该早就从时刻表上,决定自己要搭乘的班次了吧!除了去程的班次外,回程的班次应该也事先就决定好了。万一错过班次,就必须改变装扮,搭计程车回饭店,这应该是真由美最想避免的情况。从F市车站到千滨海滩很近,走路不用五分钟就可以到了。真由美计划赤座一进守望塔,就动手杀掉他,然后立刻搭车回G市,因为她有两个小时的时间。她计划回到G车站后,再度骑脚踏车奔回饭店,然后把脚踏车停在饭店水泥墙的墙边,再利用踏脚石登上水泥墙,抱着檐沟往上爬到屋顶,然后从扶手栏的外侧横向移到到401号房浴室的上方。此时她再利用绳索,把钩子挂在扶手栏下方,自己再顺着绳索下来,拆下纱窗,打开窗户,身体先进入浴室后,再探身出来,摇动绳索,让绳子脱离扶手栏。最后,她再把纱窗装回去,关上窗户,把脱下来的衣服塞进袋子里,回到床上,躺在筱崎的身边,或一边吃寿司,一边叫醒筱崎。真由美的想法是:到时若是有人问起,可以说自己起床后就一边吃寿司,一边看卡拉ok的歌本,等着筱崎醒来。而筱崎可能就在她回到浴室那一瞬间,因为声音而醒来。总之,真由美要的,无非就是让筱崎醒来后,为她做不在场证明。一个女人竟然可以独自从楼浴室窗户,溜到屋顶,又利用檐沟降落到地面,之后再循着相同的路线,回到饭店的房间,这是谁也想像不到的事。至于警方找不到目击者的原因,应该是因为警方只着重查询从饭店附近经过的车辆。因为那天晚上是周末,所以警方对开车的人进行了酒测,开车经过饭店附近的人,大都被拦下询问了。可是,真由美并没有开车,而且很快就离开了饭店的周围。警方如果也仔细调查当时出入F车站和G车站,及列车中的乘客的话,我想一定可以找到目击者的。然而真由美行刺赤座的行动失败了。她虽然受过相当的训练,但是对手并非等闲之辈,赤座也是受过同样训练的工作人员;这种情形是很少见的。总之,真由美反而被赤座杀死,尸体还被丢弃在佐多岬最前面的礁岩海域中。卑鄙的赤座后来还想把杀人的罪行嫁祸给筱崎,这种行为比威胁真由美、杀害真由美更令人不齿。我虽然认为真由美这个女人无药可救,基本上她被杀害,完全是自作自受的结果,谁也救不了她。可是,她毕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我还是很想保护她,很爱她的。我们兄妹成长的环境不一样,我可以理解她为什么会变成那样。关于真由美死亡之事,我是想了又想才好不容易发现真相。就在我发现真相的同时,我更清楚地了解到赤座这个人有多可恶,于是我愤怒的情绪也就越来越高涨。我想到:我一定要杀死这个人,就算是我为死去的妹妹——真由美报仇吧!我这个做哥哥的人,要替妹妹实现未完成的心愿。可是,我们是工作人员,眼前还有一个重大的工作等着我们去进行。聪明如你,或许已经想到我们要做的是什么事情了吧?不错,我们的任务就是拿着印刷好的大量伪钞,去日本的各大都市使用。并且以此为资金,扰乱日本的经济,目标是造成日本的通货膨胀。这就是我们的作战计划。我对于我们制造出来的伪钞非常有信心;我相信我的印刷技术,而且我所使用的纸张,是北韩政府直接命令专门机关准备的,所以一般人是印不出那样的伪钞的。所有的准备都已齐全,首次要使用的钞票也已经印妥,作战的行动可以展开了。可是,放在小屋内的伪钞印刷机,却在意外的情况下被你看到了。所以我只好编谎话说那是制造透明药的机器,来骗当时还是个孩子的你。很抱歉,我不得不对你说谎。可是,万一我在小屋里印制伪钞的事情被发现了,你们住在我隔壁,大概也会受到牵连,所以你们最好是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至于纸张变透明,和我的手不见了的事,也是骗你的。要在纸张上滴几滴润滑油,纸张就会变透明了。所以,那只是一点点小把戏。至于我的左手,我根本就没有左手。很久以前,我就因为操作机器时被机器夹住,以至于失去了手腕以下的手掌;那时我只是拿下平常使用的假手,根本不是手变透明了。我还玩了一个把铁丝插在手上,让纸张浮在半空中的魔术。当时小屋内的光线并不是很明亮,而且你也还只是个孩子,所以你都没有看穿。我那个时候的梦想,就是和你妈妈结婚,然后带只你,一起到北韩生活。在我的想法里,如果我回到北韩,就表示我已经完成任务,并因此成为祖国的英雄人物,想必可以住在平壤政治军事大学附近十号洞一带的房子,并且获得朝鲜劳动党中最高级的配给。那应该是相当舒适的好生活。可是,我实在无法原谅赤座,所以一直在想要如何惩罚他。我不希望他那样卑鄙的小人做我的同志,而他也还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他的行径,所以我很轻易就可以让日本警方逮捕他。我知道他会在哪些地方使用伪钞,要将那些地方告诉警方就可以了。然而这样做就是背叛祖国。这次的作战计划动用了很大的预算,也牵连到许多优秀的人才,我的告密行动将使整个作战计划化为泡影。为了祖国,我不能告发赤座使用伪钞的事情,对于他的恶行,我也只好当做没看到。于是我决定继续执行作战计划,等待计划成功后和你妈妈结婚,然后带着你们去平壤。可是,你却突然说你不去了。这样一来,你妈妈也不会去,因为她曾经说过,如果儿子不去,她也不想去。我深受打击,因为我没有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后来我再仔细想,或许这是天意,我也只好接受了。我想:放任让那样卑鄙的杀人犯道遥自在,还能谈什么革命的理想?还凭什么建立人间的乐土?根本就是亵渎祖国。那个时候的我,还一心想为祖国的理想效命,而赤座偷鸡摸狗的恶行,是极端自私的,是中产阶级残忍的表现。于是,我让日本的警方逮捕了赤座,让他在日本的监狱里偿还杀害真由美的罪行。我觉得,就算他被判死刑,也是罪有应得。我很快就把真锅印刷厂卖掉,买主是苏联那边的人,他们以前就曾经跟我接洽过了。如果我向日本警方告发赤座,赤座理所然地会供出印刷厂所在地,以及我们一伙人,所以我一定要在他供出我之前,赶快离开日本。这些就是事件的原貌。我为曾经骗你之事,向你道歉。那时的我,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朝鲜人,过着别人不了解的生活。可是,那样的我却在F市获得快乐的生活。我在那个小城市里,遇到我此生最爱的人,从此才知道生存的意义与喜悦。这是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或许还比我的国家更重要。以前的我一无所有,以后的我也将一样。而现在的我,虽然生活在仿佛地狱底层的地方,但是只要一闭上眼睛,我的灵魂就会飞到日本海边的那个小小城市,和那个聪明又羞怯、有上进心、经常看着天空,露出害羞笑容的少年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生活的那几年,是我人生当中最快乐的日子。我现在终于了解,那里才是我所追求的人间乐土。可惜当年的我没有发现到这一点,才会轻易地放掉手中的幸福。这实在是愚蠢至极,但不管现在怎么后悔也无法挽救了。除了要告诉你前面我所写的那些事外,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你们母子能得到幸福。我祈祷你和你妈妈——美丽的千鹤——都能幸福。她是我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她对我微笑,和我说话,向我挥手的模样,就是我每天生活的粮食。我每天都希望能够和她厮守在一起,不管在哪里都好。虽然我们不能再见面了,我仍然要祝福你们,愿你们每天都活得很有精神。小阳,希望你活得健康、长寿,能为你自己的国家效力;不要像我一样生活在地狱的底层,你一定要堂堂正正的活着,一定要获得成功。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到的。身在地狱的我,能做这样的祈祷。献上我对你们深深的爱。真锅平吉信看完了,我整个人也呆住了。我呆住了,说不出话来,心灵深受震撼。我感觉到刚才心里那种怀念的情绪,渐渐演变成刺人心扉的悲伤。服务生送上来的那杯咖啡,已凉透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这么惨呢?这是谁的错?是哪里出了错?还有,我现在终于知道那个透明人之谜了。原来就是这么一回事吗?我静下心来,渐渐想清楚许多事情,以前想不透的事,现在终于明白了。其实我并没有真锅先生说的那么聪明,在看真锅先生的信之前,我根本没有把伪钞事件和真锅先生的印刷厂联想在一起,更没有想过制造诱明药的小屋,竟然就是印刷伪钞的秘密工厂。我觉得呼吸困难,感觉好像有东西掐住了我的胸口,让我疼痛不己。我试图寻找那个“东西”,并且很快就找到了。那“东西”就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一句话。我曾经对真锅先生说“我讨厌真锅先生”,这句残酷的话让他了解到我们母子不会和他一起去北韩。如果不是那句话,真锅先生现在应该就是他祖国的英雄了。因为他想和我妈妈结婚,所以他必须向我表示他喜欢妈妈。可能当他要向我表明这件事的时机非常不好;大概没有任何时机比当时更不好的了,所以他说的话,变得非常没有说服力。于是,他就在那一瞬间做了决定,决定放弃用伪钞瘫痪日本的计划,然后告发赤座,提早独自回到北韩。就是这个决定,让他堕入地狱般的收容所。这封信也传达了一个很深切的讯息,那就是他非常非常的爱我妈妈。我想妈妈一定也一样的爱他,所以才会单身到如今。现在我也了解什么是透明人了。当时真锅先生为什么会一再地提起诱明人的事呢?其实他说的就是他自己。他以北韩工作人员的身分来到日本生活,所以他在日本的时候,就像透明人一样,别人看不到真实的他。虽然他拥有真锅平吉这个名字,却没有一个日本人知道真锅平吉到底是怎么样的来历。因此,就算他的能力很强,也只能做一个无名小卒。我也了解他所说的外星人是什么了。用英文ALIEN这个字来思考就知道了,这个字有外星人的意思,也有外国人的意思。他说的外星人,并不是从外太空来的,而是从这个国家以外的地区来访的外国人。他对我说的话,完全是有凭据的,不是空泛的言论。我从他信中察觉到,恐怕他已发现自己在祖国也成为透明人了。长时间的间谍工作,让他变得既不是日本人,也不是朝鲜人。他彻底变成透明人了。我一滴咖啡也没有喝,付了钱就离开“R”咖啡店。晃荡过黑暗的道路,来到多摩川河畔,高耸的住宅大楼出现在我眼前。真锅先生离开了二十六年后,我和妈妈才好不容易拥有如今的生活。妈妈现在就在这栋大楼八楼的某一间房子里等我回家,她并没有像真锅先生所想的那样和别人结婚。走进静悄悄的电梯,来到我住的八楼。一出电梯,就嗅到一股新房子特有的气味。我站在自己家的门前,故意不用钥匙开门,只是按了门铃。我知道妈妈会出来帮我开门。有人在门内从窥视洞看我,然后就听到金属门锁打开的声音。门开了。玄关的灯光下,妈妈一头白发,眼袋浮浮的,脸颊和下巴已有赘肉,她已经老得无法和F市时代的她做比较了。那时妈妈的身材纤细,脸上的皮肤白嫩,相当可爱。妈妈已经老成这样,真锅先生又会是什么样子呢?我一直很想再见到真锅先生,很想看看他变成什么样子。可是,现在我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出来。“还没有吃晚饭吧?”妈妈问着。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嗯。”我回答道。丧失微笑的人老得快。我默默地把那封厚厚的信递给她。“这是什么?”妈妈说。“真锅先生的信。”妈妈的脸上因为这句话而有了吃惊的表情。“他,死了吗?”妈妈的声音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这让我很惊讶。原来妈妈是这样想的吗?“不是的。”我说。不过,除了这个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说些什么。妈妈拿着信,默默转身走进厨房。妈妈的背也驼了。厨房是妈妈的领域,所以我只是目送她进去,并没有跟着她进厨房。真锅先生爱慕妈妈。在我这个儿子眼中的她,与真锅先生眼中的她,是有相当差距的。若要用简单的话来形容妈妈的一生,那么就是“愤怒”。愤怒与怨恨的人生,就是妈妈的写照。她总是痛苦地想着:为什么自己必须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呢?别人家的妈妈只要在家里操持家务就可以了,自己却必须辛苦地在外打拼,这是为什么呢?想来想去的结果,就是别人家有丈夫,有男人。妈妈一想到这一点,就会发火。因为儿子的身上有着分手丈夫的影子,所以她有时也会对我莫名其妙地发火。对于自己这样的个性,妈妈偶尔也会显露出无奈的神色。可是,她却不会因此自责,反而怨恨起自己的父母亲,认为自己这个性格,是他们教育出来的。有时,她也会把愤怒的箭头转向真锅先生,认为自己现在辛苦的处境,是因为真锅先生弃她而去的结果。看到妈妈生气的样子,我的心里总是很难过,好几次都很想告诉她:愤怒和怨恨的人生会把自己带到更不幸的地方。可是,我从来没有对她说过那样的话。看着妈妈拿着那封信进入厨房后,我才走进自己的房间。我把外套挂在衣架上,然后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这间房子的天花板是新贴上去的,木纹的花样非常朴素。F市那间房子的天花板木纹非常特别,甚至可以用奇异来形容。那个天花板让我看到很多风景。那里的天花板花纹不是单纯的木纹,而是木纹和雨渍般的褐色曲线组合成的图案。住在那里的时候,每天睡觉前我都会看着天花板的图案好一阵子,才会入睡。那好像是睡前的仪式一样。就算我不想看它,它也会跑进我的眼睛里。扩及整个天花板的图案世界,是一幅深奥又宽广、雄伟、有如描绘中国山水风景般的大水墨画。虽然我没有去过中国,却相信那一定是中国的某个地方。我的灵魂好像被那幅大画吸进去似的,经常会在里面徘徊好几个小时。水墨画风格的岩山背后,有一间残破的房子,一只蝉伫足在房子的柱子上。没错,正是夏天的季节。一个拉开衣领,袒胸露腹的僧人半卧在屋子的外廊上发呆。画面上,他的脚部模模糊糊的,线条并不清楚。远处的山阴处,有一列僧侣正沿着蜿蜓的山路前进,他们的目标应该就是前面那间残破的房子。几只雁从空中飞过。遥远的上空里,有几片形状像火焰一般奇妙的云,云和云之间有几只模样可怕的怪物,怪物的腹部有两个大眼睛,正俯视着下方的我。于是我的身体变得无法动弹了。发生命案的那天晚上,我感觉到无形的真由美小姐压在我的身上,让我无法动弹。其实真由美小姐并没有去我的房间,那时不能动弹的原因,应该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遭遇到类似鬼压床的经验。那一次之后,我又发生过数次相同的情形。每当动弹不得的恐怖经验结束,心情得到解放时我就会想起第一次动弹不得的那天晚上。飘浮在半空中的眼睛、跪坐在我身边的半透明女人,这些都是心神恍惚的梦境、妄想,是天花板的木纹让我产生的幻想。还有一件事。当年我房间的墙壁上挂着电影女明星的月历,八月的照片是一位穿着蓝色浴衣、跪坐着的女明星。恐怕是这张照片和我的幻觉搅混在一起,让我体验了有生以来第一次想动、却动不了的痛苦经验。思绪回到现实后,我站起来,从外衣的内口袋里掏出记事簿,然后拿起电话,看着记事簿里的小抄,拨打赤坂F饭店的电话。以前我曾经因为工作上的需要,打过好几次电话到这个饭店。我请服务人员把电话转到徐光铁先生的房间。不久,我就听到徐先生高亢的声音。他的声音背后还有别人的说话声,显然是房里有客人。我告诉他,我是刚才和他见过面的浦上,谢谢他大老远送信来给我。那确实是一趟非常远的路。可是,他却轻描淡写地表示没有什么。对他而言,从北韩逃出来,已是过去式了。我说我看过信了,希望他能说一点他和真锅先生分手时,真锅先生当时的情形。他一听我这么说,声音立刻低沉下来。他委婉地表示还是不要问比较好。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惊,心想:情况那么糟吗?可是,徐先生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真锅先生近况的人,所以我不能因为他叫我不要问,我就不问了。因为到了明天,恐怕就永远失去问这件事情的机会了。“徐先生,我想这是我们第一次说话,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不管从你那里听到什么,我都能承受的。所以请你……”我说。接着我又问,“真锅先生还活着吧?”“不……”※棒槌学堂の精校E书※徐先生吞吞吐吐地说,然后就沉默了。他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但是我的肺部却在他沉默的短暂时间里,好像被绞紧了一样,承受了极大的压力。徐先生终于又开口了,可是他把声音压得非常低。“我是五年前和他分别的。所以,我想他现在应该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句话让我全身起鸡皮疙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生病了吗?”“他的身体很虚弱。二十二号收容所是很残酷的地方,是人间地狱。被关在那里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营养不良的问题。因为没有东西可以吃,大家只好吃树根或杂草来维持生命,几十年也吃不到一口肉,所以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带着病。而且那里没有医生也没有药,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得的是什么病。”我听得几乎忘了呼吸。“那里完全没有暖气设备,没有燃料,所以一到冬天,身体虚弱的人就会一个接一个死去。是冻死的。”“那真锅先生也……”“我离开那里已经五年了,我不认为他熬得过这五个寒冬。”徐先生说。“真锅先生为什么会被关在那里呢?他不是很优秀的人才吗?”其实我应该可以从那封信的内容,猜测出真锅先生被关的原因。“他在日本执行的作战计划失败了,因此被迫负起责任。”“伪钞作战计划吗?”“是的。”“他一回去那里,就立刻被捉去关了吗?二十六年前就被关了吗?”“是的。”那时真锅先生才三十岁左右,现在虽然是五十好几接近六十岁的年纪,却还不是会死的年龄。“他在收容所里做什么事呢?”“什么也没有做。”“什么也不做吗?他不用劳动吗?真锅先生多才多艺,他懂印刷技术、会做模型,也有木匠级的手艺,几乎什么事情他都会做呀。”“那是以前吧!我不认识以前的他,所以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事。我认识他是一九八五年的事了,那时他已经不能走路了。”“不能走路?为什么呢?”我很讶异地问。“因为他右脚的脚筋被切断了。他以前曾经试图从二十二号收容所逃脱出去,结果却被抓回来。于是右脚的脚筋被切断,左脚也被打断了。那是惩罚。他的左脚也几乎不能动了。”我沉默了一下之后,才问:“那里没有轮椅可以坐吗?”“那里没有那种东西。他只能靠自己做的拐杖,在监狱的附近稍微走一走。我经常在他运动的时候,当他的助手。那个时候他就会提起你,他总会抬起头看天空,露出寂寞的笑容说:那个孩子真的很聪明。他常说在F市生活的那段时间,是他人生当中最幸福的时刻。“他也劝我离开北韩。他对我说:你一定办得到,只要能越过国境图门江,就离成功不远了。他叫我先假装在那里养病,然后教我脱离北韩的路线。那里有一个疗养所。他详细地告诉我种种应该注意的状况,并且一再的鼓励我,说这条路线是他反覆思考之后才想出来的,可惜他自己已不良于行了,因此拜托我替他完成。我很幸运地成功了,但是,如果没有他告诉我怎么逃脱,我想我还是无法成功地逃离北韩吧!他真的是一个很优秀的人才。“他对我说:如果你真的下定决心脱离北韩,那么,我要亲笔写一封信,请你带到日本给那个孩子。因为我必须向那个孩子道歉,而且当时发生的命案至今也还没有解答,我想告诉他那件命案的真相。“马平吉,啊,我是说真锅平吉,他真的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我是看了他的处境之后,才下定决心离开祖国的。我想:一个国家竟然会在收容所里,虐待一个从政治军事大学第一名毕业的优秀人才。这样的国家不会有未来的。我是个举目无亲的人,就算弃祖国而去,也不会牵连到亲人;更何况我握有二级国旗勋章,所以我可以在国内自由行动。“光是二十二号收容所,就收留了五万个囚犯。因为每次有人逃脱北韩,逃犯的亲人和家人就会被关进收容所,以此来惩罚那些逃犯,所以收容所里才会有那么多人,这就是所谓的连坐法。事实上那些被抓到收容所里的人,根本没有犯罪。这是儒教文化中的坏榜样。当国家变得家族化之后,个人的尊严就荡然无存了。在这种情况下,收容所便越来越大,被关进收容所的家族真的很凄惨,他们受到比死还要令人难堪的屈辱。收容所里没有卫生纸,只好以树叶来代替卫生纸。为什么我要到处去演讲呢?为的就是让世人了解收容所里的情况。”“徐先生这样到处演讲,没有危险吗?”“当然有危险。”徐先生笑着说。“可以多说一些真锅先生的事吗?”“我要离开那里的时候,他躺在肮脏的监狱床上,身体早就不能自由活动了。他病得很重,瘦得像皮包骨一样,却还硬挤出力气和我说话。他紧紧握着我的手,交代我一定要成功才行。他要我说出收容所里的情形,让所有外国人知道;他还要我为自己好好活着,也为他好好活着。他对我说:如果你有机会到日本,一定要见见他。他说的“他”,就是你。他一直渴望再见到你,看看你现在的生活情形。还有,他也希望你那个漂亮的妈妈能看到那封信。马先生口中的日本,到底是怎么样的国家呢?因为他的关系,我长久以来一直很憧憬这里。现在,我终于来了,并且完成了他的愿望,我真的非常高兴。”我呆住了,只能紧握着电话的听筒。“能够和你说话,我也觉得很高兴。”这是徐先生最后说的话。我放下听筒,抬起头,望着阳台外黑暗中的多摩川,及河对岸登户的街灯。登户的夜色灯火稀疏,一点也不豪华,可是,从这个温暖的八楼房间看出去,那些灯光已确切地表达出小市民的幸福了。自从和真锅先生分别后,我和妈妈也经历了不少辛苦,但是至少今天还能过着这样的生活。真锅先生信里的语气很坚强,如果不问徐先生,根本无法了解他的情形。在F市的时候他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谈论到自己实际的现况。他写信给我们,语气中充满了体谅,一点也不抱怨自己的处境。我从真锅先生身上看到的,是一个为了别人、为了理想而行动的“大男人”。真锅先生,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忍不住对着登户的街灯,喃喃自语地祈祷着。对我而言,在F市的邻居真锅平吉到底是什么呢?我现在可以很清楚地说:毫无疑问的,他就是我的一切。他是我孩提时代的一切。我现在站立的基础,是他为我打造的。想要做什么东西时,就要孜孜不倦地去完成,持之以恒地去做,这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没有他教我这些,就没有今天的我。我非常喜欢他,他讲的话、他做的东西,我都铭记在心。我只要闭上眼睛,思绪就会超越时空,飞到真锅印刷厂的那间小屋,那间非常棒的透明人小屋。现实里,那间小屋如今已不存在了吧?但是在我的脑海里,那间小屋还鲜明地存在我的记忆里。那间小小建筑物的各个角落,例如地板、架子上的白色灰尘……等等,只要我闭上眼睛,就会映在我的眼睑上。墙壁的颜色、粗糙的手感、木头节眼的位置及排列在架子上的组合玩具,也好像都在我伸手就可以摸到、拿到的地方。我梦想的由来,就是那间小屋。我当时生活的一切渴望与梦想,都在那一间小屋子里面。那时我只要一想到今天架子上会增加什么玩意,就会兴奋紧张。那种心情是任何事物也难以取代的生存力量。失去了那里,我就看不到梦想与生存的理由,所以有一阵子我活得有气无力。现在我虽然找到别的生存理由,可以重新站立起来,过着正常的生活,可是,我真的曾经只有躯壳,像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走出房间,进入客厅,看到妈妈正趴在餐桌上哭。看到这一幕,我也流泪了,因为妈妈直到现在仍然只是一具躯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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