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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奇案难明 翡翠宫 东方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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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出言尖刻,说得太真道人老脸不期一红,期期的道:“只不知此子究系何人?”
宋秋云道:“他叫唐宝琦,外号黄鼠狼,乃是四川唐门的逐徒,因为精于用毒,一向无恶不作,他……他是个万恶淫贼!”
“无量寿佛!”太真道人轻轻叹息一声说道:“万恶淫为首,尤其是练武的江湖人,对这‘淫’字,更视同炯戒,不可稍犯。却不想世风日下,近日竟有这些无知的年轻人,一犯再犯,可不浩叹?”说到这里,朝宋秋云稽首一礼道:“贫道不知根由,放走此人,还望小施主原宥。”话声一落,就转身举步,朝闭目坐在大石上的楚秋帆行了过去。
宋秋云不明他的来意,急忙闪身一拦,说道:“你要做什么?”
太真道人看她一眼,问道:“小施主是楚秋帆的什么人?”
宋秋云脸上微微一红,说道:“他是我大哥。”
“小施主会是他兄弟?”太真道人脸上微露不信之色,说道:“楚秋帆是个孤儿,自幼由裴盟主抚养长大,好象并无兄弟?”
宋秋云道:“他是我的盟兄弟咯,你们找我大哥作甚?”
在她和太真道人说话之时,玄真,玉真两人已从左右两边抄出,欺到了楚秋帆的左右。
宋秋云看得大急,长剑一指,叱道:“你们还不给我退开,只要你们敢碰我大哥一下,我就发誓要把你们崆峒派的人,剑剑诛绝,一个不留。”
玄真道人就站在她左首,浓眉徒然一轩,洪笑道:“小施主杀气重得很,可惜崆峒三真从不受人威胁。”
宋秋云长剑横胸,目中射出冷峻寒光,哼道:“这么说,你真不把灭门之事放在心上了?”
玉真道人听得大怒,喝道:“好小子,你开口诛绝,闭口灭门,好象崆峒派的人,随便就能被人斫瓜切菜一般任意杀戮。你和楚秋帆这种淫贼称兄道弟,谅来也并非什么善类。来,你究有多少能耐,贫道倒要伸量伸量,看看你可有资格灭咱们崆峒派的门?”口中说着,人已迎着宋秋云走来。
宋秋云心中暗道:“他们有三个人,我却只有一个,他们支出一个人来和我动手,剩下两人,如有加害楚大哥之心,那该怎么办?”一面冷冷的看了玄真道人一眼,哼道:“你想绊住我,由他们两个去加害我大哥?要上,你们三个一齐上,否则且等我大哥醒来了再说。”
太真道人觉得此人说话之间颇多稚气,不觉微微一笑道:“小施主放心,崆峒三真在江湖上也薄有名声,岂肯乘人于危,偷袭一个正在运气行功之人?”
他话声甫落,只听有人洪声道:“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和这种江湖败类、万恶淫贼还讲什么过节?道长们不肯动手,那就由薛某来动手好了。”此人话声清朗,劲气甚足,随着话声,已有两条人影如飞而来。
宋秋云举目看去,前面一个是中等身材的瘦削脸汉子,看去年近五旬。他身后紧跟着一个年轻人,不过二十来岁,两人面貌仿佛相似,一望而知是父子二人。那瘦削脸汉子奔行极快,不过眨眼工夫,便已奔到近前,脚下丝毫不停,直向瞑目坐在大石上的楚秋帆奔去。
宋秋云看他口发狂言,径向大哥奔去,心头不禁有气,右手挥处,一道银练,应手飞出,口中叱道:“来人止步。”银练横飞,逼得来人不得不蓦地停步。瘦削脸汉子目光一注宋秋云,问道:“你是何人?因何阻拦于我?”
宋秋云面情冷峭,说道:“你呢,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
瘦削脸汉子是:“我是金华薛天游,找楚秋帆来的,这样够了吧?”
薛天游,人称龙游大侠,乃是形意门的名宿,江湖上名声甚著。他儿子薛少游,年方二十,一身武功,尽得乃父真传,江湖上也就有龙游少侠之称。
宋秋云一手仗剑,冷冷的道:“你找我大哥要做什么?”
“哈哈!”薛天游敞笑一听道:“薛某已经说过了,我要亲手拿住这万恶淫贼,送交裴盟主治罪。”
“住口!”宋秋云怒叱一声道:“我大哥是正人君子,我不许你诬蔑他!”
“是薛某诬蔑他?”薛天游仰首大笑一声,指指他身后的年轻人,说道:“他是薛某犬子少游。你可知道薛某为什么天涯追踪,非拿到楚秋帆不可么?”
宋秋云冷冷的看着他,没有作声。
薛天游接着道:“因为楚秋帆被裴盟主逐出门墙之后,变得丧心病狂,从天台一路西行,沿途奸杀妇女。旁的不去说他,就说金华城里吧,他奸污刘树棠的女儿刘秀娇,还杀了刘家一家七口。那刘树棠的女儿秀娇,就是薛某未过门的媳妇,你说薛某该不该找他?”
宋秋云道:“是你亲眼看到我大哥作的案?”
薛天游道:“他如果当日被薛某发现,早就把他立劈掌下,还容他活得到现在么?”只要听他口气,他一定是擅长掌功的人。
宋秋云道:“你既没亲眼目睹,怎知是我大哥干的呢?”
薛天游怒形于色,切齿道:“他做案之后,还在壁上题了‘杀人者裴门逐徒’七个字。”
“这就算是我大哥的罪证?”宋秋云冷笑一声道:“如果我此刻到城里去杀几个人,在城墙上大书:‘杀人者金华薛天游’,就可证明是你杀的人了?”
薛天游道:“那也不尽然。楚秋帆被裴盟主逐出门墙之后,性情大变,一路西行,就曾发生过几件类似的案子。金华城中发生命案之日,计算起来,正是他路过金华之时。”
宋秋云道:“今天我到城里去杀人,你不是也正好从这里经过么?”
薛少游叱道:“家父说的乃是实情,你怎好如此胡言乱语?”
宋秋云脸色一沉,冷冷的道:“我正在和你爹说话,你插什么嘴?金华薛家,在武林中也小有名气,却没想到毫没一点家教。今天要不是你爹在场,我就非教训教训你不可!”她说完这几句话,就转脸朝薛天游道:“所以不是亲眼目睹,不足为凭。城墙题字,焉知不是有人蓄意谋害,移祸江东之计?”
薛少游被她抢白得满脸通红,哑口无言。
薛天游也因儿子被人当面斥责,脸上有些挂不住,嘿然道:“薛某为了亲家一门血仇,誓必拿住凶手,绳之以法,我把他拿交盟主,这有什么不对了。”他这话,当然没有不对。
宋秋云道:“你不会懂的。”她这句话,是说裴盟主已经不是真的裴盟主,你不会懂的。
“薛某懂的是江湖大义。”薛天游突然逼上一步,沉喝道:“小哥,薛某话已经说清楚了,你让是不让?”
宋秋云依然长剑当胸,凛然挡在前面,说道:“我不让又怎样?”
薛少游方才被她斥责得无话可说,这时自告奋勇的道:“爹,孩儿去把他拿下了。”
宋秋云冷声道:“我剑下从无活口,你别来送死,死了薛家就断了香火!”
薛天游听得大怒,沉喝一声:“好个利嘴小子……”
他话未说完,只听一个人细声细气的道:“她是女的。”声音飘忽,不可捉摸。
薛天游闻言,不觉目光凝注在宋秋云的脸上,这一瞧,果然看出了一点端倪,沉喝道:
“原来你果然是女子乔装的。” 宋秋云气道:“是女的又怎么样?”
薛天游狂笑一声道:“和淫贼混在一起之人,谅来也不会是什么正经女子了。薛某真是和你多费唇舌!”
宋秋云哼道:“你们自以为名门正派的人,一个个都是满脸孔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薛天游喝道:“小丫头,接掌!”挥手一掌,朝宋秋云迎面袭来。
宋秋云不觉柳眉一挑,叱道:“姓薛的,你敢再叫一声丫头,我教你薛氏门中鸡犬不留。”长剑一摆,迎着他掌风劈去。
龙游大侠薛天游,乃是形意门的名宿,形意门被推为内家正宗。他这一掌,虽然并不见得霸道凌厉,也没有挟着锐利的啸风,但却有一股逼人的暗劲,涌撞而来,有如暗潮。
宋秋云这一剑,剑尖直竖,迎着掌风劈出,说也奇怪,薛天游一团无形暗劲,撞到她身前,就像快刀剖西瓜一样,把掌风齐中剖开。宋秋云及时身形一侧,被剖开的两股掌风,正好在她侧身之际,从她左右掠身而过。
薛天游成名多年,见多识广,一看宋秋云的剑势,不觉暗暗皱了下眉,忖道:“此女这一招,明明是魔教‘天魔剑法’中的‘迎风破浪’,莫非她会是魔教门下?”心念这一动,左掌就紧跟着拍出,左掌一缩,右掌又跟着随后发出。
他这三掌连环击出,快到无以复加,恰似三个浪头一般,后浪推着前浪,一层接一层,并力齐发,比他方才单发一记掌力要强过甚多!这有一个名称,叫做“长江三叠浪”,但要使这连环三掌的人,非内功已有精湛火候不可,因为这种掌法,必须一记强过一记,到第三掌出手,几乎已加强到三倍,才能克敌制胜,压倒对手。
但龙游大侠薛天游此时忽然使出“长江三叠浪”来,乃是为了试探宋秋云是不是魔教门下。因为普天之下,真正能破这记“长江三叠浪”的,只有魔教中的一招“迎风三击浪”,其他各大门派,只能说化解,并非把“长江三叠浪”破去也。
宋秋云堪堪一剑出手,瞥见薛天游掌势连绵击来,不觉口中冷笑一声,长剑直竖,皓腕一振,唰唰两剑,迎空劈出。这两剑,同样一剑比一剑凌厉,和前面的一剑连成了一气!
薛天游拍出的掌风,暗劲凝重如山,重逾千钧。宋秋云直劈的剑势,被震得长剑不住的颤抖,大有不胜负荷之感,但她咬紧牙关,运起全身功力,朝前推了出去。薛天游的“长江三叠浪”劲势扩及八尺,席卷而来。宋秋云这两剑,剑身直竖,剑势集中之处,却其薄如纸,这就是宋秋云占便宜的地方!掌势涌至,遇上剑锋,就像一张纸被裁纸刀从中划过一般,一片拳风,倏化为二,被剑锋硬生生从中剖开,分向两旁涌出。
宋秋云一身功力虽然逊过龙游大侠薛天游甚多,但“迎风三击浪”却正好破了“长江三叠浪”。
薛天游双目圆睁,投射在宋秋云的脸上,怪笑一声道:“你是魔教门下,好极了!”
崆峒三真听得神色微变,互望了一眼。
宋秋云长剑当胸,站在楚秋帆的身前,冷然道:“魔教又怎样?”
薛天游厉笑一声道:“薛某找了你们二十年,这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小丫头,你师父是谁?现在何处?”
江湖上恩恩怨怨,永远有着算不清的旧帐!
宋秋云冷哼道:“凭你,也配问我师父?”
“哈哈……”薛天游狂笑一声道:“好,好,你既然不肯说出你师父在哪里,薛某把你拿下了,还怕你师父不出面么?”
宋秋云气道:“那你就来……”她底下“试试看”三字尚未出口,突听身后响起蓬然一声,紧接着有人发出闷哼之声!
那声音来自楚秋帆坐的地方,宋秋云心头一紧,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一条人影踉踉跄跄的冲了过来。那是一个头戴灰布道帽,身穿灰布道袍的瘦小老道土,好象被人重重推了一把,连连后退,连脚步都显得站立不稳。
薛天游见状大吃一惊,急忙问道:“道兄怎么了?”
宋秋云脸上笼罩了一片杀气,突然往前逼上一步,喝问道:“好个老杂毛!是你偷袭我大哥?”
只听身后响起楚秋帆的声音,说道:“妹子,我没事。”
宋秋云急忙转过身去,楚秋帆已经面含微笑,缓步走来,不觉欢愉的道:“大哥,你已经好啦!”
楚秋帆朝她点点头,接着目光一注,朝那灰衣老道说道:“在下自问和道长无怨无仇,道长乘在下运气行功之时,骤出不意,偷袭在下,其故何在?”他说来平静,但眉宇之间却有一股逼人的英气。
灰衣老道和他目光一对,不禁呆得一呆,接着发出一声破竹般的大笑,说道:“老道只知万恶淫为首,以你所作所为,天人共愤,江湖不齿,老道就算偷袭了你一掌,又有何不对?”
“好啊!果然是你打了我大哥一掌!”宋秋云长剑一指,气愤的道:“你这老杂毛,当真该死!”皓腕一振,剑身发出嗡然轻嘶,大有动手之意。
楚秋帆伸手一拦,说道:“妹子且慢!”一面向灰衣老道抬目说道:“道长方才说的在下所作所为,天人共愤,江湖不齿,可是道长亲眼目睹之事?”
只听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接口道:“楚秋帆,你所作所为,江湖上尽人皆知,还用得着亲眼目睹么?”这话声如同游丝一般,飘忽不定,似在遥远之处,又好象近在身边,声音入耳,使人听了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舒服。
楚秋帆突然转过身去,嗔目喝道:“什么人鬼鬼崇崇的说话,还不给我出来?”
他这一声大喝,话声虽然清朗,舌底如绽春雷,听得在场之人耳中嗡嗡作响。
峒崆三真和薛天游等人莫不耸然动容,暗自忖道:“此人年事虽轻,一身功力,竟有这般造诣,不愧是裴盟主的门下。只可惜他不入正途,日后终将成为江湖大患!”
就在楚秋帆喝声甫出,但见从树林中摇摇晃晃冲出一个人来。
这人好象是喝醉了酒一般,脚步不稳,失魂落魄地笔直朝楚秋帆走来,口中喃喃的道:
“是……我………是………我……”他一张苍白的瘦削脸上,肌肉扭曲,两眼直视,说话之时,似是有着极大的痛楚。
崆峒三真和薛天游等人都不认识他是谁。
宋秋云一眼认出他就是百草门的沈昌冬,不觉怒道:“又是你!”
沈昌冬只是直着眼睛,一面不住的喘息,断断续续的道:“是我……饶了………我………
吧……” 这一情形看得大家不期愕然相顾!
只有崆峒三真的老大太真道人心中明白,这人方才使的似是魔教中的“呼魂大法”,被他叫到名字的人,就会心神迷惘,状如失魂落魄,一旦遇上内功修为胜过他的对手,反会蒙受其害。但奇怪的,那女扮男装的宋秋云,明明是云里观音门下,何以不懂得魔教“呼魂大法”?他和宋秋云同是魔教中人,何以不帮自己人,反而施术去害楚秋帆?
楚秋帆看他嘶声叫喊,也大感意外,喝道:“这里没有人为难你,你快走吧!”
沈昌冬的瘦削脸上,绽出一粒粒黄豆大的汗水,嘶哑的道:“是………你………你破………了我………的法………呃………”砰然一声,摔倒地上。
楚秋帆走上一步,问道:“阁下怎么了?”只见他双目望着自己,嘴唇动了动,好象要说什么,忽然脚筋牵动了几下,就气绝死去。
宋秋云问道:“大哥,他怎么会死了呢?”
楚秋帆看了沈昌冬的尸体一眼,说道:“好象是中了一种见血封喉的绝毒暗器,已经没有救了。”
宋秋云目光环视,问道:“是不是找得出他伤在何处么?”
楚秋帆没有作声,蹲下身去仔细检查了沈昌冬的尸体,竟是找不出伤痕所在。大家因沈昌冬的突然死去,心中莫不感到惊凛,因此没有人出言阻止楚秋帆的举动。
宋秋云低低的问道:“大哥找不到么?” 楚秋帆微微摇头道:“找不出来。”
宋秋云眼看沈昌冬尸体扭曲似弓,侧身倒卧地上,不觉心中一动,说道:“你看看他是否伤在头发里面?”
楚秋帆点点头,用手分开沈昌冬发辫,果见他脑勺上似有一点极细的针头露在外面,口中轻“哼”了一声:“在这里了!”一面暗运指力,按在沈昌冬脑勺骨上微一用力,食中二指挟起一支细如牛毛的喂毒钢针,不觉脸色一变,沉声道:“又是‘青蜂针’!”
宋秋云攒攒眉道:“这会是谁杀了他呢?”
灰衣老道阴声道:“除了千手郎君江上云的孽种,还会有谁?”
宋秋云气愤的道:“我大哥不是江上云的儿子,这是有人故意捏造事实,诬蔑我大哥的。”
灰衣老道嘿然道:“诬蔑,你有证据?”
“自然有了。”宋秋云理直气壮的道:“是我陪大哥上白鹤峰灵禽观求证,才证实那封信是出于奸人伪造的。”
灰衣老道阴恻恻一笑道:“此话有谁能信?”
楚秋帆目中精芒四射,沉声道:“道长如何称呼?”
灰衣老道道:“老道逢千里,江湖上都叫我茅山道士的便是。”
茅山道士,在江湖上名头确实不小,楚秋帆也曾听人说过。
不是么,他还有一个特别标记,颇能引人注目,那就是他腰间布条上斜插着一柄画符作法用的铁剑,早巳铁锈斑剥,也没剑鞘,一边还有一个铜柄的摇铃。
这是他永不离身的两件法宝,因为他经常替人家做些镇宅驱邪、禳凶祈福的法事。练武只能防身,可不能糊口,只有愚夫愚妇到处多得是,你可以走遍天下,吃着不尽。
楚秋帆一双炯炯目光紧盯在茅山道士身上,徐徐说道:“道长认为这支毒针是在下放的了?”
茅山道士和他目光一对,心中不禁暗暗诧异,忖道:“这小子一身内功,居然会有如此精纯!”一面依然神色冷漠,阴森一笑道:“你倒说说看,天底下使‘青蜂针’的,还会有谁?”
楚秋帆毫不动怒,两个手指夹着毒针,向上一举,依然徐徐说道:“此针极为细小,以道长的功力,是否可以用手打出?”
茅山道士道:“如以内劲送出,必须扬手作势,而且也不可能打得很远。”
“这就对了!”楚秋帆微笑道:“因此这毒针必然是用针筒机簧发射的了。”
“哈哈!”茅山道士发出破竹般一声大笑,说道:“江湖上谁都知道‘青蜂针’是有特制的针筒,这还用说?”
“道长说得是。”楚秋帆突然双目精光暴射,神情严肃,沉声道:“百草门沈昌冬一针致命,针中后脑,方才站在他身后的,就是道长和在下两人。道长认为是在下发射的针,好在‘青蜂针’必须有针筒才能打出,道长不妨先搜搜在下身上,可有针筒?再让在下搜搜你道长的身上,这样可算公允?”
茅山道士想不到他倒打一钉靶,说到他身上去,一张瘦削脸不由得往下一沉,嘿然道:
“年轻人,你果然厉害得很,想借此人中针而死,转移目标。哈哈,你总该明白,老道是应邀助拳来的,不管你说得如何动听,引起江湖公愤,务必缉拿归案的是你裴门逐徒楚秋帆,可不是我茅山道士逢千里。”他不愧是久走江湖之人,楚秋帆提议互相搜身,本来在场之人,都觉得楚秋帆说的话极为公允,但经他这么一说,又觉得他说的不错,今天要对付的是淫贼楚秋帆,并不是为了追究百草门沈昌冬的死因。
再说,茅山道士是龙游大侠薛天游邀来助拳之人,他闻言之后,自然义不容辞,立即挺身而出,洪声道:“楚秋帆,今日之事,乃是薛某要向你讨个公道。江湖上有一句话,叫做‘一人做事一人当’,咱们用不着节外生枝,再做题外文章,一句话,朋友是束手就擒,随咱们去见裴盟主,还是要见见真章,从手底下一决胜负?”
“且住!”楚秋帆神色凛然,右手一摆,朗声道:“薛大侠方才和我妹子说的话,楚某全听到了,你认为金华刘树棠一家七口,都是楚某下的手……”
薛天游没待他说完,截着道:“不是薛某认为你是凶手,是你自己在壁上题的字。”
楚秋帆点头道:“薛大侠可曾想到有人嫁祸楚某么?”
薛天游道:“这当然也有可能,但阁下自从被裴盟主逐出门墙,由天台一路西行,沿途……”
楚秋帆苦笑道:“沿途奸杀妇女,都是在下干的,对么?薛大侠可曾想到有人必须使天下人都认为楚某可杀,使楚某不齿于人,不能再在江湖立足,此人方可在江湖立足……”
薛天游一怔,问道:“此人是谁?”
茅山道人冷声道:“薛大侠怎么相信他的胡说八道?”
楚秋帆目中寒芒飞闪,朗声道:“薛大侠认定楚某是凶手,那是因为有人说我是千手郎君江上云的儿子,在磐安当着武当清尘道长的面,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是‘青蜂针’,因此楚某的罪证似乎是确定了。但今日用毒针杀死这位百草门的沈昌冬的人,如果不是在下,而从另一个人身上搜出针筒来,在下的罪证,岂非也可不攻自破了么?”
龙游大侠薛天游究竟是正派中人,他和楚秋帆对了面,觉得这年轻人一脸英气,不似为非作歹之人。再听他所说,也颇合情理,心中更觉疑信参半,不觉望望茅山道士,沉吟道:
“这个……”
茅山道士久走江湖,岂会看不出薛天游的心意?他打了个破竹似的哈哈,说道:“薛大侠要老道前来助拳,老道和薛大侠多年交谊,义不容辞,才远道从茅山赶来。如今薛大侠听了此子一面之词,既然心生犹豫,老道留此无益,暂且别过。”说完,打了个稽首,正待回身走去。
薛天游心中一急,叫道:“道兄请留步。”
楚秋帆更不待慢,一个箭步,拦在他前面,凛然道:“道长似乎应该让今日在场之人,看完咱们两人互相搜身的结果,再走不迟。”
茅山道士脸色变得异常难看,冷哼一声道:“好小子,你这是想考较考较老道的功夫了!”不待楚秋帆回答,大袖一拂,双手翻起,从袖底发出呼呼两记掌风,向楚秋帆迎面拍去。
这一记“袖里乾坤”,正是茅山道士的拿手绝活,在衣袖拂起之时,掌劲从袖底发出,使敌人摸不清他掌势路数,易为所乘。
茅山道士这记“袖里乾坤”,如是不明底细的人,认为他这一双衣袖不过是掩护掌势的虚招而已,多半不会再加注意,只顾拆解他双掌攻势。焉知他双袖之上,也蕴聚了一半内力,你如果不加注意,他可以化虚为实,减轻掌上力道,转为“铁袖功”,而以双袖伤人。
这情形楚秋帆自然并不知情,看他大袖一翻,拍出两道凌厉掌风,势如排山,朝自己当胸涌来,口中喝道:“道长好雄浑的掌力!”左手一横,向外划出,使了一招“玄鸟划沙”,硬接对方的掌势。
旁观的人,都觉得这年轻人也未免太托大了,茅山道士成名数十年,一身功力岂同小可!
他这一记“袖里乾坤”,双掌同发,楚秋帆居然只以单掌应敌。
这一迎一往,双方势道何等神速,但听“蓬”的一声,三掌同时击实。就在此时,突听茅山道士响起破竹似的一声狂笑,他挥出的双袖忽然袖角鼓风,自动平飞面出。这下有如两道灌满了海风的布帆,像乘风破浪一般,直向楚秋帆胸前撞到。破竹般笑声中,夹杂了楚秋帆清朗的大喝,紧接着又是一声裂帛大响和一声低沉的闷哼。
在场之人,几乎没看清楚双方最后的动作,暴响声中,两个人影已由合而分,劲风激荡,在两人中间,忽然间飘出十数只灰色蝴蝶,翩翩翻飞,蔚为奇观!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等大家定睛看去,原来茅山道士一双鼓足劲风的大袖,已被楚秋帆一掌击碎,这十数只翩翩飞舞的灰蝴蝶,正是他双袖的碎布,被激荡的劲风吹得满天飞散。
楚秋帆依然神色自若,嘴角间噙着一丝冷峻的笑容,负手站在那里,有如临风玉树,潇洒飘逸,神定气闲。
再看茅山道士,一袭道袍没了双袖,好象只穿一件背心,露出一双又黑又瘦的臂膀,不但模样难看,一张瘦前脸黑里泛青,没有一点血色,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不停,一看就知他方才这记“袖里乾坤”,没占到半点便宜,还吃了大亏。
茅山道士瞪着两颗凶睛,满口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声音沙哑,狠狠的道:“很好,老道那就在剑招上和你分个高下。”“唰”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他那柄降妖捉怪的铁剑,手腕一振,发出嗡然轻响,正待朝楚秋帆扑去。
事已至此,薛天游不得不出场了,他赶紧伸手一拦,说道:“道兄且慢,这本来是在下的事,还是让在下向他讨教几手吧!”
茅山道士狂怒之下,岂肯甘休,怪笑一声道:“不,薛大侠,这口气老道非出不可,你等老道败了,再出手不迟。”一面厉声喝道:“姓楚的,你拔剑。”
楚秋帆志在搜他的身,闻言朝薛天游微微一笑道:“薛大侠,逢道长既有赐教之心,在下自当奉陪。若是薛大侠一定认为在下是金华刘氏灭门血案的凶手,要一起上的话,亦无不可。”他说来从容安详,并无半点骄狂之气。
薛天游不禁一呆,他究是江湖上的成名人物,岂肯以二对一,和茅山道士联手攻敌?
宋秋云一掠而前,说道:“大哥,这不公平,你对付这老杂毛,这姓薛的由我和他动手,也是一样。”
茅山道士大声道:“薛大侠,这一场老道非和他分个胜负不可,你莫要插手。”接着狂叫道:“楚秋帆,你还不亮剑?”他心中尽管恨不得一剑把楚秋帆刺上两个窟窿,但为了“茅山道士”这块招牌,不得不等对方亮出兵刃来再动手。
薛天游心知茅山道士刚才当着大家吃了楚秋帆的亏,一个人成名不易,自然非要扳回面子来不可,一时只好一言不发,默默的后退了三步。
楚秋帆长剑在包袱之中,包袱搁在他方才坐的大石上,他并未回身去取,双手一伸,抬目笑道:“道长只管用剑,在下就以双手奉陪。”他一心要从对方身上搜取“青蜂针”筒,徒手对敌,只要伺机制住对方,就可腾出一支手来搜身了。若是取用长剑,自是反成了累赘,何况方才出手一招,已试出茅山道士内力不如自己,以自己所学,足可制敌,故而不肯和他动用兵刃。
“哈哈!好狂的小子!”茅山道士铁剑向空一振,脸色狞厉的道:“这是你自己说的,可怨不得老道了!”
楚秋帆青衫飘忽,毫无准备模样,微笑道:“道长只管请!”
薛天游站在一旁,愈看愈觉楚秋帆不似淫恶凶邪之徒,心头不禁十分作难,暗道:“莫非真如他所说,有人嫁祸于他不成?”
茅山道士在楚秋帆“请”字尚未出口,大喝一声:“好,看剑!”突然欺身直上,挥手一剑,笔直刺来。
楚秋帆身形一侧,避开剑势。哪知就在楚秋帆侧身之际,寒光一闪,爆出了三朵剑花,快疾无伦,由侧攻入,刺向“乳根”、“不容”、“外陵”三处要害。
这一记变招奇快,使人防不胜防,出手十分恶毒。
楚秋帆心头大吃一惊,急忙一仰身,吸气后退出去四五尺远近。
茅山道士大笑一声,身随剑进,剑芒一闪,又是三朵剑花,追踪刺到。
楚秋帆横里移身,又向旁闪开四尺。
茅山道士发出破竹般的声音喝道:“你老是这般躲躲闪闪,还算在和老道动手么?”他口中虽在叱喝,追来的人,回剑一旋,扫出一片剑影,笼罩了五尺方圆,剑刃上泛起重重杀气,像惊涛骇浪般横卷而来。
楚秋帆左脚斜跨半步,施展“移形换位”身法,从对方身侧擦身而过,但在和他擦身而过的一瞬间,左手同时反啄而出,点向茅山道士背后“筋缩穴”。
茅山道士可也毫不含糊,听风辨位,一个转身,便已洒出六七点剑影,分袭楚秋帆身上要穴。他这六七点剑影,长短参差,迅若飞絮,只要有一点被他戳中,楚秋帆纵有盖世武功,也将横尸地下,足见他剑招何等恶辣了。
宋秋云一手仗剑,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中,已经流露出紧张的神色,她想不到茅山道士剑上造诣竟有这般高强!她更想不通大哥何以舍弃长剑不使,要和这老杂毛客气,以徒手和人家兵刃相搏。
楚秋帆一直很少还手,他先前只是想乘隙下手,如能一下拿住对方手腕,就可从他身上搜出“青蜂针”筒来。哪知七八招下来,才发现对方剑招层出不穷,居然无懈可击!
不,茅山道士的剑招十分驳杂,变化多端,任你楚秋帆熟读《万法归宗要诀》,仍然看不出他的路数来,一时之间,竟然闹得个手足无措,陷入了困境。差幸他曾从崆峒三真那里学会了“移形换位”身法,忽左忽右,仗以闪避对方的剑势。
那崆峒三真一直站在边上观战,此时看他施展的身法,竟和本门“移形换位”十分相近,本来他们早就心中生疑,因为楚秋帆不但会本门的“移形换位”,还练成本门“无形神拳”,不知他是从哪里学来的。因为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各有师承,各有诀窍,绝不可能一看就会。这时细看楚秋帆施展的“移形换位”身法,不但深得本门精髓,而且有许多变化,神奇莫测,连太真道人都无从领悟,无法想象得到。尤其在楚秋帆使出之际,看来觉得既简单,又奇奥,但事后再一思索,却又毫无一点迹象可寻,一时竟看得崆峒三真目瞪口呆,暗暗惊愣不已!
原来楚秋帆使的虽是崆峒派的“移形换位”身法,但他熟读《万法归宗》,参悟了不少奥秘。崆峒三真没见过《万法归宗》,自然无法领悟其中妙处了。
却说茅山道土铁剑连挥,剑剑都是恶毒夺命的凶险奇招,但却记记都被对方躲闪过去,心头更是恼怒无比。再一细看,才发觉楚秋帆进退之间,不过三步,自己的剑势,每每只有毫厘之差,剑锋从他身边擦身而过,口中不觉发出“嘿”的一声冷笑,剑势突变。
一个瘦小身形忽然迫近,跟着楚秋帆进退,手中铁剑一会从腋下刺出,一会又从腰间刺出,一会又从腿边刺出,反正他使出来的剑招,完全不成招数。有很多记简直就像回剑刺向自己,但实际却是擦着他身子刺向敌人,而且刺出的剑招,又不尽吐,有时只刺出尺许剑锋,便掣了回去,剑影吞吐,尽在他自己和敌人的全身要害处闪闪出没。
正因他剑不尽刺,收回得快,再刺出来也就更快,出手之奇,武林仅见!
楚秋帆从小追随师父行走江湖,但这种打法可还是第一次遇上,就因为茅山道士剑锋出没无常,只能仗着“移形换位”身法随机应变,及时闪避,根本无法还手,这一阵工夫,已经应付得十分吃力。
茅山道士铁剑一阵猛刺,依然无法把这年轻人刺倒,心头越发激怒,急攻剑势忽然一停,脚下往后疾退一步,左手往腰际一探,取下他作法用的摇铃,对着楚秋帆“铃”、“铃”、“铃”一阵猛摇,右手铁剑配合铃声,同样的猛刺而出。他替人家降魔捉鬼,成了习惯,所以左手空着,就没了手势,这下左手摇铃,右手使剑,精神登时抖擞起来,剑风嘶嘶,威力倍增!
不,这茅山道士果然有些邪门,他那铜铃一阵猛摇,敢情有着扰乱人心的作用,楚秋帆忽然感到一阵心神不宁,闪避不及,“嗤”的一声,左肩衣衫被茅山道士剑尖刺破,剑锋划过,一缕殷红的鲜血立时渗了出来。
这一痛,楚秋帆本来有点恍惚的神智,也立时清醒过来,瞥见剑影一闪,铁剑又已刺到右臂,心中暗道:“莫非这妖道的铃声有着古怪不成?”口中大喝一声,右手使了一招“白鹤剔翎”,五指弹在剑身之上,发出铮然清响,把对方铁剑震了出去。
茅山道士毫不理会,左手铜铃摇得更急,口中低沉的道:“楚秋帆,你武功也不过如此,不出三招,就会筋疲方竭,无力反抗了!”一片急骤的盈耳铃声,把他低沉的话声掩盖下去,站在一丈以外的人,根本听不到他说的话,楚秋帆却听得清清楚楚!铃声实在太扰人心神了,楚秋帆心头一阵烦躁,心神又开始有点恍惚,觉得自己武功确实不过如此,好象不出三招,真会疲惫不堪,无力反抗了……
“着!”茅山道士大喝一声,铁剑一撩,刺中了楚秋帆的右腿,楚秋帆脚下一个踉跄,几乎跌倒,鲜血登时涌了出来。
宋秋云看得大急,长剑一抡,纵身跃出,叱道:“妖道,你真该死!”
茅山道士左手铜铃向空一阵急摇,发出破竹般的声音笑道:“来,来,小妖女,就算上你一个……”
宋秋云听到铃声,扑纵出去的人,不禁一呆!
就在此时,突听“噹”的一声大响,茅山道士高举左手猛摇的铜铃,一下被人击成粉碎!
不,他右手长剑,也同时被人齐中震断,手中剩下半截断剑。
茅山道士猛吃一惊,嗔目喝道:“什么人击碎道爷的铃剑?”
“哼!”树林间响起一声冰一般的冷哼!
宋秋云听到这声冷哼,心头一喜,暗道:“大师姐来了!”她舍了茅山道士,就朝楚秋帆奔去。
这一声冷哼,声音之冷,令人打心底生出一丝寒意。茅山道士听声辨位,目光迅速朝哼声来处投去。
“逢千里,你还一向自诩玄门正宗,以白道人物自居,就该光明正大的以武功取胜。哪知你居然假借铃声,施展摄魂大法,我击碎你铜铃,截断你长剑,你可是不服么?”随着话声,缓步从林中走出一个白衣如雪、脸蒙白纱、长发披肩的女子,从她的面纱中,透出一双凤目,冷光如电。在她身后,紧跟着一个脸型瘦削的蓝衫青年,只要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连走路都走得不大自然,就可知道跟在她身后,绝非出于自愿。
崆峒三真一眼就认出这人正是方才和宋秋云动手,被太真道人救下,后来悄悄离去的那个年轻人——唐门逐徒黄鼠狼唐宝琦,只不知他怎会跟着白衣女子又回来了。
茅山道士目光一下落到白衣女子曳地裙裾间悬着的一支银色剑穗细长长剑上,不由得神色剧变,凛然道:“姑娘就是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白衣罗刹了?”
白衣女子冷声道:“你问我是谁,打算找我找回这场过节是不是?”这话等于没否认她是白衣罗刹了!
据说白衣罗刹一支银穗长剑在江湖上无人能走得出三招,素以出手狠辣出名,黑白两道见过她的人不多,对她都存有几分忌惮。不,对她的忌惮,勿宁说是忌惮她的师父云里观音!
茅山道士色厉内荏,口中发出破竹似的一声大笑,掷去了手中断剑,说道:“姑娘说得好,老道在江湖上闯荡了几十年,剑毁铃碎,也总该知道毁在什么人手里的吧?咱们后会有期,老道失陪。”话声一落,连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这时宋秋云已扶着楚秋帆在大石上坐下,替他上了刀创药,撕下一条布条,包扎好了伤口。
楚秋帆轻轻叹息一声道:“这老道身上,一定有‘青蜂针’筒,那百草门的沈昌冬明明是他杀死的。”
宋秋云道:“那就别让他走!”她急忙回过身去,茅山道士早已走出老远,转眼不见。
白衣罗刹冷峻的目光,缓缓落到崆峒三真身上,说道:“三位道长也是来找楚秋帆的了?”她口气虽冷,还算客气。
在场之人,皆因白衣罗刹的现身,大家慑于她的名头,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开口。这时白衣罗刹问到了崆峒三真,以崆峒派在江湖上的名望,自然不能示弱.太真道人白玉如意横搁在左手臂弯上,右手打了个稽首,说道:“姑娘说得不错,贫道师兄弟,正是找楚少侠而来。”
楚秋帆倏地站起身来,抱抱拳道:“三位道长,找在下不知有何见教?”
太真道人道:“贫道师兄弟当日冲着你楚少侠,放过了田舍翁夫妇,把昔年旧帐一笔勾销。”
楚秋帆再次抱拳道:“道长盛情,在下感激得很。”
玉真道人在旁插口道:“感激倒是不必。不过楚少侠为了帮衬田舍翁夫妇,妄称尊师已经仙逝,证之事实,裴大侠依然健在,只是把你楚少侠逐出门墙。江湖之上,一向有一句话,叫做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楚少侠为什么被尊师逐出门墙,咱们不想多问,但楚少侠当日以调解人的身份和贫道师兄弟说的话,竟然不实如此,岂非有意愚弄崆峒三真么?因此贫道师兄弟特来向楚少侠请教的。”
江湖上最重视尊师重道,师父明明活着,却说师父已经过世,自然是楚秋帆的不对了。
玉真子这番话,可说义正辞严,令人无可反驳!
楚秋帆一怔,脸有痛苦之色,点头道:“道长责备的甚是。但在下说的也并无半句谎言,此事经过,就算说出来了。也未必有人相信,三位道长日后自会明白。”
玉真子冷笑一声道:“楚少侠何妨说出来听听?”
白衣罗刹冷然道:“人家不愿说的事,三位何用相强?太真道长,难道你们崆峒派上代,不曾发生过事情么?”
崆峒派远在六十年前,曾被千面教的人假冒掌门人,几乎一门尽覆。
太真道人听得心头一凛,急忙道:“二位师弟,楚少侠既有难言之隐,咱们也不用在此多待了。”说罢,率同两个师弟打了个稽首,飘然而去。
自从白衣罗刹出现之后,茅山道士、崆峒三真相继离去,如今仍然留在场中的,已只剩下龙游大侠薛天游父子两人和站在大路右侧、跟着薛天游来的几名庄丁了!
白衣罗刹冷厉的目光,透过面纱,现在就落到了薛天游父子身上,冷冷问道:“你就是龙游大侠薛天游?”
薛天游道:“正是薛某。”
白衣罗刹道:“你是为了金华刘树棠一家七口命案,找楚秋帆来的了?”
薛天游道:“不错。刘树棠的女儿刘秀娇,是薛某未过门的儿媳,薛某该不该过问?”
“该!”白衣罗刹口中吐出一个“该”字,但接着冷冷一笑道:“为了江湖上种种传说,我在金华附近,还和楚秋帆动过手。”
薛天游脸上飞过一丝奇异之色,问道:“这么说,姑娘也是找楚秋帆来的了?”他还不知道她是宋秋云的师姐。
白衣罗刹道:“不,我是为了证实一件事来的。”说到这里,伸手从身边革囊中取出一个小瓶、一枝毛笔和一卷白纸,往大石上一放,回身朝唐宝琦道:“你过来。”
唐宝琦战战兢兢的走了过去。
白衣罗刹一指石上,说道:“笔墨都已好了,你来写几个字。”
唐宝琦不敢违拗,走到大石前,展开白纸,取起毛笔,打开小瓶,抬目问道:“请问姑娘,不知要在下写什么字?”
白衣罗刹这一举动,连楚秋帆,宋秋云两人都深感不解。
白衣罗刹冷然道:“你用这瓶中猪血,写‘杀人者裴门逐徒’七字。”
唐宝琦听得神色微微一变,脚下微现踟蹰。 白衣罗刹冷然道:“你写不写?”
唐宝琦敢情吃过她的苦头,哪敢违拗,连声应道:“写……写……”手中毛笔立即蘸着小瓶中的猪血,在白纸上写了“杀人者裴门逐徒”七个字。
这七个字,正是金华刘树棠一家七口遇害之后,凶手在墙上题的血字!
薛天游听了白衣罗刹的话,自然要走上前去看看,这一看,他一张清瘦的脸上,登时面色大变,沉喝道:“我那亲家墙上的字,是你写的……”白纸上那七个血淋淋的字,竟和留在金华刘家粉壁上的,果像出于一个人的手笔!
唯有笔迹,是无法模仿的,就算你存心规避,故意把字迹写得和平日不一样,但在笔划和结构上,仍能看得出来,无法遁形的。
白衣罗刹冷冷一哼,说道:“唐宝琦,你做了些什么害人勾当,还不从头说来?”
楚秋帆心头一阵激动,他明白白衣罗刹此举是替自己洗刷冤情,找出了真凶。但兀自有些不信,暗暗忖道:“会是唐宝琦?这实在太出人意外了!”
唐宝琦脸色煞白,结结巴巴的道:“在下……在下……” 宋秋云催道:“你还不快说?”
唐宝琦望望楚秋帆,嗫嚅的道:“是……是在下假冒了楚秋帆的名字……”
薛天游一下欺到他身前,一把抓住唐宝琦胸口衣衫,瞋目喝道:“刘树棠一家七口,都是你杀的?”
“是……是……”唐宝琦话声未落,薛天游怒喝一声:“你这该死的东西!”挥手一掌,朝他脸上掴去。这一掌直掴得唐宝琦脸上登时绽起五个指印,口角也流出血来!
白衣罗刹一抬手道:“薛大侠请放手,让他好好的说出来。”
薛天游只得放开了手。 宋秋云气鼓鼓的道:“你为什么要假冒楚大哥的名?”
楚秋帆跨前一步,问道:“在仁山庄假扮在下,闯进乐姑娘闺房的,可是你么?”
唐宝琦点头道:“不错,是在下剥光了乐姑娘的衣服。”
宋秋云想起自己差点也被他剥光衣服,不禁粉脸一红,啐道:“你真该死!”
楚秋帆心头十分气愤,接着问道:“劫持磐安宋家姑娘的,也是你么?”
唐宝琦道:“是的,你在树林中遇上的老者,就是在下扮的。”
楚秋帆道:“你谎称有强盗追你,把一包东西塞入我袖中,那是存心在我身上栽赃了?”
唐宝琦垂首道:“是的。”
楚秋帆道:“我和你无怨无仇,你在仁山庄、磐安宋家,一再劫持女子,嫁祸于我,为什么又在金华城中,杀害刘树棠一家七口呢?”
唐宝琦道:“金华刘家世代相传有一颗避毒珠,能避诸毒,乃是稀世之宝,我要刘树棠交出此珠,他誓死不肯,我才杀了他全家。”
楚秋帆怒声道:“你见宝起意,又奸杀他闺女,把这笔帐都记到我头上了。”
唐宝琦道:“你已经被江湖上目为淫贼,再多上一笔,也不在乎了。何况刘树棠乃是龙游薛大侠的儿女亲家,自有薛大侠找你算帐……”
薛天游气得目皆欲裂,大喝道:“你这丧心病狂,灭绝天良的东西,原来都是你做的好事,嫁祸于楚少侠,今天薛某饶你不得!”举手一掌,朝唐宝琦当头劈落!
楚秋帆举手一格,架住了薛天游的掌,说道:“薛大侠且慢,他一再嫁祸于我,势必有主使之人,让他说出这主使之人是谁来?”
薛天游脸上一红,迅快收手,歉然道:“楚少侠说得极是。”
楚秋帆厉声道:“唐宝琦,你说,你一再冒我之名,嫁祸于我,究竟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
唐宝琦神色痛苦,双手蒙脸,嘶声道:“都是我做的,你们杀了我好了。”
楚秋帆道:“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指使你的人来?” 唐宝琦嗫嚅的道:“我……我……”
白衣罗刹冷笑一声道:“唐宝琦,你不肯实话实说,莫非还要我动手,尝尝‘五阴搜魂’的滋味不成?”
话声未落,只见大路上,正有一行人飘然走来。
这一行人的出现,使得楚秋帆蓦然大吃一惊!不,他心头立时感到无比的激动!
因为这一行人,正是武林盟主裴元钧,裴盟主的至友皮刀孟真和他新婚太太乐春云,东海双雄乐怀仁、乐友仁,少林罗汉堂住持智善大师,宋家庄庄主宋仰高、儿子宋子瞻、侄子宋子详。
薛天游骤睹来人,不禁一怔,急忙迎前几步,抱拳为礼道:“兄弟不知盟主驾到,多有失敬。”
裴元钧步履从容,神光焕发,脸含微笑,还礼道:“薛兄久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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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天游和皮刀孟不假、东海双雄、智善大师,宋仰高等人均是旧识,一一拱手为礼,一面说道:“盟主,二位乐兄,宋兄来得正好,盟主高徒楚少侠……”
裴元钧没待他说下去,一摆手道:“薛兄,孽徒早经兄弟逐出门墙,并经通告各大门派。
裴某门下无此不肖之徒,薛兄不用再提了。”
宋秋云不识得裴盟主,走近楚秋帆身边,悄悄问道:“大哥,他就是裴盟主么?”
楚秋帆铁青着脸,说道:“他是假的。” 宋秋云道:“谁说他是真的来着?”
薛天游道:“盟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楚少侠只是被人嫁祸陷害,如今已经真相大白,可以还他清白了。”
裴元钧一手捻着他拂胸黑须,口中“哦”了一声。
薛天游一指白衣罗刹,陪笑道:“方才兄弟还把楚少侠当作杀害金华刘家庄一家七口的凶手,差点引起一场误会,幸经这位姑娘押着唐门逐徒唐宝琦前来。如今他已全部招供了,是他假冒楚少侠之名,所有奸杀案件全系他一人所为……”
裴元钧深沉一笑,徐徐说道:“薛兄相信了?”
薛天游道:“唐宝琦亲口承认,这自然是千真万确的事。”
乐友仁大笑一声道:“薛兄盛名久著,江湖阅历何等丰硕,怎会如此轻信人言?”
薛天游一怔,接着笑道:“乐二兄若是不信,可以去问问唐宝琦。”
“这还用问?”乐友仁冷冷一笑道:“自古以来,买人顶罪之事,何处无之,薛兄总该听说过吧?”
薛天游望望白衣罗刹,迟疑道:“这个不至于吧?”
裴元钧深邃的目光同时朝白衣罗刹看了一眼,问道:“薛兄可知此女来历么?”
薛天游方才虽听茅山道士说出白衣罗刹之名,但却故作不知道:“兄弟并不清楚。”
裴元钧大笑一声道:“兄弟知道此女出手狠毒,在江湖上搏得‘白衣罗刹’之名,据说她师傅是云里观音。魔教门徒说的话,岂可足信?”
白衣罗刹自从这一行人行近之后,始终冷眼旁观,没有出声。此时听他辱及师尊,不觉柳眉一挑,倏地转过身去,冷然道:“魔教行善除恶,替天行道,有什么不好?”
裴元钧双目如炬,射出棱棱精光,沉声道:“魔教立教宗旨,本来并无不好之处,只是二十年前,魔教勾结黑道匪类,到处兴风作浪,无恶不作,各大门派才有围剿之举。时因尔师尚知自爱,门人弟子从不在江湖走动,并无踪迹,故而扫荡魔教,不及尔师。”他口气微顿,续道:“焉知二十年后,江湖出了一个心狠手辣的白衣罗刹。据称见过姑娘之人,从无活口,经老夫调查的结果,竟是尔师云里观音调教出来的门徒。老夫正想派人给尔师送一封信去,要你师父对门人弟子严加管束。今天既在这里遇上姑娘,那就正好,姑娘给老夫带个口信,转告尔师,魔教门徒一律不得再在江湖走动。”他果然有着武林盟主的气概,说出来的话,极为威重!
普天之下,大概除了裴盟主,再也没有人敢对白衣罗刹这样说话了。
白衣罗刹听得不禁一呆,从她出道以来,从未有人对她这般说过话,别人听到“魔教”
二字,早就吓黄了脸,夹着尾巴逃都来不及,他居然声言禁止魔教门徒在江湖走动!她一双秋水般的眼神,透过蒙面轻纱,盯着裴盟主,冷声道:“裴盟主凭什么不许魔教门徒在江湖走动?”
裴元钧道:“就凭老夫是裴元钧。” 宋秋云哼道:“要是我师父不答应呢?”
裴元钧深沉目光转到宋秋云身上,问道:“小姑娘,你也是云里观音的徒弟么?”
宋秋云听他一口叫出自己是女扮男装,不禁脸上一红,紧绷着脸道:“是又怎样?”
裴元钧还未开口,只听智善大师低宣一声佛号,说道:“阿弥陀佛!除魔就是卫道,尊师如果不听裴盟主劝告,二十午前魔教中人的收场,即是前车之鉴!”他身为少林寺罗汉堂住持,身份极高,说出来的话,自有他的份量。
这番话,也隐含警告之意。二十年前,魔教倡乱,声势猖獗,八大门派领衔围剿,经数年之久,才把魔教扑灭,魔教中人也伤亡殆尽,只有云里观音平素独善其身,从未和他们同流合污,也并未遭到各大门派的围剿。
这是当年裴盟主力主只诛魔教败类,云里观音才得幸免于难。
裴元钧在智善大师说话之时,棱棱如电的目光,一下落到楚秋帆身上,沉哼一声道:
“孽障,老夫把你逐出门墙,原是意在警诫,俾使你改过自新,重新做人,还有重返师门之日。不想你竟然劣性不改,更为变本加厉,和唐门淫恶逐徒、魔教凶残门徒为伍,无怪淫恶滔天,杀孽深重了。你今日还有何说?”他这番话,说得极为冠冕堂皇,但说到最后一句,似是痛心疾首已极,竟然声色惧厉,双目圆瞪,一个高大人影,大有作势而起之势!
楚秋帆突然仰天发出一声朗朗长笑,笑声清越,如同龙吟!
裴元钧听到他的这声朗朗长笑,心头暗自一惊,忖道:“这小子不过三月工夫,内功如何会有这等神速精进?”他本已作势欲起的人,硬自煞住身形,瞋目喝道:“孽障,你在老夫面前,还敢如此狂笑?”
“在下如何不敢?”楚秋帆凛然而立,双目神光湛然,清朗的道:“阁下假冒先师,瞒得过天下人耳目,却瞒不过楚某。你怕楚某向天下武林揭发你的阴谋,故而先发制人,捏造事实,伪称我是千手郎君江上云的孽种,把我逐出门墙。可惜的是这项罪状,我亲上白鹤峰,业已证明血书是假,如今逮到唐宝琦,又证明了一路上好杀无辜都是他所为。楚某正要问你,你还有何说?”
“反了!反了!”裴元钧听得怒气冲天,沉喝一声:“孽畜,你淫惑滔天,还敢诬蔑老夫!”高大身形,突然纵身飞扑过去。
楚秋帆没和这老贼交过手,但从他害死师父,害死智善大师看来,武功定然极为高强,因此一见对方飞扑过来,立即身形闪动,轻逸的飘闪出去。
裴元钧盛怒扑来,岂会因你闪开便尔罢休,身形在空中一个飞旋,忽然看到唐宝琦呆若木鸡,站在一边,心头更是恼怒,口中大喝一声:“尔这淫贼,也留你不得,老夫就代唐门清理门户了!”喝声未已,人已快如旋风,离地三尺,平飞过来,身子还未落地,右脚飞起,“砰”然一声,踢在唐宝琦的胸口上。
唐宝琦“啊哟”二字都未喊出,一个人应脚飞起,一下跌出去一丈开外,立时气绝!
裴元钧凌空飞踢,一个人仍然并未落地,“呼”的一声,挟着劲急风声,笔直朝楚秋帆追了过来,人还未到,右手五指箕张,朝楚秋帆当头抓下!
这一抓有如天龙攫珠,自腕至指,伸得笔直,五道指风,劲直如矢,极为凌厉!
楚秋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口中大喝一声:“老贼来得好!”挥手一掌,斜斜朝上划出。
乐友仁大喝道:“欺师灭祖的小子,裴盟主虽已把你逐出门墙,总是你的师父,你岂能如此出言无状?”
智善大师也朗声道:“小施主怎可忘本?”
这两句话声音极响,全场之人都可听得清清楚楚。凡属江湖上人,都是以尊师为第一,自然是严正的斥责,但对楚秋帆却具有分心作用。
宋秋云冷笑一声道:“你们知道什么?他不是楚大哥的师父,他是假的。”
乐友仁大喝道:“小妖女,你还敢信口雌黄?” 宋秋云道:“你才信口雌黄!”
就在他们互相驳斥之际,楚秋帆的掌势和裴元钧抓来的指风已经接触上了。他这一掌五指并拢,朝上斜划,使的正是鹤形手法。看似向上迎击,实则避开对方正面指面,向侧横削,掌势出手,人也轻飘飘让开了正面。
尽管双方内劲并未正面交击,但两股劲风依然交叉撞上,发出“波”的一声空响!
裴元钧一记“天龙爪”没有抓中,旁观的人虽然并未看出什么来,但他发爪之人,却已发觉楚秋帆横削的掌势劲力之足,居然把自己五股指风撞歪了一尺左右,心头暗暗觉得奇怪,这小子从哪里学来的怪招?他一抓不中,身形倏落再起,第二爪已闪电发出,这一招来势更加迅捷刚猛!
楚秋帆看他身形一伏即起,第二爪又凌空抓来,岂肯避闪?身子轻侧,左手跟着挥起,朝前迎击出去。他自从精研鹤形手和蛇形掌,心意贯通,心念一动,就使了出来,方才右手使的是鹤形手法,这会左手使的却是蛇形掌法。这一记他身子虽然左侧,但出手拒敌,却是和裴元钧的指风正面交击。
但他哪知裴元钧存心要把他立毙爪下,“天龙爪”不发则已,第一爪发出,第二、第三、第四、第五爪可以连续发出,快若迅雷。
楚秋帆左手一记蛇形掌堪堪迎击出去,瞥见裴元钧一个人就像变成一条苍龙一般,身形起伏伸屈,宛如龙影腾空,爪影飞舞,重叠攻到,把楚秋帆压制得几乎无处躲闪。
本来楚秋帆学会了“移形换位”身法,尽可从容闪避。但“移形换位”只能用于面对面动手的敌人,那么你闪动身形,对方只觉你瞻之在左,忽焉在右!如今裴元钧施展“天龙爪”,身形记记都是腾空扑击,对方身在空中,往下抓来,你在下面,闪来闪去,对方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由上抓落,就无所遁形了。
因此这五记“天龙爪”,楚秋帆只好右手使用鹤形手法,左手施展蛇形手法,和对方硬封硬拆!但“天龙瓜”乃是昔年天龙门的绝世之艺,又岂是鹤形、蛇形手法所能化解得开?
猛听得“嗤”的一声,楚秋帆一条身形从斜里飞出,他左肩衣衫已被裴元钧抓破,肩头五条血槽,鲜血淋漓,顺臂流下。
宋秋云还当楚秋帆负了重伤,口中惊呼一声,一脸惊恐的道:“大师姐……”
原来楚秋帆是在第五抓中封架不住,被对方指风划中左肩。说来虽是指风,但裴元钧这五道指风胜过五柄利锥,这一划纵然没伤到筋骨,也已深入肌肤,十分疼痛.差幸他见机得快,身形一偏,斜飞出去。
裴元钧一爪得手,虽未把他毙在爪下,但岂容你逃出手去,口中沉嘿一声,纵身飞扑过来!
楚秋帆方才只顾以鹤形,蛇形手法化解对方五爪,没想到抵御之策,此时这一阵疼痛,顿使他想到了《万法归宗要诀》中的四句话:“五爪天龙,伸屈其势,起于九渊,其利在指”。这四句话,他本来一直无法领悟,这回目睹裴元钧起伏伸屈的身形和他接连抓来的五爪,瞬息之间豁然贯通。
就在这一瞬间,他还在深思之际,裴元钧一道人影已如隼鹰攫兔,疾风飒然,当头急扑面至!
一个练武的人,谁都会听风辨位,楚秋帆听到头顶飒然风声,方始警觉,心念一动,立即使了一式“龙起九渊”,身若游龙,贴地斜飞出去七八尺远近,突然身形一折,腾空飞起三丈多高,口中狂喝一声,右手一伸,功贯五指,凌空抓落!
他这一抓,居然也使出“天龙爪”来!
要知裴元钧纵身扑来,被他斜飞闪开,故而在他腾空飞起之时,裴元钧已经落到地上了。
裴元钧没想到楚秋帆这么快就从自己手中把“天龙爪”学了去,心头也暗自震惊,忖道:
“这小子今日不诛,必留后患!”口中却发出一声划空长笑,身子跟着往上冲起,发爪抓去。
他在“天龙爪”上浸淫数十年,岂会惧你从他手中临时学去的一记依样葫芦?
两人这一腾身凌空互相发爪,当真有如两条苍龙,起伏之间,夭矫伸屈,爪影纵横,凌厉指风,此来彼去,嗤嗤作响,直看得双方的人,仰首凝目,一个个屏住呼吸,紧张得透不过气来!
宋秋云紧紧拉住大师姐的手,掌心隐隐沁出汗来。
裴元钧没想到楚秋帆刚从自己这里学去的“天龙爪”,竟能把天龙门这一门绝学的奥秘,发挥得如此淋漓尽致,连发五爪,自己依然并未占得上风。
他自然不知道楚秋帆学的“太虚玄功”,乃是先天气功,又熟读《万法归宗》,所谓一窍通,百窍通,有了功力,各门武功,只是技术上的演变而已!
楚秋帆原只是一时气愤,被老贼“天龙爪”抓破左肩,自己既有所悟,就以牙还牙,还你一招。没想到老贼腾身而上,和自己连番抢攻,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也只好竭尽所能,和老贼周旋到底。更没想到自己连发五爪,居然力透指尖,记记中式,居然和老贼打了个秋色平分,丝毫不见逊色!
这一段话,由作者写来,好像已有很长一段时间,实则双方腾空发爪,“天龙爪”快若迅雷,五爪连发,也只是瞬息间事!
这互攻的五爪,既是各不相让,也就很快的飞身落地。裴元钧施展出他从不轻使的绝学,不但伤不了楚秋帆,反而被楚秋帆依样画葫芦偷学了去,再和他打成平手,这对他来说,当真既惊且怒。飘落地上之后,口中发出一声刺耳怒笑,深沉的双目之中,射出两道森森寒光,直注在楚秋帆的脸上,沉喝道:“孽畜,你再接我一掌。”如说他内心怒到极点,那么他此时脸上应该气得发白,或者满布杀气才对,但他那张老脸,依然红润如故。
他城府虽深,纵然平日喜怒不形于色,但像此刻怒到极点之时,也应该变了脸色。他之所以脸色丝毫不变,无他,因为这张脸并不是他的本来面目也。
裴元钧喝声出口,一袭长袍忽然间起了一阵波动,他右手也在此时缓缓举了起来!
楚秋帆师仇不共戴天,对这老贼,自然也恨不得一掌把他劈了,方泄胸头之恨。何况方才和他连拚五爪,不分胜负,试出老贼功力,也不过如此,胆气一壮,虽然左肩依然流血不止,整双衣袖,已被鲜血染红,也顾不得伤势,切齿道:“老贼,杀师之仇,不共戴天,你有什么绝招,只管使出来,今天小爷非和你拚个生死存亡不可!”他口中虽然说得托大,但因对方一身长袍波动不止,右掌渐渐举起,凝而不发,显见这一击定然是他毕生功力所聚,非同小可,因此也暗暗运起内力,功聚右掌,准备和他全力一拚。
“好!”裴元钧厉喝声中,高大身躯快似奔雷,直欺过来,有掌由上而下,“呼”的一声,迎面劈来。他在这一掌上,果然用上了全力,掌势甫发,一道凌厉强猛的掌风随掌而出,罡风激荡,带着呼啸之声,势如排山,比之方才的“天龙爪”,威势更为惊人!
这记掌力,才真正显出了裴元钧的功力来!
楚秋帆心头虽然暗暗惊凛,但他横上了心,同样舌绽春雷,大喝一声,举起右掌,迎拍过去。
就在此时,突听耳边响起一缕极细的声音说道:“还不快走?”
楚秋帆心头一动,暗道:“是孟师伯……”
白衣罗刹久经大敌,看出情形不对,她纵然不知楚秋帆的武功如何,但裴元钧掌力之强,是她遇上的高手中所仅见,心中暗自忖道:“此人功力这等深厚,楚秋帆如何还能硬接这一招?”心念闪屯一动,口中叫道:“不可硬接!”“锵”的一声,持剑在手,双足一点,连人带剑化作一道长虹,朝裴元钧投去!
智善大师身形一闪,沉喝道:“女施主要作什么?”他口中说得缓慢,手中镔铁禅杖一招“罗汉降龙”,已经迎着剑光挥出。
白衣罗刹来势何等迅速,但听“噹”的一声金铁大震,钢杖接住了剑光,白衣罗刹被震得凌空翻了一个筋斗,倏地坠地,还后退了两步,才算站稳!
楚秋帆右手掌势堪堪劈出,突然之间,只觉得胸口“鸠尾穴”上一阵剧痛,似是被一支极细的尖针直刺而入,突破护体真气,一缕奇寒阴气,直侵内腑.他正好把全身功力凝聚右手,这一痛之下,力道自然因之散去了一大半。
“砰!”裴元钧足以裂石开碑的一掌,结结实实劈在他右胸之上!
楚秋帆但觉眼前一黑,一个人应掌飞起,直摔出去一丈多远,落到树林之下,已然昏死过去。
宋秋云睹状大惊,急叫一声:“大哥……”要待纵身扑去。
乐友仁横剑拦在她身前,冷冷的道:“小妖女,你给我站住!”
宋秋云心急楚秋帆安危,一见有人拦路,气愤的道:“你给我滚开。”长剑一招“拨草寻蛇”,朝乐友仁便刺。
乐友仁大笑道:“小妖女,你有多少伎俩?”长剑一圈,接住了宋秋云的剑势。
宋秋云心急如焚,连叱喝都来不及,手腕连振,剑光像闪电般刺出。
白衣罗刹也因被智善大师一杖震退,无法去救楚秋帆,和智善大师动上了手。
再说裴元钧一击得手,口中发出一声划空长笑,身形离地飞起,笔直朝楚秋帆平飞过去。
站在皮刀孟不假身边的乐春云,这时用手肘轻轻碰了盂不假一下。
盂不假心中会意,立即叫道:“盟主老弟手下留情!”双肩一晃,人随声起,“呼”的一声,一道人影横空抢了过去。他果然不愧武林三奇之誉,虽然纵身掠出慢了一步,但却和裴元钧同时抢到,飞落林前。
这原是一瞬间的事,但等到两人落到地上,定睛看去,方才明明被一掌震飞出去的楚秋帆,已然不见了踪影,只是地上还留着几点鲜血。
裴元钧一呆,嘿然道:“这孽畜还能逃到哪里去?”
正待举步朝林中追去,孟不假忙道:“盟主老弟难道不顾念师徒一场,就饶了他一命吧?”
裴元钧厉声道:“老哥哥,你不用说了,我和他已经断绝师徒之情,这孽畜留看必贻后患。”
孟不假苦笑道:“盟主老弟,你就歇歇气。虎毒不食子,这小子最不成器,总是你一手拉扯大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就饶过他今日……”
裴元钧倏地转过身来,双目神光如电,愤怒的道:“老哥哥,这孽畜有一半就是给你宠坏了的,你还来给他说情。他就是我裴元钧的儿子,今天也要把他除去,否则我日后还能见江湖朋友么?你不用再劝我了。”话声一落,不理孟不假,气鼓鼓的一个转身,朝林中冲去。
这一片杂树林,接连着小山岗,树虽不大,林却很密。就在他转身往林中冲去之时,突然间,但觉一股无声无息的气流,由林中涌出,竟然把自己冲去之势硬生生给逼了回来。
这下,直使得裴元钧猛吃一惊!
这股无形气流,来得不带半点风声,也不含半点劲力,就像有一张无形的网,拦在林前,不让你进入林去。
裴元钧久经大敌,见多识广,自然立时就察觉这股无形气流分明是林内有武功极高的人发出来的某种上乘真气,把自己逼退。
因为楚秋帆的负伤逃入林内,如今林内又发现另有高人,这使他心头更急。不论楚秋帆重伤被那人所救,或者那隐身林内的人只是路过,偶然插手,对他都会产生不利,口中沉“嘿”一声,功凝双掌,举步往林中走去。
他这次步举走去,和方才有着极大的差别。方才只是急匆匆往林中冲去,志在找人,自然毫无戒备,因此被林中涌出来的一股气流逼退。这回他事先有了准备,不但功凝双掌,掌提胸前,随时可发,而且脚步沉稳,全身布满了护身真气,每一举步,地上都留下几分深的脚印。
他冲到林前,被人逼退之事,站在他稍后的孟不假自然不会知道,这回看他忽然间神色凝重,全身满布了真气,大踏步朝林间走去,这情形分明遇上了极强的对手!一时心中暗道:
“楚秋帆莫非是被这人救走的?此人会是谁呢?”
就在他思忖之际,怪事也发生了。
裴元钧功凝双掌,一步步逼近过去,刚走到方才被无形气流逼退的地方,再待朝前跨去,那股无形气流果然又突然出现,从林内涌了出来。
这回裴元钧早有准备,口中虽没有喝出声来,心头却暗暗冷笑道:“老夫倒要和你较量较量!”双足运劲,立住了桩,然后右足一举,硬行往前闯去。
本来,那股无形气流无声无息,就是撞到身上,也甚是柔和,不带一丝劲力。但这回裴元钧全身运上了劲,每一步都像在地上生了根般,用力走去,才和那股气流一接之下,就立生反应,涌来之势,也随即加强,依然被逼得退后了一大步。这下真把裴元钧惊诧得无以复加,站停身子,凝足目力,往林中看去,树林虽密,但却看不到一点人影!
孟不假看他忽然退后了一大步,心中也暗暗奇怪,忍不住问道:“盟主老弟,你怎么了?”
裴元钧没有回答,只是目注林中,沉声喝道:“林中究是何方朋友,怎不请出来一见?”
他这一开口,孟不假登时明白过来,林中果然隐藏着一位高人,那么楚秋帆准是被此人救入林中去了,想到这里,不觉暗暗吁了口气。
裴元钧喝声出口,等了一会,眼看林中阒然无声,哪有人答话?心头不禁怒气渐炽,冷笑一声道:“裴某走南闯北,见过多少阵仗,就凭阁下这样藏头露尾,见不得人,还能阻止我裴某入林么?”喝声出口,人已随声跨上一大步,又回到了刚才两次被逼退的地方,当胸右手,倏地平推出去。
就在他跨出之际,树林中果然又有一股无形气流,向外涌出,也正好是他右手推出的同时!
裴元钧这一掌,虽然只用了七八成力道,但一团强猛掌风,卷撞过去,声势也着实不小。
哪知掌风和那股无形气流乍然一接,裴元钧立时感觉不对!那股涌出来的无形气流,有如一层气体凝结的帷幕,柔而且韧,还隐含反弹之力,自己推出去的掌力,竟然无处看力,身上还好象被人推了一把。这当然不是真的有人推他,而是反弹之力,但裴元钧仍是立足不定,被逼得后退出了一大步!
不,这回他后退了一步,这股反震之力仍未消失,上身还是被余力推得往后直仰,只好又退了一大步,这才稳住。这么一来,他和树林之间,相隔已在五六尺外了。
裴元钧身为武林盟主,领袖江湖,这回连人家影子都没看到,就连番被人道退,教他如何不惊怒交进。他双目杀气渐盈,“呛”的一声,拔出身佩长剑,厉笑一声道:“裴某偏不信邪!”他一向很少动用兵刃,这下连七星剑都出鞘了!
孟不假站在他边上,虽知林中必然隐藏着高手,但眼看裴元钧一会举步凝重,一会举掌平推,对方似乎一无动静,他却一退再退,如今连很少使用的七星剑也拔出来了,心中甚感大惑不解,搔搔头皮,问道:“盟主老弟,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元钧一脸凝重之色,手仗长剑,目光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林中,沉声道:“老哥哥不用多问,随我进去。”话声一落,大踏步往林中冲去。
这次倒是颇为出人意表,他逼近林前之际,那股无形气流,居然并未再现,也没有什么动静,任由他仗剑直入。
盂不假放心不下的是楚秋帆的伤势不知究竟如何,是不是真的有人把他救走了,他自然要进去看个明白,因此亦步亦趋的跟了进去。
两人在树林中绕行了一匝,几乎把整座小山岗都搜索遍了,空林寂寂,哪有什么人影?
不但没见到三次发出无形气流。阻止裴元钧入林的人,连身负重伤的楚秋帆也不见踪影。
裴元钧目中精芒四射,心中暗道:“这厮好快的身法!”他究是多年老江湖了,这一瞬间,登时明白过来,自己刚才上了人家的当!林中方才分明有两个人,一个救走楚秋帆,一个隐身树上,只是仗着练就某种上乘真气,阻止自己入林,当时自己只要另换一个方向,即可飞扑入林。真要对了面,此人武功也未必强过自己。
盂不假眼看林内没找到楚秋帆,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来了,暗道:“看来这小于果然被人救走了,如此就好!”
裴元钧一言不发,返剑入鞘,和盂不假两人相继退出树林。
林外,白衣罗刹,宋秋云师姐妹两人和智善大师,乐友仁两对,依然激战未休。
白衣罗刹以一柄狭长长剑和智善大师八十斤重的镔铁禅杖,此时已经打出三百招以外,兀是不见丝毫逊色,不但剑势轻柔曲折,飘忽不定,而且剑尖在每一颤动之际,就会幻化出数十个剑尖,像雨点般洒出。
场中诸人如宋仰高出身少林,薛天游是形意门的高手,大家都以剑法见长,平日里只听说白衣罗刹之名,谁都没见过白衣罗刹本人。此时看她仅以一柄狭长长剑和智善大师粗重的镔铁禅杖交手,照说在兵刃上已经吃了轻重不等的亏,她还能有攻有守,使得如此凌厉,可见她剑上造诣,实在不可轻估。
智善大师一根镔铁禅杖本已十分笨重,对付轻灵飘忽的长剑,自然不够灵活,故而攻少守多,但任你白衣罗刹的“天魔剑法”奇幻莫测,变化多端,每逢对方快速变招之际,他总以洞烛先机,杖势先一步封住了门户,使对方无法乘隙而入。
大家只当老和尚少林高僧,攻少守多,是大智若愚,不愿出手伤人,因此双方攻拒之间,胜负难分,似呈胶着。
另外的一对,情形就不同了,宋秋云心急楚大哥安危,就因为被乐友仁缠住,心里恨之入骨,因此同样使的是一套“天魔剑法”,白衣罗刹使得轻柔飘忽,剑势飞闪,不着痕迹,宋秋云右腕不住振动,剑招同样使得十分快速,却是满脸火气,一个人腾挪点刺,剑光密集得像雨点一般,只顾往乐友仁身上要害大穴乱刺乱戳。
乐友仁和他老大乐怀仁虽被称做东海双雄,但他究非智善大师可比,像“天魔剑法”这般奇幻凌厉的剑势,他如何应付得下来?先前百招之内,还能和宋秋云打成平手,但过了百招,宋秋云的攻势愈来愈快,他就渐渐被逼落了下风,一柄长剑只是东遮西拦,捉襟见肘,已无还手之力。
乐怀仁站在他边上,看得心头兀是忐忑不安,但他为人正派,老二纵然败象已露,也不肯以二敌一上前助战。
就在此时,只听裴元钧洪喝一声:“大家住手!”
智善大师“噹”的一声,接住白衣罗刹一剑,人已跟着霍地跳开。
宋秋云占了上风,恨不得狠狠的把乐友仁刺上几剑,此刻陡然听到裴元钧的喝声,心头止不住猛然一震,暗道:“莫非楚大哥已经遭了他的毒手?”一念及此,顾不得再和乐友仁动手,一个转身,举目朝四周一掠,不见楚秋帆的人影,口中叫了声:“楚大哥……”发足狂奔,朝林中赶去,
白衣罗刹急忙叫道:“小师妹,等一等!” 正待跟去,裴元钧凛然道:“站住!”
白衣罗刹长剑横胸,回身冷然道:“你们要待怎的?”
裴元钧目光森冷,一手捻须,一字一字的道:“你回去告诉尔师,给我严束门人,不得再在江湖走动,否则莫怪裴某无情。”
白衣罗刹冷笑道:“家师从不受人胁迫,裴大侠如有兴趣,随时可以光降,家师自会竭诚招待。”
裴元钧双目精芒四射,沉笑道:“很好,裴某一定会去。”
白衣罗刹不愿和他多说,转身自去。
裴元钧回身朝薛天游拱拱手道:“兄弟和薛兄已有多年不见,此次是应桐城李公璞兄之邀而来,薛兄如能同去,岂不更好?”
桐城李公璞是徼帮的龙头大哥。徽帮,听起来好象只是安徽省境内的一个地方性组织,实则长江上下游都是徽帮的活动范围,甚至全国各地,也都有徽帮的耳目。江湖上除了第一大帮丐帮之外,徽帮就称得上第二大帮了。
薛天游生性好友,久闻李公璞之名,自然极愿结识。这就连忙拱手道:“兄弟久闻李公璞大名,心仪已久,只恨无缘识荆,既蒙盟主见邀,兄弟敢不从命?”
裴元钧大笑道:“如此就好,咱们走。”
于是龙游大侠薛天游和裴元钧等人合成一伙,一起离去。
所有的人,全已走了,如今只留下了一具尸体,那是方才被裴元钧一脚踢死的唐门逐徒黄鼠狼唐宝琦,依然直挺挺的躺在那里。不!现在众人均已离去,早已气绝的唐宝琦忽然骨碌翻身坐起,转头朝四面一阵打量,站起身,拔足就跑!
他本已死去的人,居然复活了!这是裴元钧脚下留了情,还是他命大呢?
“楚大哥……”宋秋云带着几乎接近哭声的叫喊,显示出她内心有着无比的焦灼,声音凄切而拖长,人也跟着没命的飞跑,奔向林中。
“楚大哥,你在哪里呢?”她像一头受惊的狸猫,在树林中到处乱钻乱窜,口中一声又一声椎心摧肝的“楚大哥”叫喊不绝。
白衣罗刹紧随着她入林,看她一味乱钻乱叫,叫得那么凄切、惶恐,心中暗暗叹息,一面急忙追了上去,叫道:“小师妹,你等一等。”
宋秋云找不到楚秋帆,一个人就像疯了一般,只是没命的在小山岗上一片树林中连哭带喊的奔行,哪会去理会身后的大师姐在说些什么。
白衣罗刹攒攒眉,突然身形加快,一下拦在宋秋云的面前,说道:“小师妹,你先歇一歇。”
宋秋云一眼看到大师姐拦在自己面前,不由得脚下一缓,一下扑入她怀里,呜咽的道:
“大师姐,楚大哥只怕没命了……”
白衣罗刹一手轻轻抚着她秀发,安慰的道:“小师妹,你不要激动,楚秋帆不是夭折之相,他虽然负了伤,但咱们在林中找不到他,就可证明他已经走了。”
“不!”宋秋云抬起头,坚决的道:“楚大哥不会一个人走的。”
白衣罗刹柔声道:“但方才情形不同,他不是老贼的对手,负伤逃入林来,如果不及时避走,岂不遭了老贼的毒手?现在好在老贼他们已经走了,我想楚秋帆也不会走得太远,也许就躲在附近。你也不用耽心,咱们慢慢的找,一定可以找得到他。”
“真的?”宋秋云眨眨眼睛,滚落一颗晶莹的泪珠,偏着头问道:“大师姐,你说他负的伤重不重?”
白衣罗刹笑道:“他还能走动,你说他伤得重不重?”
宋秋云回想当时情形,忽然又忧形于色,说道:“但我明明看到楚大哥被老贼一掌击中胸口,被他震飞出去的。老贼功力深厚,这一掌力道一定很大,楚大哥如何经受得住……”
她不待大师姐开口,低垂着头,幽幽的道:“如果……如果楚大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她涉世未深,纯洁得有如一张白纸,自从遇上楚秋帆,少女的一片深情,就系在他身上,此时情急之下,就很自然的吐露出来了。
就在她话声甫落,只听有人轻轻叹息了一声!—— peacockzhu扫校,独家连载

这声音虽轻,却就在她们不远。
白衣罗刹耳目何等灵敏,一下放开小师妹,迅疾转过身去,叱道:“什么人?”纵目看去,树林深处,枝柯交叉,既没一点风声,也不见枝叶浮动,就是没看到半点人影。但刚才那声极轻的叹息,明明出于人口,明明就在自己身侧不远,这当然不会是自己听错,如果是人,此人能在自己转身之际,就飘然远引,不见踪影,这份轻功,就高出了自己不知多少了呢!
宋秋云回身过来,望着怔怔出神的大师姐,忍不住问道:“大师姐,是什么人呢?”
白衣罗刹微微摇头道:“没什么。”
宋秋云:“你方才不是喝问什么人么?你修过天耳通,发现有人,那是一定有人了。”
白衣罗刹暗暗叫了声“惭愧”,师父还称许自己“天耳通”已有四分火候,连人家近在咫尺,都一无所觉,一面举手掠掠鬓发,淡淡一笑道:“人家已经走啦!”
宋秋云问道:“大师姐,你看到了,他为什么要叹气呢?”
白衣罗刹问道:“小师妹,你也听到了?”
宋秋云点点头道:“是啊,那声叹息,幽幽的,声音好轻好轻,我想那人一定有着很沉重的心事。哦,大师姐,那是怎么样一个人?”
白衣罗刹道:“我投看到人。”
宋秋云有些惊奇,在她心目中,除了师父,大师姐的武功已经无人能敌,尤其大师姐的轻功,连师父都夸奖她江湖上已可数一数二了,这人能有这么快的身法,瞒得过大师姐的眼睛?她不信的道:“你会没看到人?”
“我骗你干么?”白衣罗刹回身道:“好了,我们还是找楚秋帆去,才是正经!”
“那就快些走咯!”宋秋云话声出口,正待纵身掠出,接着又“哦”了一声,停住身子,问道:“大师姐,这座林子都已经找遍了,我们要到哪里去找呢?”
白衣罗刹道:“你不用性急,跟我走就是了。”说完,当先穿林而行。
宋秋云对大师姐一向很信赖,相信大师姐见多识广,有她领路,一定可以找到楚大哥,这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她身后。
这片树林,一直接连到小山岗上,白衣罗刹一路耳目并用,登上山岗,纵目四顾,但见山顶地方不大,略呈长形,但到了山后,山岭又迤逦向北,连接另一座山头,不但山势高峻,一片树林十分茂密。而这座小山顶上,却可以一目了然,只有疏朗朗一、二十棵松树,生得挺直高大,中间是一块小小平地,还有几方长满了石藓的巨石,或横或立,散置得颇具古趣。
这是游人坐息的好地方,但楚秋帆身负重伤,要逃避老贼追踪,那就可能往后山而去。
白衣罗刹心中思索着楚秋帆可能去的方向,还未开口,宋秋云问道:“大师姐,我们往哪里去呢?”
白衣罗刹道:“如果他是往山上来的话,就应该向北首那座山去了,因为后面那座山山势较高,树林绵密,容易隐藏得住……”
宋秋云没待她说完,就抢着道:“那我们就快去找!”话声出口,人已顺着山岭,往前奔了出去。
白衣罗刹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忍不住摇摇头,也就举步跟了过去。就在她经过一方坚立的大石旁之时,耳中忽然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之声。
白衣罗刹心中蓦然一动,辨听那声呻吟之声,分明来自石后,急忙一个旋身,转到大石后面。这是一横一直两方大石中间的一道夹缝,又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就算有人经过,若是不加留意,也会忽略过去。如今这中间赫然躺卧着一个人,这人正是使小师妹忧心如焚的楚秋帆,一时不禁大喜过望。
远处及时传来宋秋云的声音催道:“大师姐,你怎么还不来呢?”
白衣罗刹叫道:“小师妹,他在这里了!” 宋秋云问道:“你说什么?”
白衣罗刹道:“我叫你快回来,楚秋帆在这里了。”
“啊!”宋秋云听了喜出望外,急步奔了过来。
石缝,地方当然不会很宽,大概仅容得一个人躺下,稍稍有余。白衣罗刹侧着身子,闪进石缝,刚俯下身去,宋秋云已经一阵风般赶了回来,问道:“大师姐,楚大哥不碍事吧?”
这石缝内连个回旋的余地都没有,白衣罗刹只是侧俯着身说道:“我也刚发现,还没检查他的伤势呢?”
宋秋云看不到楚大哥的人,这就飞身纵上横卧着的一块大石,探头往下望去。
这方大石,虽说横卧,但离地也有五尺多高,她蹲在上面,可看到楚大哥仰卧着的人,双目紧闭,看去气息极为微弱,不禁心头一酸,眼眶湿润,咽声道:“大师姐,他……他还有救么?”
白衣罗刹没有作声,她站立在楚秋帆的左首,这一俯下身去,目光最先接触到的当然是他的左肩了。他肩头衣衫是被裴元钧的“天龙爪”抓破的,还有五条被指风划破得极深的血槽,方才鲜血不止,几乎把整只衣袖都染红了。如今,血已止住,那五条血槽,几乎有一分来深,如今表面已凝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照说,那五条血槽极深,不敷止血药,不加包扎起来,血是不可能止住的,更不可能凝结成透明的薄膜,除非这层透明薄膜是人间稀有的上好止血药了。
白衣罗刹心中不禁暗暗觉得奇怪,她出身魔教,又精于伤科,此刻为了检查楚秋帆的伤势,自然顾不得男女之嫌,伸手解开楚秋帆胸前衣衫,凝目看去,他白净而壮健的胸脯右侧,果然有着一个手掌的痕迹。只是那掌印极淡,掌印淡,可见得这一掌击得极轻,不可能因此造成重伤,因为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在人体肌肉上,重重拍打一下,也会留下手掌的痕迹,那当然不会伤及内腑。楚秋帆胸前的手掌痕迹,就是如此。一时但觉心中疑窦丛生,伸出三根纤纤玉指,在他胸脯骨上,轻轻按了按,觉得楚秋帆肋骨也丝毫没有受到伤害的现象。
看情形,他根本并未负伤,但他明明被裴元钧一掌击中右胸,连人都震飞出一丈多远。
若说他并未负伤,又何以直到此时,依然昏迷不醒?
宋秋云眼看大师姐一直没有作声,只当楚大哥伤势已是无救,忍不住流下泪来,哭声道:
“大师姐,你说话呀,他是不是没有救了?”
白衣罗刹仰起脸道:“小师妹,你别吵,楚秋帆伤势并无大碍。我正在替他详细检查,你又哭又闹,烦不烦?”
宋秋云听说楚大哥伤势并无大碍,吊在胸口的一块大石,总算放了下来,说道:“大师姐,你没骗我?”
白衣罗刹又没理她,只是自顾自取起楚秋帆左手,三个指头按在他脉门上,仔细切了一阵脉,只觉他体内真气似极旺盛,而且运行得极速。这会,她总算从脉象上搭出一点端倪来了,他似是服下了一种治疗内伤而又大补真气的固元灵丹,此刻药力正在迅速而有效的在体内发散。
“这会是什么灵药呢?”她心中又打了一个问号,伸出手去,迅速替他掩上衣衫,缓缓直起身子,侧身退出了石缝。
宋秋云急忙一跃而上,迎着问道:“大师姐,你怎么没给他服药呢?”
白衣罗刹微微摇头道:“不用了。”
宋秋云心头一急,眼圈骤然一红,说道:“他是不是没有救了,你一直在骗我……我要去看他……”
白衣罗刹一把抓住宋秋云的手臂,说道:“小师妹,你怎么啦?你难道连大师姐的话都不相信了,你先静一静……”
宋秋云没等她说完,急急说道:“你说他并无大碍,却连师父炼制的‘一粒金丹’都没喂他。他明明昏迷不醒,伤得很重,你还说不用给他服药,这不没有救了么?我要去看看他……”她心里一急,话说得像连珠一般。
白衣罗刹看着她,微微一笑,说道:“看你急成这个样子,小师妹,我说不用服药,是他的伤势好得很快,不用再服药了,你还急什么呢?”
宋秋云眼角滚出两颗泪珠,脸上一红,撅起小嘴,破涕笑道:“你怎不早说?大师姐,你还笑我,我不来啦!”话刚说完,接着“哦”了一声,用手摇着大师姐的玉臂,急急问道:
“大师姐,他……楚大哥的伤到底怎么了?你说他好得很快,这……怎么会呢?”
白衣罗刹两道蛾眉轻轻攒动了下,沉吟着道:“这事情很奇怪,楚秋帆左肩被老贼抓破五道血槽,一直流血不止,现在伤口并未包扎,但血已止住,伤口上结了一层透明的薄膜。
据我推测,那可能是一种止血生肌的灵药……”
宋秋云两眼望着她,只是静静的听她说话。
白衣罗刹接下去道:“再说他胸口,右乳上有一个淡淡的手掌痕迹,如果以那样淡的掌印,应该不至伤到内腑……”
这会,宋秋云开口了,她道:“我看到老贼一掌击中楚大哥胸口,那一掌一定很重,因为楚大哥一个人被他震飞出去一丈多远。”
“我知道。”白衣罗刹点头道:“我说的是他的病情,中掌部位,肋骨也并无异样,切他脉象,更无负伤现象……”
宋秋云道:“楚大哥怎么会没有负伤呢?他人到现在还在昏迷之中。”
白衣罗刹道:“据我推想,他负伤之后,好象服了什么疗伤灵药,伤势迅快的减轻,体内真气也流动得极为快速,这就证明他正在迅速的补充耗损的内力……”
宋秋云道:“我听楚大哥说,他身上只有一瓶十分灵效的‘祛毒丹’,并没疗伤的丹药呀!”
白衣罗刹沉思道:“所以这事就有些奇怪……哦……”她忽然好似想起了什么,不禁轻“哦”一声,望着小师妹问道:“你记不记得,方才林间那声叹息,听得出来是男子还是女子声音?”
宋秋云一怔,想了想,偏着头道:“这个我没听得出来,不过大师姐,我想男人不会有那么幽幽的感叹,好象有着心事一般!”
白衣罗刹口中“唔”了一声,心里忽然又是一动,暗想:“这道石缝,虽然相当隐蔽,但就在这座小山顶上,而这两块巨石,又十分显眼。方才老贼和皮刀孟不假两人,曾联袂迫入林来,搜索楚秋帆的踪影,在他们两个老江湖的眼底,岂会不到大石之后瞧瞧?
但他们却没搜到楚秋帆,才废然退出林去的。那么可见在他们上山搜索之际,楚秋帆并没躺在这石缝中了,那么……
宋秋云张大眼睛,问道:“那个叹息的人,和楚大哥的伤势有关么?”
白衣罗刹淡淡的道:“不,我只是想到了随便问问而已!”
宋秋云道:“大师姐,我……”她想说“我现在可以去看看楚大哥了吧?”但话才说到一半,突听楚秋帆口中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之声!
宋秋云急忙跨上一步,张口叫道:“大……”
“嘘!”白衣罗刹轻嘘一声,伸手把她拉住,轻声道:“这呻吟之声,是他在梦呓中发出来的,他此时正在药力发作之际,只有在睡梦中,才能迅速而有效的补充他耗损的内力。
你这般大叫大喊,岂不是把他吵醒了?”
宋秋云脸上一红,说道:“我不是有意的咯!”
白衣罗刹朝她含笑道:“这个我知道,天底下大概也只有你最关心他了。”
宋秋云娇羞的扭了下身子,不依道:“大师姐,你也取笑我!”
白衣罗刹拉起小师妹的纤手,含笑道:“小师妹,这有什么好怕羞的?你眼光不错,楚秋帆人品武功,都是上上之选。先前大师姐错怪了他,所以我要帮他洗刷恶名。据我看,他有裴元钧这样的强敌,前途一定荆棘丛生。你既然喜欢他,就要多鼓励他,帮助他,你平日遇事任性,在‘情’字上,可任性不得,魔教并不是那些自命为名门正派的人眼中的邪魔外道。女子讲求从一而终,你爱他,就要全心全意的去爱他,知道么?”
宋秋云飞红着脸,点点头,腼腆的道:“大师姐也要帮助他咯!”
白衣罗刹温柔一笑,拍拍她的手掌,说道:“谁教我是你的大师姐,我自会倾全力帮助你们两人的。”
宋秋云感激的道:“多谢大师姐,哦,大师姐,他要什么时候才会醒来呢?”
白衣罗刹拉着她的手,含笑道:“楚秋帆现在的情形,和趺坐运功差不多,不能有人惊扰,来,我们坐到大石上去,替他护法,我想再有半个时辰,他就可以醒过来了。”
宋秋云点点头,两人就一起跃登大石,在横卧的石上并肩坐下。
这时天色已经渐渐接近黄昏,西山落日,红得像一个大火盆,晚霞把半片天都渲染成金黄色彩,绚烂夺目!
宋秋云一颗心只关注在楚大哥的身上,从大石上探出头来,往下望着楚大哥,连眼都不眨一下。忽然间,她好似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大凡身受重伤的人,脸色一定苍白得像金纸一样,但她看到楚秋帆的脸色,却依然和平时差不多。这下,心头登时大喜,伸手拉着大师姐衣角,叫道:“大师姐,你快看呀!”
白衣罗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回头问道:“你叫我看什么?”
宋秋云道:“你看,楚大哥的脸色,不是和好人一样么?”
白衣罗刹笑笑道:“我刚才不是和你说过,他虽然没有醒来,却和运气行功相似么?他的伤势已经好了十之八九,脸色自然和好人一样了,你现在相信了吧?”
宋秋云脸上有了笑容,紧闭着嘴,朝她点了点头。就在她转过半个头来之际,忽然又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她们坐的这方大石,横向西北,她们却是面向东南而坐,前面正好被一方竖立的巨石挡住了视线。她这一转过脸来朝大师姐点头,眼角一瞥,发现北首山林间一棵高大的树尖上似有一点白影。那棵大树,距离小山顶少说也在百丈以外,看去很远,因此那大树上的白影也不过寸许来长。但宋秋云却看得很清楚那寸许长的白影,是一个身穿白衣的人。那人背负着双手,潇洒的用脚尖站在大树顶端最细的枝头上,山风吹拂着他飘动的衣角,他却稳如泰山,身子连晃也没晃一下。
宋秋云急忙扯着大师姐衣角,叫道:“大师姐,快瞧……”
白衣罗刹道:“你又怎么了?” 宋秋云伸手一指,说道:“那边有一个人!”
白衣罗刹回头道:“在哪里?”
宋秋云要待指点给大师姐看时,那大树上的白影,已经不见了,不觉“咦”道:“就在那棵大树上,方才明明还站在树上的人,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
白衣罗刹问道:“那是怎样一个人?”
宋秋云道:“一个穿着白衣的人,我看得很清楚。”
“身穿白衣的人?”白衣罗刹目中闪过一丝异色,没有作声。
宋秋云只当她不信,认真的道:“大师姐,我是真的看到了。”
只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接口笑道:“小姑娘,没人说你假的。”话声就在竖立的大石前面。
宋秋云吃了一惊,白衣罗刹已然倏地一跃而起,叱道:“什么人?”人如风吹飞絮,飘然从大石后面一掠而出。
宋秋云自然也不会太慢,跟着大师姐掠出,目光一注,只见小山顶下,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穿白紵长衫的中年书生。
这人看去大约三十出头,面貌清俊,目光炯炯有神,只是脸色白得有些异样,双眉也稍嫌浓了些,使人觉得他杀气甚浓。此时背负着双手,虽然在笑,却笑得甚是冷傲!
宋秋云看他站立的样子,和方才从远处看到的那个白影站立在树颠上一般,心中虽觉骇然,立即叫道:“大师姐,就是他,方才我看到的就是他。”
白衣书生朝白衣罗刹深深一揖,说道:“姑娘大概就是江湖上人称‘白衣罗刹’的许姑娘了,在下冷剑青,久仰姑娘英名。”
白衣罗刹许真真行走江湖,从未有人看到过她的真面目,自然更无人知晓她的真姓名,此人一见面,居然一口道出她姓许来。
白衣罗刹心头不禁暗暗感到惊异,口气冰冷的道:“阁下来此何事9”她脸上带了面纱,别人自然无法看到她刚才飞过的一丝惊异之色。
冷剑青微微一笑道:“在下久慕姑娘盛名,听说姑娘在此,特来拜瞻。”他话说得很婉转,说话时的神色也很诚恳,似乎收起了方才的狂傲之气。
白衣罗刹冷笑一声道:“阁下不会无故到这里来吧?有何目的,何不干脆说出来听听?”
冷剑青打了个哈哈,拱手道:“姑娘果热快人快话,在下此来,确是受人之托,有一件小事,想跟姑娘作个磋商。”
白衣罗刹冷然道:“你说说看?”
冷剑青道:“在下有一同门好友,遗失了一本《毒本草》,据说落在令师妹宋姑娘的手中。那《毒本草》,乃是百草门……”原来他是替赛韩康俞景岳作说客来的。
白衣罗刹冷声道:“阁下不用说了,这事我听小师妹说过。书是小师妹从书肆中买来的,并非从百草门巧取豪夺而来,而且赛韩康还用‘阴手’反伤我小师妹,我本该找他算帐,他居然还有这份胆子,托阁下来跟小师妹要书?”
冷剑青含笑道:“姑娘说得极是,只是……”
白衣罗刹截着道:“没有什么好说的,阁下可以走了。”
冷剑青脸上微有为难之色,说道:“在下已经答应了俞兄来向姑娘求情的,姑娘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叫在下好生为难。”
白衣罗刹冷然道:“阁下答应了赛韩康,那是阁下的事,何况书是小师妹的,你问问她答应不答应?”
宋秋云哼道:“我们又不认识你,赛韩康不会自己来?”
话声方落,突听赛韩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老朽自然也来了。”
宋秋云蓦然一惊,急忙回过身去,只见赛韩康俞景岳一脸奸笑,和另一个身穿白紵长衫的汉子并肩站在石缝口上。石缝中躺着楚秋帆,尚未醒来!
宋秋云心头一急,叱道:“俞景岳,你给我过来。”
赛韩康俞景岳拱拱手道:“姑娘那是答应把《毒本草》交还老朽了?”
宋秋云冷哼道:“你以为约来了帮手,敌就会把书还给你。”
赛韩康忽然后退了一步,阴声道:“老朽就是不约帮手同来,姑娘想必也会把书交还给老朽了。”他这一步后退,左脚已经退进了石缝之中,这话自然含有威胁之意。
宋秋云心头一急,喝道:“我叫你过来。”
赛韩康回头望望躺在地上的楚秋帆,阴声道:“这小子杀了老朽师弟,居然给老朽在此地遇上,老朽自然不能放过了他。”他当然是故意的。
宋秋云这一急,不由得粉脸通红,娇喝道:“你还不站住!”
赛韩康故作惊讶,说道:“姑娘不准老朽给敝师弟报仇?”
站在赛韩康边上的白衣汉子,突颧凹脸,双目深陷,但一双灼灼目光,只是痴痴的望着宋秋云。”
这时宋秋云满脸娇红,更如乍放的春花,娇美动人。那白衣汉子突然哈哈大笑道:“俞兄,这小妞果然很美!”
这话,若是换在平时,宋秋云早就飞身扬掌,一个耳刮子掴了过去,但此时她心急楚秋帆的安危,哪有闲功夫和他计较,只是朝赛韩康道:“你莫要忘了你们几个人的性命还是楚大哥救的。再说沈昌冬也不是楚大哥杀的。”她口气和缓了许多,那是投鼠忌器。
赛韩康阴恻恻一笑道:“错不了。若非这小子破了我师弟的法,沈师弟也不会死。沈师弟和老朽同门数十年,此仇焉得不报?”
宋秋云柳眉一竖,喝道:“俞景岳,你敢再走近楚大哥一步,我就叫你溅血当场!”
那白衣汉子冷冷的道:“那姓楚的小子是你什么人,你这般回护着他?俞兄,你只管去把那小子宰了,这里有我呢!”他是眼看宋秋云关切着楚秋帆,起了嫉妒之心。
白衣罗刹朝冷剑青冷笑一声,倏地回过身来,凤目含煞,冷声道:“俞景岳,你好大的胆子!”
赛韩康给她这声冷喝,不由得头皮发炸。白衣罗刹这女煞星的大名,他早已如雷贯耳,今日之事,原是有冷剑青师兄弟两人拍着胸脯来的,如今《毒本草》书没到手,却惹上白衣罗刹,他哪得不惊。结结巴巴的道:“姑……姑……娘……在……在下……”
白衣罗刹冷然道:“不用多说,你给我出来!”
冷剑青急忙跟着白衣罗刹过来,拱着手道:“姑娘不可误会。在下只答应俞兄向姑娘说项,并不知道敝师弟和俞兄也跟着来了。”他是因为白衣罗刹向他冷笑,他才急着解释误会。
赛韩康给白衣罗刹一喝,心头更是慌张,一时之间,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那白衣汉子站在一边笑道:“原来那姓楚的小子,居然一箭双雕。哈,俞兄,你怕什么呢,还不快宰了那小子?”
白衣罗刹脸如寒霜,冷厉的道:“你说什么?”
冷剑青看出白衣罗刹脸色不对,急忙喝道:“师弟,不准乱说。”一面朝白衣罗刹连连拱手道:“姑娘息怒,在下师弟,出言无状,还望姑娘恕罪。”
宋秋云叱道:“俞景岳,我大师姐叫你退出来,你听见了没有?”
赛韩康僵在那石缝口,还没答话,那白衣汉子已经一下闪到宋姑娘身前,涎笑道:“小姑娘,你急什么呢?在下镇海青,哪一点比不上那姓楚的小子?”
宋秋云双眉一竖,扬手就是一记耳光朝他脸上掴去。
镇海青身形轻轻一闪,就躲了开去,轻笑道:“小姑娘,你这是做什么?莫非是和在下打情骂俏……”
宋秋云一掌落空,岂肯罢休,双肩一晃,追踪而上,扬事又是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那镇海青早有提防,身形滑溜异常,又闪了开去,一面笑道:“有趣有趣,道是无情却有情,你果然是和在下开玩笑的了。”
宋秋云听他口齿轻薄,心中更是有气,冷哼一声,身发如风,双掌连环击出。
她这回动了真怒,施展出一套“落花掌法,身形联翩,双掌上下左右,舞起一片掌影,有如落英缤纷,漫天飘飞。
镇海青几次都差点被她掌势拍上,但他身法展开,进退伸屈,宛如游龙戏水,宋秋云掌法虽然轻灵无比,变招迅速,却始终打不到对方身上。
一时之间,可把宋姑娘气得粉脸通红,“呛”的一声,抽出长剑,娇叱一声:“狂徒看剑!”唰唰唰,剑光接连刺出!她恨不得一剑就把对方刺上两个窟窿才高兴,因此一上手,就使出了师门“天魔剑法”的精妙绝招了。
这下剑光密集,记记都是杀着,镇海青吃了一惊,口中叫道:“小姑娘,你怎么认了真?”
宋秋云怒声道:“你有本领,就接我几剑,没本领跪下来给我磕一百个头,就饶你不死!”口中说着,剑势越出越快。
镇海青手无寸铁,除了东闪西躲,连遇险招,神情已经显得有些忙乱。突听“噹”“噹”
两声,镇海青手中已多了两块铁牌,冷笑道:“你当在下真的怕你不成?”挥起一双铁牌,和宋秋云打了起来。
白衣罗刹双目一眨一眨的看着镇海青趋避小师妹掌法的身法,心中若有所思,此时眼看镇海青取出一只铁牌来,更加证实自己料得不错。
冷剑青眼看两人动上兵刃,心头大为焦急,朝白衣罗刹连连作揖道:“姑娘快请令师妹住手,免得伤了两家和气。”
白衣罗刹冷声道:“你不会叫你师弟住手么?”
冷剑青口中连应了两声“是”,大声喝道:“师弟,你还不住手?”
镇海青方才仗着身法,还能应付,这时取出一双铁牌,和宋秋云正式交上了手,他铁牌纵横开闽,势道虽然极猛,却不如宋秋云的剑法轻灵多变,在招式上就吃了亏。其实宋秋云也丝毫占不得他半点便宜,双方自然难以罢手。
镇海青大声道:“大师兄,这小姐不住手,教小弟一个人如何能住得了手?”他这一开口,立被宋秋云抢得了先机,“唰唰”两剑,从一双铁牌影中直穿进去,逼得镇海青连退了两步,不迭封架。
冷剑青喝道:“你不会往上冲?”
大师兄的话,镇海青不敢不听,果然双脚一顿,一道人影,往上冲起。但哪里知道冷剑青说的话,宋秋云自然也听到了,等他人影要起未起,剑势已然往上一撩起,但听“嗤”的一声,镇海青左脚小腿上已经中了一剑,人虽夭矫如龙,腾空飞起,从半空中洒下几点鲜血。
镇海青一下飞出去三丈开外,落在地上,左足一拐,几乎跌坐下去。
赛韩康看出苗头不对,悄悄退出石缝,准备溜走。
白衣罗刹冷笑一声道:“你给我躺下!”振腕一指,凌空点出。
她这一记“太阴指”,发得无声无息,蓦地从斜刺里同样飞来一股指力,把她指风挡得一挡,只听冷剑青道:“姑娘看在下薄面,饶了俞兄吧!”
赛韩康惊魂甫定,急急往山下掠走。
冷剑青身形一晃,快得令人眼花,一下巴到了镇海青的身边,问道:“师弟伤得不要紧吧?”
镇海青撕下一条衣襟,紧紧扎住左小腿,脸色铁青,怒声道:“小丫头,你给我记着,这一剑之仇,镇某非向你连本带利要回来不可。”
宋秋云气道:“你才是小贼。小贼给我听着,你下次再碰上我,我非砍了你两只脚不可。”
镇海青怒哼一声,也没理他师兄,突然双足一顿,一道人影往山下投去。
冷剑青眼看师弟负气走了,他两眼望望白衣罗刹,似有依恋之色,拱手道:“姑娘后会有期,恕冷某告辞了。”话声一落,也不见他吸气点足,就像天龙夭矫一般,腾空飞起,快如流矢,追着他师弟而去。
白衣罗刹双眉微拢,回头道:“小师妹,你方才一剑,已经结下了一个强敌。”
宋秋云从没见大师姐怕过事来,这回却拢着双眉,似乎颇有心事,心中觉得奇怪,忍不住问道:“大师姐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历么?”
白衣罗刹道:“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自会回山去禀告师父的。”
宋秋云吃惊道:“禀告师父?这点小事,还要禀告师父她老人家去?”
“这不是小事!”白衣罗刹回头道:“你快去看看楚秋帆醒了没有。天快黑了,我去弄点吃的东西来。”身形翩然飞起,朝林中扑去。
宋秋云给大师姐一说,哪还怠慢,急忙侧着身朝石缝走去,只见楚秋帆已经坐了起来,不觉喜道:“大哥,你醒过来了,是不是伤已经完全好啦?”
原来白衣罗刹回身之际,正好楚秋帆醒转坐了起来,她藉故走开,好让小师妹和他多谈一会。
楚秋帆含笑点点头道:“我刚醒来,方才运气检查,伤势已经完全好了,而且体内真气,比没有受伤前更觉得充沛多了。”
宋秋云点着头,喃喃的道:“是了,大师姐说得没错,一定是服了很灵很灵的养伤补元的药了。”
楚秋帆道:“刚才是你和令师姐把我救来的了?老贼和那些人呢?如何走的?”
宋秋云傍着他身边坐下,眨眨眼道:“才不是呢。我和大师姐找到山上来,才发现你躺在石缝中的。”她口气微顿,接着沉吟道:“老贼……那时大师姐正在和那老贼和尚动手。
和我动手的是乐友仁,他已经被我逼落了下风,连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了。就在那时候,老贼叫我们大家住手,后来他们一起走了。”
楚秋帆道:“我被老贼一掌击中胸口,当时好象伤得不轻,迷迷糊糊的觉得被人抱起,那是什么人救了我呢?哦……”他忽然轻“哦”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道:“妹子,我要问你一件事。”
宋秋云偏着头,睁大着一双明澈如水的眼睛,望着他,说道:“你要问什么呢?”
楚秋帆道:“你还记得那天在田舍翁家里,我不是和令师姐动过手么?”
宋秋云道:“我自然记得了,你问这话干么?”
楚秋帆道:“我和令师姐动手之时,令师姐曾两次用指功偷袭我穴道,那好象是一支极细极尖的针,无声无息刺入内腑,很痛很痛。我先前还当是梅花针一类暗器,后来才发现这种刺痛有形无质,是—缕极为阴寒的真气,那是什么功夫?”
宋秋云“咭”的笑道:“那是‘太阴指’咯,可以伤人于无形。我一直跟师父吵着要学,师父说我内功火候不够,还不能练。”她觉得奇怪,楚大哥怎么会突然问起“太阴指”来?
这就接着问道:“你怎么突然间会问起‘太阴指’来了呢?”
楚秋帆道:“因为那老贼也会这种功夫,而且他的指力比令师姐还要强得多。方才我和他动手之际,胸口‘鸠尾穴’上就中了他一指,全身力道几乎被他震散了大半,才会被他一掌击中胸口……。”
“他会‘太阴指’?”宋秋云面有惊异之色,不信的道:“这怎么会呢?我听师父说过,‘太阴指’是我们教中几种独门武功之一,不是我们教中的人,绝不可能练会……”
楚秋帆沉吟道:“这么说,老贼……”他想说:“老贼莫非会是魔教中人?”但这句话没有说出口来。
只听白衣罗刹的声音叫道:“师妹,快来,你看我弄来什么了?”
宋秋云翩然掠出石缝,叫道:“大师姐,楚大哥已经醒过来了呢!”
楚秋帆也站起身,跟着走出。
这一阵工夫,天色早就黑了,山顶上晚风徐来,十几棵高大的老松,发出细细吟声。
黑暗中,白衣罗刹白衣飘忽,手中提着一只野兔,两只野鸽,是她刚才从后山树林中猎来的。她看到楚秋帆和小师妹一同走出,似是伤势已完全好了,这就把手中猎物往地上一放,含笑道:“看来楚相公伤势已经完全恢复了。”
楚秋帆走上一步,朝白衣罗刹深深的作了一揖,说道:“蒙姑娘高义,替在下洗刷了不白之冤,在下这里谢了。”
白衣罗刹淡淡一笑道:“前次我冤枉了你,今天给我抓到唐宝琦,要他替你作证,也正好扯直,何用言谢。真要谢我,以后你对我小师妹好些就好了。”
楚秋帆是个拘谨的人,她当着宋秋云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不由得俊脸一红,接不上口去。
宋秋云叫道:“大师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白衣罗刹道:“你又有什么秘密了?”
宋秋云道:“就是那个假冒楚大哥师父的老贼咯,他会使‘太阴指’咯!”
白衣罗刹一怔道:“他会使‘太阴指’?”
宋秋云点点头道:“是啊,方才楚大哥说的。那老贼的‘太阴指’,比你还要强得多,楚大哥被他刺中‘鸠尾穴’,全身力道几乎被他震散了大半,才会被他一掌击中胸口的。”
“这就奇了!”白衣罗刹目光一抬,朝楚秋帆问道:“楚相公会不会弄错?”
“大概不会错了。”楚秋帆道:“如果那天姑娘和在下动手之时,使的是‘太阴指’,那么老贼使的也是‘太阴指’就绝不会错。那种指力,就好象一支极细极尖的针一样,无声无息,一下刺入内腑,使人感到十分刺痛,但又有形无质,只是一缕极为阴寒的气体。”
白衣罗刹口中“唔”了一声,点头道:“照你说的情形,他真会‘太阴指’了!”她口气微微一顿,说道:“你们肚子一定饿了,还是先弄吃的,有话待会儿再说吧!”
宋秋云道:“大师姐,你弄来了什么呢?” 白衣罗刹道:“你自己不会看?”
宋秋云内功火候较差,黑夜里自然看不清大师姐猎来的野味,蹲下身去,凝足目力,再用手摸着,才欢呼道:“这两只是野鸽子,好肥啊,还有一只野兔,我们怎么弄呢?”
楚秋帆道:“这个我会,野兔子烤来吃最香了,两只野鸽子,可以做叫化鸡。”’宋秋云兴致很好,偏着头问道:“要怎么弄法?我帮你弄。”
楚秋帆道:“你会生火,就先生起火来,我到山下小溪里去洗洗干净。”
宋秋云道:“生火,我自然会了,你快去吧。”
楚秋帆双手提起野兔、野鸽,往山下而去。
宋秋云折了许多松枝,就在大石后避风处生起火来,哪知点完一支火摺子,依然没生着火。
白衣罗刹笑道:“小师妹,好啦,还是我来吧!”
宋秋云被烟熏出了眼泪,气得双脚往松枝直踩,说道:“真气人,弄了半天,就是生不着,连眼泪都被熏出来了。”
白衣罗刹笑道:“任何一件事,都有学问,你当这么容易?”她蹲下身去,帮她点燃松枝,然后又一枝枝的架了起来。
宋秋云傍着她身边蹲下,“咭”的笑道:“幸亏楚大哥不在,不然,他会笑我连火都不会生呢!”
白衣罗刹看她每一句话,都要带上一句“楚大哥”,可见这位小师妹一颗心,全在楚秋帆的身上了,但愿楚秋帆以后别辜负了小师妹一片痴心才好!
不久,楚秋帆捧着洗净的野兔和两只包了泥团的野鸽回来。先把洗好了的野兔叉在木棍上烤,然后把两包泥团煨在柴火堆中,一面笑着道:“再过一会儿,就可以吃了。”
宋秋云亲切的道:“楚大哥,你这是跟谁学的呢?”
楚秋帆道:“孟师伯。我小时候,孟师伯最疼我了,每次来,都要我给他去买酒,他就做叫化鸡,鸡腿都是先撕给我吃的。后来,我渐渐长大了,也会帮着做,但他总嫌我做的没有他做的好……”他说起孟师伯,就想到方才自己和老贼对掌之时,明明是孟师伯以“传音入密”叫自己“还不快走”,自己一直认为盂师伯已被老贼用药物迷失了本性,这么看来,难道孟师伯只是伪装的?他和老贼在一起,难道也是为了要替师父报仇……
宋秋云看他忽然没有作声,只是怔怔的出神,忍不住问道:“楚大哥,你怎么不说话呢?”
楚秋帆“哦”了一声,说声:“没什么,我只是在想……”
“哦!对了!”宋秋云忽然间又好似想到了什么,回头朝白衣罗刹问道:“大师姐,‘呼魂大法’、‘摄魂大法’这一类功夫,是不是……也只有魔教的人才会?”
白衣罗刹不屑的说:“那是最低级的法门,只有魔教一些跑江湖的下三滥,才去练这些邪门玩意的。”
宋秋云道:“你说那茅山道士使的是不是‘摄魂大法’呢?”
白衣罗刹微微点头道:“很可能是,我没练过,不太清楚。”
宋秋云肯定的道:“一定是的。他对我摇铃的时候,我头就有些昏沉沉的,幸亏你用石子打碎了他的铜铃,不然我也会被他刺中一剑呢!还有,那个该死的沈昌冬,躲在树林于里,说话细声纲气,像叫魂似的,后来给楚大哥大喝了一声,他踉踉跄跄的奔了出来,说楚大哥破了他的法,那和‘呼魂大法’差不多。这两个人一定也是魔教中人了。”
白衣罗刹只“唔”了一声,心中又多了一层阴影。她没听到沈昌冬说话的声音,不知他使的是不是“呼魂大法”。但茅山道士的铜铃,是她用石子击碎的,他使的分明就是魔教的“摄魂大法”了。再据楚秋帆说,那老贼使的是“太阴指”,功力比自己还强过甚多。后来现身的两个白衣人冷剑青,镇海青师兄弟,不但施展了“天龙身法”,镇海青使的又是一双铁牌。由此看来,昔年已经烟消云散的一批本门叛徒,又有死灰复燃之势。此事自己真该尽快赶上山去禀告师父才是。
楚秋帆只是不住的转动木棍,烤着野兔,自然没去注意她们师姐妹说些什么。
一会儿工夫,野兔肉已经香味四溢,烤得差不多了。楚秋帆把木棍递给了宋秋云,说道:
“这个已经好了,可以先吃了。” 宋秋云问道:“叫化鸽呢?还没好么?”
楚秋帆道:“也快了,你们先请用吧,我再加点火。”
宋秋云把手中烤好的兔肉,递了过去,说道:“大师姐,你请呀!”
白衣罗刹从身边取出一个小瓶,放到地上,然后抽出长剑,把兔肉割成三份,揭开瓶盖,用手指沾着抹到兔肉上,一面说道:“我分好啦,大家一起来吃吧!”
宋秋云问道:“大师姐,你这小瓶里装的是什么呢?”
白衣罗刹笑了笑道:“食盐咯。我们经常在外面的人,像今晚这样,要是没有盐,岂不要吃淡食了?淡而无味,那怎么咽得下去?”
宋秋云道:“对了,我以后身边也得带个盐瓶才是。”
楚秋帆在她们说话之间,已把两个泥团从火堆中取出,放在地上稍为凉了一阵,用手拍开包着的泥团,连毛一起剥去,里面的野鸽,煨得又肥又嫩又香。
宋秋云高兴得直跳起来,说道:“叫化鸽,我还是第一次吃呢!”
三人席地而坐,吃了一顿野餐,宋秋云心里没了牵挂,更吃得津津有味。
白衣罗刹问道:“明天,你们要去哪里?”
宋秋云道:“楚大哥和朋友约好了要到铜官山去,我要跟他到铜官山玩去。大师姐,你去不去呢?”
白衣罗刹道:“我要回九连山去。”
宋秋云道:“大师姐真的要去禀报师父她老人家?”
白衣罗刹点点头道:“事情并不简单,而且听那老贼的口气,似乎颇有寻衅之意,我自然非面禀师父不可了。”
宋秋云脸上流露出为难的神色,说道:“大师姐,我没跟你回山,万一……万一……”
白衣罗刹含笑道:“小师妹,你不用耽心,我会在师父面前替你说的。”
宋秋云登时回愁作喜,嫣然笑道:“大师姐,你真好。”
这一晚上,三人就在小山顶上大石后面,各自盘膝作息。一宿无话,第二天天色刚刚黎明,三人被一阵啼鸟喧噪给吵醒过来,白衣罗刹要赶去九连山,就和二人别过。
楚秋帆换了一件长衫,背起剑囊,宋秋云束起秀发,依然男人打扮,相偕下山。他们一路北行,由至德、贵池,抵达铜宫山。
这铜官山,是黄山山脉西支的最高峰,山势峻拔,山色苍郁,古木参天,山径幽深。
两人来至山下,问了山下人家,才知罗汉庵还在铜官山的东首,山势连绵,岗峦起伏。
两人循着山脚,走了十来里路,果有一条石级,穿林而上,又走了数百级之多,才见一座高大的黄墙。中间是一道门楼,老远就看到两边墙上,写着“阿弥陀佛”四个擘窠大字,每个字差不多有一人来高,中间门楼上,钉着一方横匾,上书“罗汉庵”三字。
楚秋帆吁了口气,说道:“总算到了。”
宋秋云脚下一停,问道:“大哥,你到底是和谁约好了,要跑这么远的路来找他,有什么事呢?”
楚秋帆笑了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我义弟叫我来的,到铜官山罗汉庵找铜脚道人。”
宋秋云道:“我从没听说过你还有一个义弟,他叫什么名字呢?”
楚秋帆道:“他叫荀兰荪。”
宋秋云道:“你们怎么认识的呢?荀兰荪,这名字不错。嗯,大哥,他是你的义弟,也是我的义弟了,他也要到罗汉庵来么?”
“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楚秋帆对荀兰荪有着无限的怀念,接着回过头去,含笑问道:
“你几岁了?” 宋秋云脸上一红,说道:“人家不是告诉过你,我……十八岁呀!”
“这就是了。”楚秋帆笑道:“荀贤弟人家已经十九岁了,你比他小一岁,见了面该叫他一声二哥呢!”
宋秋云道:“我才不叫他二哥呢!” 楚秋帆问道:“为什么?”
宋秋云没作声,心里暗想:“除了你,我才不叫人家臭男人哥哥呢!”目光一抬,低低的道:“有人出来了。”
从罗汉庵门楼中走出来的是—个身穿青布僧衲的和尚,看到两人,立即迎了出来,合掌说道:“二位施主是游山来的?”
楚秋帆道:“大师父请了,在下兄弟是找一位铜脚道长来的。”
青衲和尚口中“啊”了一声,说道:“有,有,铜脚道长和当家老师父是方外至友,就住在后进,施主贵姓?”
楚秋帆道:“在下楚秋帆,烦请大师父通报一声。”
青衲和尚道:“原来是楚施主,铜脚道长吩咐过,楚施主来了,僦请到后进去好了。二位施主请随小僧来。”说罢,连连肃客。
楚秋帆说了声:“大师父请。”就跟着他往门中行去。
这罗汉庵地方可着实不小,跨进头门,迎面一座佛龛,坐着一个凸着肚子敞开笑口的弥勒佛,肥胖的金身,总有一二丈高。转过佛龛,是一个大天井,迎面大殿上,塑着十八尊罗汉,或蹲或坐,姿态不一,栩栩如生,十分传神。据说当年建造罗汉庵的老当家,本是少林寺出来的,这十八尊罗汉,就是少林寺最出名的十八式“罗汉拳”的姿势。罗汉庵十八尊罗汉,各个姿势虽然与一般寺院不同,就算它是“罗汉拳”的十八个姿势吧,没有名师指点;也是练不会的。
穿过罗汉殿,第二进是大雄宝殿,每一进殿宇,都是依山而起,越往后面越高。最后一进,已在半山腰上,庭院中种着不少花卉,曲槛通幽,长廊昼静。
青衲和尚领着两人穿行—条曲折的长廊,廊外修竹千竿,沿着山坡而生。这一路而来,好象已经远离罗汉庵,绕到了另一处山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一片梅林,三间竹楼依山而起,如是在腊尾年头,这片梅林疏影横斜,暗香浮动,这是何等清幽的境界。
竹楼上,棋子丁丁,有人正在下棋!
青衲和尚走到竹楼下面,就脚下一停,双手合十,仰首说道:“启禀二位道长,楚施主求见。”
“呵呵!”竹楼上传出一声低沉的笑声,接着道:“快请!”
青衲和尚朝楚秋帆合掌躬身道:“道长有请,二位施主上去吧。小僧告退了。”
楚秋帆说了声:“多谢大师父。”一面回头道:“贤弟,我们上去。”拾级走了上去。
竹楼前面是一条宽阔的走廊,围以竹编的栏杆,可以远眺山色,清风徐来,使人俗虑尽涤!这时,走廊中间,放着一张矮几,正有两个身穿青布道袍的道人,对面盘膝而坐,下着围棋。
这两个青袍老道,左边一个鼻梁中断,右目已瞎,右颊颧骨下陷,半边脸颊结了一大片疤痕,双脚自膝盖以下,是用黄铜铸成的两只铜脚,不用说,他就是铜脚道人了。右首一个是秃顶麻脸道人,头顶疏朗朗的只长着一些又细又柔的黄毛,倒是两边鬓发,却白的有如银丝一般,一张脸斑斑点点,凸凹不平,每一颗麻子,都有制钱般大,看得令人生怖。
这两个道人,怎么都生得如此怪模样呢?
宋秋云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看到这两个道人,心中不禁暗有怯意,迅快的忖道:“莫要又是老贼的诡计。故意把楚大哥引到过里来的。”
楚秋帆看到左首道人一双铜脚,立即走上前去,拱手作了一揖,说道:“这位道长大概就是铜脚道长了,在下楚秋帆。”
这位道人举了一下铜脚,笑道:“贫道这双铜脚,那是最好的记号了。少施主今日才来,贫道已经恭候多日了。”
楚秋帆连忙朝宋秋云道:“妹子,快来见过道长。”一面朝铜脚道人道:“她是在下义妹宋秋云,随同在下来的。”
宋秋云走上一步,她穿着男装,只好拱拱手道:“见过道长。”
铜脚道人呵呵一笑道:“姑娘少礼。”一面指指对面的秃头道人,说道:“这位道兄,和少施主也算是旧识了,大概不用贫道介绍了吧?”
楚秋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位秃顶道人,心中方自一怔!
秃顶道人含笑道:“贫道还没向少施主谢过施药之德哩。当日若非少施主施予援救得早,再迟一步,就是八洞神仙也救不了贫道性命了。”
楚秋帆愈听愈奇,自己几时救过他的性命?不由脸现惊疑之色,望着秃顶道人,迟疑的道:“道长是……”
铜脚道人呵呵一笑道:“少施主怎么连灵禽观主都不认识了?”
楚秋帆听得更是一怔,忖道:“灵禽观主,就是白鹤道长。白鹤道长鹤发童颜,道貌岸然,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宋秋云在旁道:“大哥,灵禽观主,不是白鹤道长么?”
只听白鹤道长轻轻叹息一声道:“少施主是不是感到惊奇,贫道怎会变成这个模样了?”
楚秋帆忽然心中一动,说道:“道长莫非是给毒龙叟杖上毒气喷在脸上之故?”
白鹤道人呵呵大笑道:“少施主说得一点不错。那任无咎毒龙杖中所贮毒雾,少说也可作十次喷出,因为贫道无意之中削断了他龙头上的一支独角,毒雾全喷了出来。贫道当时不曾防备,以致被毒雾全喷在头脸之上,差幸少施主见义勇为,及时给贫道喂了七粒‘祛毒丹’,保住心脉,不受剧毒侵袭,但贫道本来面目却已全非了。”
楚秋帆道:“毒龙杖中毒雾竟有这般厉害,但若非道长内功通玄,只怕也无法好得这么快了。”
“说来惭愧!”白鹤道长微微一笑道:“贫道那时早已昏死过去,若非荀相公相救,贫道早就羽化为鹤了。”
楚秋帆惊“啊”一声道:“道长说的是荀兰荪贤弟?”
白鹤道长道:“正是荀相公。他发现贫道口中含有七粒‘祛毒丹’,可保心脉不受剧毒侵袭,但仍急需疗治,遂要董大侠把贫道送来此地,留下疗毒丹药,要贫道在此静养。”
楚秋帆听说他是董大侠送来此地的,心想董大侠莫非就是董老实不成?心念一转,这就问道:“请问道长,你说的重大侠,可是叫董老实么?”
白鹤道长笑了笑道:“非也,董大侠就是昔年大名鼎鼎的飞熊董天鸣。”
楚秋帆道:“他可是身穿蓝布大褂,须发俱白的弯腰老人?还有,他眉毛很浓,也已花白了,眼睛小小的,有很多鱼尾皱纹,对么?”
白鹤道人点头道:“少施主说的,正是董大侠。”
楚秋帆这下获得证实了,董老实就是飞熊董天鸣,自己当时本就怀疑他是一位迈世高人,他还装得真像,一面低低的道:“果然是他。”
宋秋云道:“大哥,这就是了,难怪我们找上灵禽观去,没遇见道长呢!”
白鹤道人微感意外的道:“二位去了灵禽观?”
宋秋云接口道:“是啊,差点还发生很大的误会呢!”
白鹤道人神情一凛,问道:“是云鹤和二位发生误会么?”
宋秋云抢着道:“那倒不是,只是有人假冒了道长,又被人暗算死了,云鹤道人还当是大哥害死的……”
白鹤道人震惊的道:“有人假冒贫道?”
楚秋帆道:“妹子,你这没头没脑的一说,把道长给听糊涂了,还是由我来说吧!”接着就把有人假冒师父,他怕自己揭穿他的身份,反而谎称自己是千手郎君江上云的儿子,并有一封遗信,由道长在后面签名为证……
“荒唐,真是荒乎其唐的事。”白鹤道人连连摇头,说道:“当年令师和贫道确曾联手把江上云逮住,江上云自知必死,也确曾要求令师让他进入小木屋去和妻儿诀别。贫道确实还怕他逃逸,他指天为誓,自言恶贯既满,绝不再逃。还是裴盟主答应了他,好在那小木屋只有一间,有令师和贫道两人守着,不怕他插翅飞去……”
楚秋帆听他说的这一段和老贼说的一样,就静心聆听下文。
白鹤道人微微吁了口气,说道:“但江上云入屋之后,许久不见出来,贫道觉得事有可疑,便请裴盟主留在屋外,贫道入屋搜索,木屋中哪有他的妻儿?只见江上云一人扑卧地上,服毒自戕,已经身死多时。当时裴盟主和贫道原以为江上云只是一个淫恶滔天的淫徒,但却在木屋中搜到了几件有力证据,发现他居然述是漏网的魔教左使……”
(各大门派讨平魔教,是二十年前之事,裴盟主和白鹤道长在云梦一处深林中逮住江上云,则是十八年前之事,中间相隔已有两年。)
宋秋云问道:“左使是什么职司呢?”她虽是魔教门下,但对魔教中的事情却知道的极少。
白鹤道人道:“魔教除了教主是至高无上的象征,其次是四大法王,等于是长老身份。
再次,则是左使和右使。左使是替教主传达命令的人,所以又叫左令使,他职位虽比四大法王要低,但权力却高过四大法王。”他说到这里,回头朝楚秋帆问道:“少施主,后来如何了?”
楚秋帆接着就把自己远上灵禽观求证,如何发现假白鹤道人身中“青蜂针”之事,详细说了一遍。
白鹤道人一手摸着一把稀稀疏疏的白发,一面沉吟道:“此事大概是贼党之中步骤并不一致,一个为了要使少施主相信他说的是事实,因而要人假扮贫道,好使少施主相信这封遗书是真。但另一个却并不知有人假扮了贫道,因此要把那假扮之人射死,企图引起事端……”
楚秋帆矍然道:“道长说得极是,这一点,在下倒是未曾想到。”
“这就对了!”宋秋云在旁“咭”的笑道:“大哥,你那荀贤弟要你到这里来,就是要你找白鹤道长来的了,只是在事先没和你明说罢了。”
“那倒不是。”白鹤道人含笑指了指铜脚道人,说道:“荀相公要少施主来此,是要你和铜脚道兄商量一件大事来的。其实铜脚道兄不但是少施主的旧识,而且还是令师裴盟主的方外至友。”他口气微顿,接着笑了笑,又道:“贫道经过毒龙叟这一劫,面目全非,但正因为如此,别人认不出贫道来,故而在这里住了下来,也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楚秋帆听说铜脚道人不但是自己素识,而且还是师父方外至友,心中大感惊奇。自己从小追随师父,从未听说过“铜脚道人”这四个字,白鹤道长竟然还说他是自己的素识。望望铜脚道人,不觉讪讪的道:“在下实在想不起来了。”
铜脚道人朝他微微一笑道:“少施主真的连贫道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
楚秋帆听得不期一怔,望着铜脚道人,期期的道:“道长声音确与一位前辈颇有相似之处,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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