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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解围 凤凰于飞 楚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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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时黄笙就在封启骅身前,回首眼睁睁见他被对方擒去,急忙通知前方的人。众人不敢贸然出墓,僵持在甬道里不动。蒙秀好听的语声从入口传来:几位若是不玩花样,不如分一杯羹,我们相安无事共同进退如何?
曲不平望着里过,火光下他的脸阴晴不定。墓里几人都是一般心思,原以为顺利寻得墓穴,谁想又被五族染指,心下自是不平。但一则己方势弱,二则入口和人质皆被对方控制,不妥协不行。里过左思右想,颓然长叹,低声问其他人道:别无他法,只能让他们进来。曲不平道:寨王吩咐,务必要将其他窥视者置于死地。不知这墓穴附近,寨王有没有安排人手接应。雪凤凰听到置于死地一言,心惊肉跳,她和龙鬼两人身份尴尬,不知是否也是五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窥视者。曲不平意识到说错了话,含笑瞥了她一眼。雪凤凰没好气地瞪着他,嘀咕了一声:大敌在外,我不跟你们窝里斗。
曲不平过意不去,歉意朝她赔笑。这时户绝小声道:老曲,想个法子等他们进来后甩开他们。曲不平苦笑:这墓穴里有何花样,我一头雾水,委实不敢夸口。不过这是没法子中的法子,姑且应付一下吧。又朝雪凤凰道:雪姑娘也请多担待,到时助我一臂之力。
众人商讨完毕,遂让黄笙叫罗怒等进墓穴,唯一的条件是只许罗怒带了五族首领进来,其余随从一律不准入内。罗怒欣然道:墓穴逼仄,如此甚好。扣住封启骅穴道,押了他先钻进甬道中。蒙秀、覃莨、滕辽、杨楝四位首领交代了族人安守墓外,随后走进入口。
一入甬道,罗怒把封启骅交给身后的蒙秀,自己越过黄笙等人,走到前面和曲不平、里过两人打招呼。里过见他有意走在前头,知他担心五人暗设埋伏,当下递了个眼色给曲不平,退后一步让罗怒和曲不平在前领路。
众人沿了台阶一级级往下,越走越深,终于,台阶尽头出现平地,又一条廊道现于眼前,略宽了一丈,可容三个人并肩走过。罗怒拿了火把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曲不平跟在他身后。雪凤凰心里犹疑,先前听他们说这墓穴机关重重,为何至今一帆风顺,长驱直入竟似毫不设防?沿途仅有几个矮矮的石柱,不晓得有什么用处。众人持了三四支火把,光线幽暗,雪凤凰留神想着心事,差点没撞上去。
不多时,罗怒欢快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此处有间石室。众人争先恐后涌入石室,室内十分光洁宽敞,四壁插满燃烧的火把,清晰可见石桌、石凳并床、几、台等物,更有一方磨得光滑锃亮的石镜,光可鉴人。
里过走向蒙秀,转头对罗怒道:鬼主可以放人了吧?罗怒点了点头,蒙秀嫣然一笑,松开手让封启骅去了。封启骅大失面子,涨红脸一言不发走到曲不平身后站了。覃莨挑了凳子坐下,突然惊道:桌上竟无一点灰尘!众人只觉寒气森森,理应满是陈腐荒败的墓地,却洁净得犹如有人居住。偏偏龙鬼咧开嘴笑道:不知道这里住的是人是鬼?
其他人脸色俱变,杨楝道:小鬼头不要胡说八道,小心有鬼抓你去。雪凤凰不在意地对龙鬼说:有你这个亦人亦鬼的家伙呆着,此间主人想是人鬼皆宜。龙鬼昂头不理众人,雪凤凰笑吟吟地招呼他四下走动,好奇地查看这间石室的各样摆设。
众人走遍石室,四壁既无暗格又无出路,仿佛到尽头。大家皆知缪宗陵寝不可能只有这么丁点儿大小,但从甬道一路过来,仅此处宽可容数十人,当下犯难沉思。
雪凤凰推算此刻墓外到了黄昏时分,向里过索要干粮,胡乱吃了。她这边一开伙,引得其他人也饿了,罗怒便在桌上摊开诸多食粮。众人围坐聚餐,间或说两句闲话,石室内稍稍有了几分人气,彼此的心情都明朗起来。
里过手中拿了一块糍粑,边吃边悄悄摸至一边,看似不经意地伸手去按壁上一块圆形突起处。不想手还没碰到,覃莨像个鬼影立在一旁,道:你想做什么?里过冷笑不语,若无其事地缩回手,覃莨指了那突起处问:这是什么?里过不答,覃莨怒道:你想把我们关在里面?
雪凤凰正站在石镜前玩赏,瞥见镜中人影幢幢,以为有人偷袭,急忙斜斜闪避。她身子尚未立稳,里过擦肩跳过,身后是覃莨挥刀砍来。这两人一动手,罗怒朗声笑道:五个对五个,公平得很!伸手向封启骅击去。蒙秀娇笑着迎向户绝,滕辽直取曲不平,杨楝遂和黄笙斗在一处。剩了雪凤凰和龙鬼两人,呆立当中,十人拳脚相加,你来我往,却并不碰他们一毫。
龙鬼情知论单打独斗,乜邪派出这五人根本没有胜算,道义上既是同来者,不能见死不救。当下拔出腰间软鞭想助他们一臂之力,雪凤凰按住他的手道:你若混了进去,更不可收拾。
龙鬼道:他们五人功夫平平,无论如何打不过。雪凤凰道:你既知打不过,帮他们打难道就会赢?他闻言一愣,即便他出手,最多和五族任一首领平分秋色,未必能讨了好去。最后被动挨打的人中,只怕再多上一个他。
石室里打成一团,掌风劲鼓,连插在墙上的十来支火把亦一一被吹熄。雪凤凰连忙奔过去,护住最后两支。龙鬼依稀看到里过等人受了伤,不忍再看下去,急促地问雪凤凰该如何是好。雪凤凰拍拍他的手,让他放心,朝向众人大叫:住手!第一声没人搭理,等把音调又高了几分,再吼一声,仍是无人理会。雪凤凰恼将起来,摸摸百宝囊,胡椒球的分量已大大不足,不知能不能收到奇效?她转念一想,有了主意。
雪凤凰身子陡转,脚下施展妙手云端步,穿花绕树冲进缠斗的圈内。十人激战正酣,并没留意她的举动,只有龙鬼举了两支火把照向她。雪凤凰脚步一滑,倏地溜到罗怒身边,火光明灭中罗怒乍见是她,硬生生地把打出的手掌收回。雪凤凰嘻嘻一笑,并不客气,中指弹出一粒胡椒球。她知暗器击不中罗怒,便故意打歪两分,撞到离罗怒最近的石壁上。
眼见胡椒球就要散开,她掩住口鼻,几个纵跃逃开了去。罗怒和封启骅的喷嚏响起时,雪凤凰两手同时发射,把胡椒球送到另外八人的跟前。一时香料满天飞,喷嚏震天响,大大影响众人交手的速度。这一幕直把龙鬼笑得打跌,他所忧心的事眼看轻松被雪凤凰解决,大为宽心。雪凤凰清清嗓子,再次高喝一声:住手
两下罢斗。
众人鼻痒难受,使劲打足了喷嚏,擦好鼻子。罗怒一方明知是雪凤凰使坏,但她一片好心,又不能责怪。而里过等五人斗得艰苦,眼看再打下去必受重伤,对雪凤凰的插手暗存感激。雪凤凰见他们样子狼狈,忍笑道:方才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打起来?覃莨一指里过:他想把我们关在里面。里过辩解道:胡说。我是想尝试这墓穴的机关,老曲你过来看。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块圆形突起上,曲不平跌坐地上,周身多处挂彩,闷闷撑直了身子,想走过来却是不能。里过道:这机关按下后不知是福是祸,徭主也太心急,不由分说就动手打人!覃莨冷笑:谁知道你是不是早知它的用处,这会子却扮傻子。里过又叫了曲不平一声,见他没有动静,忽然想到什么,目光凶狠地向四周溜了一圈。
曲不平被滕辽揍了个半死,倒在地上出声不得。封启骅捂了胸口大声喘气,肩头和小腿各有一处伤。户绝一边脸通红,被蒙秀打了好大一个耳刮子,头发凌乱了几分,一截乱发好笑地挂在头上。只有黄笙的境况最好,仅是衣衫扯破。
里过瞥了黄笙一眼,森然道:黄胖子,想不到你的武功精妙得很啦!黄笙笨拙地把衣上的破洞遮掩好,道:哪里哪里,我是顾头不顾腚,丢脸了,丢脸了!里过呸地向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用袖子擦擦嘴,看似不在意地道:老曲,你的伤势如何?曲不平简直说不出话来,喉咙喀喀响了一阵,方才咽下一口血腥,勉强道:还活着。
里过从怀里掏出一枚黑黝黝的小钢球,弹丸大小,放在手心溜溜地转。他阴森森地说道:黄胖子,这玩意叫穿肠珠,我喂了点剧毒在上面,你吞进肚后除非刮肠子,不然决取不出。等你的肚肠都烂光了,它就会砰得一声把你的肚子炸破。想不想试试?
黄笙尴尬地左右四顾,道:里大哥,好端端说起玩笑话,大伙儿早些疗伤吧。里过道:我说怎么甩掉了五族,又被他们跟上!虽然他们在这思邛山布下天罗地网,但我和老曲一路特意避开了他们的埋伏,可千算万算,没料到我们之中有奸细,把到手的肥肉平白让出去!
他手中的穿肠珠在掌心滚来滚去,看得黄笙胆战心惊,不敢接话。雪凤凰扫了他们五人一圈,黄笙这家伙武功本来最低,这会儿受伤最轻,难怪里过看出破绽。罗怒哈哈大笑,站到黄笙身前:黄兄的确是我们的人,里兄心细如发,佩服佩服。可惜现今这局面,你们仍是输上我们一筹。
里过四人负气不语。他们受伤较重,趁说话的工夫暗地里运息疗伤。龙鬼过意不去,从兜里取了几粒丸药,送到他们嘴边,道:这是我爹亲手调治的玉溪丹,最补血气亏损。四人此时哪敢逞强,说了声多谢连忙吞下。
雪凤凰走到那可能是机关按纽的突起前,道:要不要试试?里过道:这条路已尽,这可能是开启闸门的出路。曲不平摇头:但也可能关闭某处的机关,不可不慎。罗怒望望众人,问:我们走到这里,再无第二条路,总要一试。你们意下如何?
众人没有他法,各自应了,紧张地看罗怒按下机关。
轰的一声自远处传来,里过色变,疾奔向甬道。罗怒亦听出声音来自入口处,慌忙跟着奔去。余下众人不敢怠慢,齐回到甬道里,退回到入口处。龙鬼和雪凤凰各持一支火把跟上,等大家到齐,站在甬道尽头的入口,排成一列,都傻了眼。
微弱的火光清晰地照在一块巨石上,眼见它把墓穴入口堵得死死,再无退路。
雪凤凰仔细观察石壁上的斑纹,默想来时的路,推算道:这石头有两丈长,恐怕不止一块。众人皆看她一眼,倒吸一口凉气。黄笙知她回想来时路径,必没有说错。罗怒等五族人未曾见过雪凤凰过目不忘的本事,听了半信半疑。
罗怒见事已至此,后悔无用,便道:我们回石室商量,或许另有出路。众人无奈,只得退回原处,走了一半,忽听龙鬼一声尖叫:奇怪,刚刚走的这条路,那个破烂石柱到哪去了?被龙鬼一说,众人记起仿佛前趟看到过一个矮墩墩的石柱,剥落的石片歪歪斜斜地竖插在柱上。这回沿路虽仍有石柱,模样却周正许多。众人大觉惊奇,等再往前走,偏又重新回到那个石室。只是此时大家都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原先熄灭的火把竟全数被点亮了。
雪凤凰闭目细想,等张开眼时已知是怎么回事。
我们来时走了百二十步,到了前一间石室。后来返回出口,走到这里花了百四十五步,除去入口大石约摸有占了十步外,多走十五步,想是进了岔口。
龙鬼道:难道有两间一模一样的石室?曲不平道:既是雪姑娘记得,往回退十五步该是我们先前呆过的地方。罗怒叫道:那间石室我们既然没再看见,难道有人操控机关把它关了?雪凤凰摇头道:是我们自己打开机关启动了入口的千斤石,想来那原是个自保的机关,如有敌人尾随进入,就可凭此关闭退路,且自谋生路。而我们回到入口后,可能无意触动了另外的机关,打开了这间石室。
罗怒道:那起先的石室一定有退路,但如何回去?杨楝冷笑:依我看,一定有其他人在这墓中,等我们进来正好一网打尽。覃莨附和道:不错,这地方是乜邪最早发现,能控制机关的定是他的人。雪凤凰想起节先,里过等人显然也想到了他,心中犹豫,沉默不语。杨楝没那么好性子,指了里过他们骂道:你们别耍把戏,若有什么不对,我头一个先捏死你们。
里过见对方欺人太甚,忍不住拿出一颗钻天火炮,作势要点燃火线,骂道:死就死,大家索性同归于尽,看谁再仗势欺人!罗怒等见他发狠,色变退步,蒙秀忙道:千万莫冲动,有话好说。雪凤凰心想,两帮人急功近利,最沉得住气的反是龙鬼那个孩子,不由喝道:缪宗玉玺,说得天花乱坠,到底这里有谁亲眼见过?连影也没见着,就打得地动山摇,值得么?她一句话说到了点上,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无人应答。
雪凤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这会不会只是一个局?我们自相残杀,正中了别人的计。这个可能众人都想到过,但十人闯荡江湖多年,岂肯轻易认栽?没人肯承认被他人利用。罗怒道:缪宗当年在黔州立国,各地投奔而至的富豪不可胜数,缪宗为复国拼命敛财,汇聚的财富亦可敌国。等到缪宗身败,他身边的三大将本来力请武宗第三子继位为帝,但皇子诸贤坚辞不就。三大将只能把玉玺暂归缪宗于黄土之下,以伺后机。是以思邛山之说,并非空穴来风,事出有因。
雪凤凰奇道:按你的说法,这里若真是缪宗陵墓,除了玉玺外尚会有国库宝藏?罗怒道:不错,的确大有可能。众人一听,两眼皆射出光芒,又各自回避他人的目光,似乎不曾对此格外留意。雪凤凰更在意的却是罗怒,凝视他道:你对这段往事倒清楚得很。
罗怒傲然道:我族无时无刻不在寻求自保之道,汉人江山如此动荡,正是我族可大加利用之机。那是我父在世时派人搜集的情报,若换成今日的我,恐怕会更进一步。雪凤凰心下唏嘘,叹道:你会怎么做?罗怒笑而不答,龙鬼道:他会立一个假皇子为帝,实是做他的傀儡。罗怒直视龙鬼道:换成你也是一样。
两人目光交锋,雪凤凰恍然醒悟。她拉起蒙秀的手,又对曲不平道:如今最紧要便是找出路,你们两方切莫心存芥蒂,坐下来好好商量。我有点事去去就来。说罢,不管那十人各自大眼瞪小眼,恶狠狠拉了龙鬼往一边走。
龙鬼知道他忍不住说了太多。果然,雪凤凰把他牵到石室一角,开门见山逼问:你一定要告诉我你是谁!如今困在这鬼地方,不知出不出得去,你我生死都能与共,你再瞒我作甚?龙鬼无奈,瞥了十人一眼,恨不得他们吵翻了天吸引雪凤凰的注意。没想到那十人听了劝告,围拢在一处商议如何解困,他只能低眉苦想对策。
雪凤凰叉了腰道:别想什么鬼主意,知道你是谁,能吃了我不成?龙鬼叹了口气,道:若我是乜邪的儿子,你是不是宁可一口吃了我?他眼神清亮,显无一句瞒骗之言。雪凤凰不是没想过他和乜邪有亲密关系,但最多猜想他是乜邪的徒弟,再没想到这俊俏少年会是那老怪的儿子,两人的长相实有天壤之别。
你骗我的,是不是?如果这少年真是乜邪之子,很可能弥勒当初说的话是事实。缪宗玉玺是引弥勒前来的一个局。雪凤凰惊出一身冷汗,究竟这背后有多少秘密?龙鬼摇头。雪凤凰摸头苦笑:我以为自个本事了得,这一路没人能把我如何,谁想不过是托你的福。
龙鬼道:姐姐莫要着恼,他们本无一人知道我的身份。可惜黄笙偷了我的信物,被他看破,而凌空又不巧暴露于罗怒眼前。我本想全都瞒住,并不存心骗姐姐一人。
那你爹叫你跟着我,有何吩咐?
龙鬼摊开两手,表示无可奉告。雪凤凰哼了一声,越发担忧弥勒。他若知道她被困缪宗陵墓,会来相救吗?这可能个天大的陷阱,但她一时间意乱情迷,竟盼着永不要发现出路。这样,或许她的师父会宛若天神降临,救他们逃出生天。
龙鬼凝视她忽喜忽忧的面容,以为她仍有芥蒂,遂道:里过他们是我爹派出的人,我会尽力保他们安全。姐姐若想帮罗怒,我也决不阻挠。总之,只要姐姐不亲自和我们交战,我们决不会先攻击姐姐,你看可好?雪凤凰道:呵,我倒好,两边都说不会先对我动手,算是能保住小命。龙鬼低头:姐姐莫要灰心,玉玺的事是真的。说不定最后有福拿到的仍是姐姐。他意态迁就,雪凤凰板不牢僵硬的脸孔,拍拍他的肩,道:罢了,你们谁取了玉玺都不紧要,只要你们不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我也管不着。
龙鬼笑了问她:你若拿到玉玺,有什么用?雪凤凰一边比划一边说道:有什么用?嗯,不知它有多大?大一点呢,可以做镇纸,小一点就穿个孔挂在脖子上玉玺该不会很难看吧?龙鬼忍笑道:以天下为儿戏,姐姐你是当真的么?
玉玺不过是一件器物,雪凤凰心想,换成弥勒在此,亦是不屑一顾的吧。雪凤凰神往地想起师父超然世外的风范,于弥勒眼中,决不能让万物的灵性窒了人的本性,他学遍世间百术却丝毫不沉迷留恋,便是如此。雪凤凰犹记得他教她辨玉识瓷,记得他忽而爱洁忽而邋遢的怪癖。当龙鬼问她,拿到玉玺会有什么用,她心念电转,想的全是如果弥勒拿到了它,会有什么用。
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自己,不过是为了在师父面前表现,她终于长大。想到这里,她不由眼角一涩,没了和龙鬼继续攀谈的心思,摸住墓穴冰冷的墙壁发呆。
龙鬼没奈何地回到众人所立之处。交代完来历身世,把心中憋了很久的话说尽,原该松一口气,可龙鬼知道,更尴尬的境遇将摆在他面前。那就是在玉玺现身之时,他和雪凤凰将正式决裂。
罗怒此刻冷静下来,雪凤凰、龙鬼谈心时,他和曲不平正通力合作寻找出路。无奈越找越是胆战心惊,四下里皆是严实无缝,再不见任何可开启的机关。想到要活活憋死在这墓穴里形同陪葬,众人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两人走回时,正听到罗怒说道:怕就怕五位是乜邪那老怪物的棋子,替他收拾了争夺玉玺的人,自己却要葬身这墓地中。见雪凤凰和龙鬼走回,他一双利目射向龙鬼,若无其事地笑道:龙小哥,无论如何,你爹千家寨主是最大的赢家,你说是也不是?龙鬼冷笑不语。雪凤凰暗皱眉头,心想若是这十人合力对付龙鬼,以她一人之力怕是护他不住。她也怪不得罗怒掉转枪头,毕竟缪宗玉玺只有一块,除去一个对手便少一分阻力。
罗怒那句话果然厉害,里过和曲不平等人都讪讪不语,神色犹豫。封启骅忍不住道:乜邪想杀了我们,我们留着他的宝贝儿子干什么?里过皱眉问龙鬼道:小鬼头,你来之前,你爹没有把这墓穴的布局告诉你么?龙鬼摇头。封启骅便道:好极,既是如此,杀了你也无妨。雪凤凰高叫:你们之前都立了誓,未见玉玺决不动我们。何况刚刚你们受伤,是谁助你们疗伤?
封启骅耐不住道:老子要是出不去,管他说过什么誓言!要么你说出机关在哪里,要么就怪你爹送你做替死鬼!杨楝一双虎目上下打量龙鬼,从鼻子里哼出怪音,听得雪凤凰替龙鬼心惊。滕辽骂了两句蕃语,覃莨幽幽冷笑,龙鬼满不在乎地坐在地上,谈笑自若道:大伙若是手痒,不妨先杀了我,看看能不能出得去。杨楝吃软不吃硬,闻言狠狠呸了一声,倏地以迅雷之势冲到龙鬼面前,拎起他便道:信不信我一掌拍死你?
里过等人冷冷作壁上观,只盼龙鬼熬不住说出机关所在,对他的生死毫不在意。
杨楝气势凶悍,龙鬼微微变色,雪凤凰正想出手,蒙秀走过来轻轻一拽,笑道:小孩子的话,干吗认真?杨楝只觉一股柔力自龙鬼身上传来,力道初显阴柔,久之便感手上刺痛,不得不松开手。蒙秀把龙鬼放到雪凤凰身后,对雪凤凰道:雪姑娘,若是外面有机关,这里难道就没有机关可以打开么?雪凤凰奇怪蒙秀何以会帮龙鬼,仔细一想已然明白。反正是死路一条,杀了龙鬼亦不见得能出去。倒是万一乜邪派人做的手脚,总不会眼睁睁看儿子死于此地,他活着众人反而安全。
雪凤凰随即答道:如果连曲先生也一筹莫展,小女子的堪舆之术尚不及曲前辈,恐怕找不出机关在哪里。蒙秀失望之色溢于言表,罗怒拍拍她的手,道:天无绝人之路,且让我再搜一遍看看。招呼曲不平再在石室里上下寻找,期望有类似上一间石室的突起机关。
墓室里的空气愈见稀薄,蒙秀禁不住急吸几口,神情愈见烦躁。里过用力一踢石壁,骂道:再下去肯定憋死!那条甬道里就没暗门了么?曲不平摇头道:四下皆是死路,除非外边有人打开机关。黄笙一愣,抓着他的胳臂道:你再多看看,不可能没有出路!罗怒道:造墓者多虑及盗墓,恐怕此间是个绝路。
蒙秀惊道:绝路?我可她本想说不想死,又大觉晦气,不愿当了众人的面说出,咽了回去。雪凤凰看了曲不平和里过一眼,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对他俩说道:如果两位肯帮忙,我想找条出路并非难事。罗怒听她一说,恍然大悟:对,借助两位的火药与堪舆之术,应该能逃出去。
里过沉吟道:墓穴里不通风,一旦点燃火药没有炸开出路,会把残留的空气全烧光,你我恐怕立即要憋死在这里。雪凤凰点头道:因此须借助曲先生的堪舆之术,找出主墓的方向,朝那里打通地道。
这本是极简单的道理,只是众人原先一味取巧要寻求机关,倒把曲不平最擅长之事给忘了。经她一提醒,顿觉柳暗花明,信心大增。

龙鬼困得哈欠连天,倚在雪凤凰身边又睡过去。雪凤凰强睁睡眼关注局势,担心他们并不能把封启骅找回。那人虽然有点讨厌,但兔死狗烹,真出了事她亦是难过。
罗怒问里过道:寨王叫你们来,难道没有告诉你们玉玺藏匿的确切地点?里过看了户绝一眼,两人目光复杂。
寨王并没有说。里过等人回忆起偷门大会的那个夜晚,美酒和黄金绚烂了他们的双眼。乜邪许以重金要他们上思邛山找到缪宗陵墓,他说了它在群山中大概的位置,其余的便交给了青囊先生曲不平。曲先生一定有法子找到那风水宝地,乜邪这样说。他们看在黄金珠宝的份儿上信了,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我会发动百位苗族好手沿途保护,不会让你们遇上宵小的袭击。他们喜出望外,有千家寨主这句话在,思邛山成了毫无惊险的康庄大道。
可是与五族的人马相遇后,他们便一路胶着直至进了陵墓,那些苗人高手并未见到。好容易到了思邛山,布阵、设伏、解难、脱困,他们全靠自己。而五族亦从容相随而至,轻易从他们手中分去一杯羹。这也在乜邪意料中?他是有意放五族进墓地的么?那个寨王心底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没有把握。若对五族直陈其事,倒像是乜邪已经抛弃了他们五个棋子,那么在罗怒的心中,他们就更无足轻重。
可是黄笙是罗怒的人。里过和户绝暗自发憷,生怕他对罗怒全盘托出,好在黄笙此时不在身旁。两人细看罗怒的神色,似乎他并不知乜邪如何交代,如此说来,黄笙仅是引路人,尚未来得及告诉他们更多的事。
沉闷的片刻很快过去,里过打着哈哈道:鬼主大人,寨王就算告诉了我们藏宝地,难道鬼主期望我们把玉玺拱手相让?何况他只告诉我一人,嘿嘿,不过我记性不大好,又不认路,否则早就告诉鬼主了呢。罗怒眼中精芒一闪而过,看透他的用意。雪凤凰暗想,这老狐狸是要罗怒不可害他性命,又声明黄笙之言不可信,可万一罗怒狠下心逼供,怕他也熬不了多久。
罗怒好整以暇地对里过道:如今反正是绝路,我很是好奇,想知道那玉玺究竟是方是圆,长什么模样。里先生可否告之?罗怒有意消遣,覃莨、杨楝、滕辽俱朝里过露出敌意目光,摸出手边的兵器。里过也不害怕,笑道:我是个粗人,皇帝玉玺这等贵重玩意儿,看了也不识货。寨王只说这墓内机关重重,若是我们有命活着见到玉玺,再说其他话儿吧。
罗怒煞是气闷,知他所言也是,这时倦意阵阵袭来,蒙秀在一边打起瞌睡。他不得不叫滕辽守在洞口,安排覃莨、杨楝先行休息。两人去后,他柔声对蒙秀道:我们换个舒服的地方。搀了她往一旁石壁走去。他们这一走,里过和户绝甚是无趣,也找了地方打盹。雪凤凰见龙鬼睡得很香,微微一笑,为他摆个舒服的姿势。她靠在墙上养神,始终放心不下隧道里的人,侧耳倾听。
到后来不知过去多久,雪凤凰支持不住昏昏欲睡,再睁开眼睛时,她发觉罗怒和滕辽围在曲不平、黄笙身边,那两人疲倦归来,身旁并没有封启骅。凶多吉少。雪凤凰捏了把汗,走过去听消息。
曲不平简单叙述隧道中的艰难情形,又极力夸赞黄笙本事非凡,连本要射箭的机关亦被他破坏,听得雪凤凰半信半疑。罗怒倒是极相信黄笙,笑道:黄兄有三绝美誉,连机关都可破去,实在了不得。黄笙慌忙道:鬼主夸奖,纯是运气好。雪凤凰关心的是其他,问道:封大叔呢?你们没寻见他?两人摇头。雪凤凰心中难过,封启骅是他们中第一个遭遇不测之人,不知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醒着的几人此刻神情困顿,萎靡不振,一个个懒言寡语,各自找地方歇息去了。雪凤凰倚了石壁兀自想了阵心事,敌不过再度涌上的倦意,慢慢睡着了。待她醒来,龙鬼正精神百倍地吃着干粮,再看昨日受伤之人也恢复了元气。里过和曲不平、罗怒等人正在商量前路如何,雪凤凰端详那十个隧道,脑中飞速转着念头。到底这其中有何捷径可寻?他们走过的那前四条路,真的都是绝路?
若是师父在此,含笑考她,她会如何回答?
天五生土,地十成之。雪凤凰以前死记硬背过的这句话不假思索地流过心间。一种身为盗者的直觉在她身上鲜明地生长茁壮。在四伏的危机中,她以往蕴蓄累积的才华找到了突破的出口,悄然向外散发着力量。雪凤凰思绪飞旋,缪宗以帝王自居,皇帝得天地之气,又为九五之尊。奇为阳,九乃阳数极点高位,五乃至尊至正之位。这样看来,第五条隧道才是真正可以通向地宫深处之道。雪凤凰凝视着那条路,深吸了一口气。她不敢保证这是条活路,万一其他人因此深陷,不免为她所害。思来想去,不知要不要说。
曲不平愁眉不展,见雪凤凰似笑似恼,为事所困,便撇开其他人,走到她身边道:雪姑娘,你对这迷宫有何见解?雪凤凰道:见解不敢当。不过我想五是中数,帝王都爱圆满,怕会挑这一条吧。曲不平一拍脑袋:对,你所言甚是。我们就走这条路!他兴冲冲跑去对其他人说了。
众人吃完早点,摩拳擦掌等待入洞。雪凤凰怕众人受她之累,自告奋勇走在前面领路,龙鬼很是有难同当,依然伴在她身边。曲不平和黄笙两人一直以来运道不错,一前一后接着走第二拨。之后是罗怒和蒙秀,杨楝和覃莨,户绝、里过与滕辽三人殿后。
雪凤凰深恐沿路有机关,向龙鬼借了长鞭,每走一段路先抖动长鞭上下摸索一圈,探看有无障碍。她小心谨慎走得极慢,一路果真平安无事。龙鬼边走边丢线团儿,曲不平和黄笙举了火把照路。
隧道漫长无边,仿佛永远可以走下去,没有尽头。雪凤凰正庆幸没有任何意外,这念头一过,忽地暗地里吹来一袭阴风,先把黄笙手上的火把熄灭了。黄笙叫了一声,曲不平连忙递过火把,想点燃另外那支时,又一阵莫名的风毫不留情地吹至。这劲风来势猛烈,登即五指漆黑,众人均停下脚步,心中想的都是同样的疑问:这风是机关,还是人为?
曲不平和黄笙想重燃火把竟是不能,不知那木头上是否沾了湿气,怎么也点不燃。十几次下来,火石也渐渐失了功效,只能暂时作罢。
一片墨黑。
雪凤凰只觉全身四万八千个毛孔全数张开,四周的呼吸声、心跳声、摩擦声,衣袂飘扬、血脉流走、骨骼移动,点滴细微的声响一着不落地传入她耳中,仿佛能于黑暗中透视周围的一切。雪凤凰感到有人于冥冥中抬起手,散花天女一般,有微小的东西弥散开来。她几乎本能地叫道:小心迷香!
与此同时,四下里人纷纷想逃离,在狭窄的隧道里前拥后挤,乱成一团。那迷香悠然穿过众人,味道先幽淡后浓烈,直至扑面而来,无处可逃。蒙秀熟知药理,稍有嗅入便低呼道:这是断弦!能截断气海真气流动,令人无法运功,气力大失。
众人试运内息,果然着了道,手软脚麻。屏息的几人坚持不了多久,略一松懈就被断弦之香趁隙而入,一时间耳目失了灵,对外界的灵敏感觉大打折扣。此刻,最怕这隧道里别有蹊跷,众人慌忙坐下,纷纷各展神通,力图及早恢复功力。雪凤凰修习的内功最为纯正,一见不对立即盘膝打坐,试图借佛门吐纳之术驱除体内迷香邪气。龙鬼靠近她坐下,用蚁语传音的传声功夫问道:雪姐姐,你一切可好?
他此话一说,雪凤凰登时知道不对。其他人皆已无法使用内力,他居然能用传音入密的上乘功法,只有一个可能。
龙鬼就是下毒者。
雪凤凰心神大乱。这是乜邪布下的局?龙鬼先前所说的试炼,并不是真的?龙鬼的身子微微抖了一下,雪凤凰明白,龙鬼意识到他自己露了破绽。他做贼心虚,明明可以直接问她的话,偏要暗中询问。可惜他忙中有错,忘了身中断弦的人不能运用内功,而雪凤凰同样无法用蚁语传音回答。
迷香之味渐渐消散。里过问蒙秀道:这迷香可有解法?蒙秀苦笑:淋童子尿即解。雪凤凰扑哧一笑。难道龙鬼是因为身怀解药,才安然无恙?若真如此,倒错怪了他。无论如何,这解药甚是有趣,她虽为中毒懊恼,仍忍不住大笑出声。龙鬼不吭声,一旁的曲不平听了笑道:小哥儿别害臊,如果有用,大伙都有求于你呢!龙鬼飞快地道:干吗找我?其他人不行么?这里还有和尚呢!户绝尴尬笑道:这个,老子出家前连娃娃也生过。龙鬼嘀咕道:我才不信
雪凤凰大觉好玩,心想除了龙鬼外,就数罗怒最年轻,随口问道:鬼主呢?你年纪轻轻的说完心知说错了话,蒙秀对罗怒痴心一片,若是他说出什么伤人的话,这可如何是好。罗怒坦然道:罗某已有家室。雪凤凰呀地一声,很为蒙秀可惜,又深悔自己孟浪。罗怒是乌蛮慕俄格之主,是否有妻室蒙秀想是心知肚明,无须她再次揭破。
黑暗中雪凤凰看不到蒙秀的脸色,但感觉得到那必然是僵持发酸的一张脸,她仔细地听,蒙秀的呼吸声弱不可闻。那个嫣然巧笑的水家女子,此刻已笑不出来。雪凤凰不无后悔且心酸地想,原来她所羡慕的人,和她一样。
曲不平咳嗽一声,同行一路,瞎子也看出这几人之间的纠葛。他扭过头继续问龙鬼:小哥儿,你若不帮忙,这里可没人能救我们。龙鬼嗯嗯啊啊半天,雪凤凰心想,他怎会自打耳光,刚放了迷香又来救人。故意说道:你支吾什么,难道你成大人了不成?龙鬼一怔,听出这语气中诸多意思,不由答道:我的确救不了大家,自求多福吧。杨楝和覃莨都笑起来,宁可看他出糗,胜过淋尿被救。
雪凤凰气他不老实,怒道:你扮什么大人!小孩子家老是骗人,长大了看谁肯嫁你。龙鬼见她生气,心下也有怨气,当了众人的面更不能直承撒谎,索性冷笑一声,不再搭理雪凤凰。一行人就这么堵在隧道中,无计可施。
曲不平拿起点不亮的木头叹道:邪门,谁能把它点燃看看?他身后的罗怒道:若有内力在身,随便什么铁砂掌、火焰掌也就燃了,现下只有靠火石。谁还有?蒙秀默然递上火石。许是漆黑中看不见,罗怒愣了很久才接过,擦亮火石凑上木头。点不着,但那一刻清晰地看见木头上有一层薄薄亮亮的莹润之色,阻挡了火势燎原。
罗怒沉声道:这火把废了。他暗暗地想,这是有人做了手脚,或是适才机关的作用?
罗怒虽未言明,其他人均是闻一知十的老江湖,心底无不升起惊惧之感,碍于颜面身份,搁在心中不语。想到若有人窥伺在侧,随时趁机可取众人性命,越发不敢怠慢,加紧调息运功,妄想早些打通气海要穴。
隔了一会儿,曲不平忽然唉声叹气,苦笑道:惨了,我居然居然内急,呵呵,可惜我的尿没用。雪凤凰调息一阵,体内已微微能提气运功,当下插嘴笑道:曲先生真是风趣。我们不晓得会挨多久,先生不如先换到后面,方便了再回来。曲不平显是没想到她会接茬,赧颜和后面的人换了位置,摸着石壁往回走了百步,这才了却心事。他这一去,杨楝和黄笙坐不住,接连跟着溜去。三人沿路碰上,咳嗽示意,交叉而过,免却其他闲言,凭气味辨别何处是他人地盘,何处方便解手。
蒙秀见有人离开,忍不住又劝道:其实只须淋一点童子尿,我们就可恢复功力继续前行。覃莨叫道:我情愿爬过去,也不想淋什么童子尿!说出去岂不是笑话一件?我五族首领在缪宗墓中淋尿过关,多么狼狈!杨楝冷冷地道:想淋可没处淋。嘿嘿,童子尿真是个好玩意儿。他讥讽之意直指龙鬼。龙鬼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回了一记冷笑,懒得说话。
雪凤凰轻笑道:你们一个个自重身份,要想等这药力过去,恐怕得几个时辰,到时这里不知有什么鬼名堂。不如趁手脚能动,再往前走?罗怒和里过点头应了,等解手的三人回来,众人前后互相搀扶,一脚重一脚轻地往前走。
雪凤凰独立支撑,龙鬼就在她身后,默默地伸过一只手扶住她。他的手小而有力,雪凤凰摇摆不定地想,他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正在这时,她的手心里忽然塞进一颗药丸,雪凤凰怦然心跳,想也不想就拿到嘴边吞下。他不想与她为敌,这令她心中有一股暖流游过。
众人行了一盏茶的工夫,又累又渴,停下来整顿补给。龙鬼把水囊递给雪凤凰,她终于在接过时重重道了声:谢谢。
再度前行时运气甚好,竟走到一个开阔宽敞处。罗怒道:我们不如坐下,看谁功法相近便一齐运功,或能解去这迷香。里过和户绝连连称是,众人于是依言坐定,互相议论自家功法。雪凤凰自知最多和户绝一路,但她身上的毒已解,当然不想被户绝看破。好在龙鬼叫住她道:雪姐姐,你我内功相仿,不如你助我运功解毒?
雪凤凰暗想这小鬼真是狡诈,于黑暗中略一摸索,两指不客气地搭上他的脉,一股内力登时射入他脉门。龙鬼一声不响,任由她的真气在体内游走。雪凤凰越探越奇,这孩子竟像中了断弦一般,内力尽失,毫无反应。雪凤凰讶然道:你龙鬼调皮一笑,内息忽然如江涌海流,瞬间把雪凤凰那股内力淹没在江海之中。雪凤凰一时来不及收功,反被他借机伺入,像占便宜似的沿了她任督二脉走了一周天。
雪凤凰娇嗔一声摔开他的手,直觉身边的罗怒探询地向她这里看去。漆黑中当然看不出他们俩的破绽,罗怒问道:雪姑娘和龙小哥没事吧?雪凤凰忙道:没事,小鬼头不知如何运气,我正教他呢。罗怒见是她回答,放下心来,低声与蒙秀道:秀妹子,我们联手驱毒可好?蒙秀淡淡地道了声好,语气大不如前,雪凤凰心下叹息。
过了一阵,龙鬼故意叫道:我不干了!累得要死,气海还是堵得慌!我等这药力过去再走。蒙秀道:这等药力起码要十五个时辰才解,你等得了么?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岂非要耗上一日。龙鬼道:又不是没吃没喝,我不想辛苦受累。雪姐姐,你也别白费力气。
雪凤凰含糊地应了。里过和户绝两人探讨半天,未见成效,破口大骂了两句,仍是无法。众人渐渐心灰,心知这断弦之毒靠自身是解不了了,一关一关走来,来路已断,去路未明,陷在这黑色的迷宫中,众人最初的热情被消磨殆尽。现下他们不得不把前景设想得最坏,那就是,如果真的走不出去该如何?想到玉玺尚未见着,却可能全军覆没,众人皆没了打趣的心思。唯有龙鬼说话大声,肆意大笑,浑不知危险近在眼前。
罗怒终忍不住道:龙小哥,此行既艰难无比,你爹怎肯放心让你前来?龙鬼方止住笑声,道:如果有朝一日我要坐那寨王之位,连一个墓地都不敢进,谁会服我?杨楝悻悻地道:哼,你敢说你爹没有在这墓地里玩鬼?龙鬼道:我就在你们眼皮下,做什么对不起你们的事?众人回答不出。
覃莨道:寨王处心积虑想得到这个玉玺,究竟想做什么?他这一问,众人均一般心思,想听龙鬼的答案。乜邪劳师动众办了偷门大会,其目的真在玉玺?这玉玺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向壁虚构,只有从龙鬼口中得到证实。龙鬼清清嗓子,口风一转道:苗寨和五族并无冲突,既然都想挟玉玺以胁朝廷,何不助我部起事,协力给朝廷一个难堪?
一时没人敢答他,皆听出些别的意思来。雪凤凰脸色煞白,他这样说,便是明指乜邪有造反之意。这话只要传到朝廷,苗人危矣。过了一阵,杨楝皱眉道:你们苗人在此间身份尊贵,拿了玉玺有何用处?真想找寻前朝皇室后人,复辟立国?螳臂当车,以卵击石!我五族不同,受朝廷压制多年,如有这玉玺在,或可造出微妙情势逼朝廷就范,不再视我五族为蛮夷贱民。
龙鬼淡淡地道:若是我们已经找到武宗后人了呢?五人大惊,罗怒颤声道:此事当真?龙鬼点头。罗怒叹道:想不到仍被寨王捷足先登,看样子这仗我们输了。如这趟真寻不到玉玺,请告之寨王,我五族会另想他法与朝廷抗争到底。龙鬼蹙眉道:你们为什么一味死心眼,就不肯与我部结盟?想和朝廷谈判真是笑话,他们要是那么好相与,五族也不会受欺凌至今。不知鬼主是否能口灿莲花,打动朝中大臣之心?
罗怒道:寨王野心太大,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他若真的成事,只怕我五族遭遇比今日更惨。恕我无法赌上五族人的身家性命。蒙秀、覃莨、滕辽、杨楝点头称是。龙鬼冷笑道:夏虫不可语冰。雪姐姐,我以前当慕俄格的鬼主是个人物,如今才晓得什么叫盛名难副,胆小如鼠!雪凤凰没搭腔,知道龙鬼只是借与她说话耻笑罗怒。罗怒并不在意,滕辽火气冲天,横过木弩用蕃语骂道:小子,你胆子大,不妨试试我的箭!
龙鬼故意拽雪凤凰的袖子道:哎呀,雪姐姐,我好怕!雪凤凰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他已惹怒五族,依旧不知悔改继续玩耍下去,如此招惹是非,不晓得有没有命走出缪宗墓。当下说道:怕就乖乖的,你雪姐姐喜欢乖孩子,给我老实点,别多嘴!蒙秀在一旁微笑道:小哥儿,你得听你雪姐姐的,再多嘴大伙要赶你了。我们俩护不住你。龙鬼一吐舌头,俏皮地道:原来雪姐姐喜欢乖孩子,那好,我乖乖的,姐姐记着,出去给我买糖吃。
他这一扮天真,几位首领大觉没必要跟小孩子计较,心中虽然生气,倒也罢了。唯雪凤凰听他拿她打趣,没好气地拍了一记他的手心,懒得多跟他闲嗑。唉,几时被这样一个坏孩子缠上,他左一个姐姐,右一个姐姐叫得亲热,似乎认定了要做她的跟屁虫,真不知是福是祸。龙鬼又道:雪姐姐,我肚子又饿了,你跟我一同吃点东西可好?不由分说拉了雪凤凰往旁边走,他行囊里有里过和黄笙孝敬的干粮,自不愁没东西吃。
等走到一边,他故意取了干粮大嚼,暗中传声道:雪姐姐,你说奇也不奇?我们入墓已久,出口被封,按说点火把、燃火石会使人更憋气,为何从那间石室走出后,始终呼吸顺畅,毫无阻遏?
雪凤凰想了想,传声回答道:凡是吉穴,无不有生气流动,先前那般布局是想闷死盗墓者,此刻我们想是走对了地方,因而有孔穴出气不对,地宫须封闭,力求与外隔绝,尸骨方能保存完好,容颜无缺。决不会故意通气,倒像是她突然停下来,除非,当初的布局就是想让后人进墓!龙鬼道:姐姐真是聪明,照此说来,附近该有孔穴了吧?雪凤凰依旧沉浸在适才的推论中。如果当初造墓者想让后人进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想让地宫里的东西被取出。缪宗地宫里或真有玉玺,或者就像罗怒以为的那样,放置有国库宝藏。这样一来,地宫里决不会只有死路,会有出墓的康庄大道。
雪凤凰使劲嗅嗅鼻子,想找出墓地气流运行的形迹,她边走边闻,龙鬼笑道:你又不是猎犬,用鼻子有什么用,得想法子点燃火把,四处亮了方好找出口。雪凤凰刚想回嘴,闻到一丝淡淡的香气,不禁喜出望外,忙道:快,你闻到没有?龙鬼道:什么?没什么味道呀。雪凤凰惊喜地道:有肉香!快看是从哪里出来的。
里过和罗怒等精神大振,冲到雪凤凰身旁拼命大嗅,可是一无所获。蒙秀道:雪姑娘莫不是错觉吧?雪凤凰摇头:不是,味道越来越浓了是狗肉?!对,是狗肉的味道,还有火烧烤过的气味,木头的清香。一定有人在山上烤肉吃。众人被她描绘的情景说得一愣一愣,龙鬼不由说道:我们再闻闻看,雪姐姐既说有,一定没错。
众人无论如何也闻不出。杨楝冷笑道:雪姑娘要不是消遣我们,就是我们的鼻子都坏了。龙鬼忽然伸手捏了她一下,雪凤凰已知究竟。众人受了断弦的影响,失去了对细微气味的辨别力。她知道出口离这里已不远,想了想道:我自幼嗅觉特别灵敏,如果能闻到外边的气息,出口大概就在附近。哪位愿意和我去探路的,我们去找找看。
一阵沉默,没有人乐意在功力未复时冒险。雪凤凰失望地道:各位难道不想出墓?
罗怒迟疑道:你想寻走出陵墓的出口?地宫在何处,我们尚不知道,就这样出墓岂非无功而返?只是对雪凤凰来说,此时渴望见到青天白日之心,远胜于在漆黑中寻找不知所终的玉玺。她叹了口气,对罗怒道:我去找出路,有好消息再回来相告。罗怒应了,未多说什么,对她的去向不甚关心。
龙鬼道:我陪姐姐去。里过一听龙鬼要跟去,心中一动,道:既是两位要去,我也一同去。龙鬼看破他的用意,微笑道:里大人果然想同来?这里难道不须大人坐镇了么?唔,大人是唯一知道玉玺下落的人,要小心自个安危,莫让什么机关迷香再伤了自己。
里过暗骂一声小鬼好胆,罗怒听了,插话道:里先生少安毋躁,雪姑娘是什么人我信得过,如果有出路,她一定会回来。你老人家安心呆在这里驱毒吧。里过冷笑道:多谢关心!又对龙鬼道:承蒙寨王告之玉玺下落,不过小哥儿既是寨王之子,想必也知道玉玺在何处。
里过此说是想提醒罗怒,龙鬼身份重要,不可轻易放他离开。罗怒微一沉吟,雪凤凰笑道:我们往外头走,玉玺一定不会放在墓外,小鬼头跟我去去就回来,没什么打紧。里先生莫要替我们担心。罗怒没有阻拦,里过也阻止不了,由他俩去了。曲不平说了一句:雪姑娘小心。蒙秀亦道:小鬼头,好好跟在你雪姐姐身后,别自作主张。
雪凤凰和龙鬼急迫地顺了狗肉香气直奔隧道尽头。黑暗中本有几条岔道,但有了香气作指引,两人毫无例外选择了正确的通路。
天五生土,若非有龙鬼作怪,这条隧道实是安全之极。雪凤凰这样想着,前方传来微弱的光芒,随他们走近光辉渐盛。等她双眼逐渐适应了亮光,那狗肉气味也越来越浓郁,纵步提飞而去,终于走到一处约有一人高的小洞口,四周杂草蔓延。雪凤凰立即吸附在石壁上,动手清除洞口藤蔓。龙鬼大口呼吸,笑道:果然有人在烤肉,姐姐的鼻子真灵。
两人窸窣弄了好久,方清理出尺半见宽空间,勉强能容进一个人去。阳光斜射进洞,雪凤凰欣然朝龙鬼笑道:你先走。龙鬼两手合拢,身如游鱼一下钻出去,雪凤凰紧跟其后,稍一用力也出了地面。
阳光射在两人身后。雪凤凰抬头直视太阳,直到眼睛刺痛发黑,才移开目光。从未觉得天竟会如此蓝,如此亮。她站在缪宗陵墓外,深深沉醉在自由的呼吸中。
离他们所立处两丈开外,篝火烧得正旺,串在树棍上的狗肉油澄澄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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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等就越执著,越等就越心碎,那人似乎随时会走进来,摸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丫头,你真厉害呀!眉梢眼角是融融暖意,一切宛若从前。可这陵墓始终寂静如死,四周一点声响也无。她凝视着对面的珠光痴想着,渐渐就看花了眼,黄灿灿的光芒中现出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一会儿高大厚实,一会儿又灵活瘦小,有时像弥勒,有时像龙鬼。她只是叫着,师父,师父!那身影不肯回头。他越走越远,她的步子越追越沉,终于失去他的踪迹。那种失落痛彻心扉。师父,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
她知道乜邪的心思,他说,弥勒不会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坐拥玉玺,一定会现身。她窃玉之事会被有意无意地传扬出去,怀璧其罪,她将处于绝对的危险中。雪凤凰不在乎这危险,哪怕被天大的敌人困住,她也信弥勒有法子救她脱身。但是弥勒终究没有来。他不知道她来了,还是根本不想来?以弥勒的精细,如果有心探知玉玺的下落,他不会不知道她又一次入墓。
师父呵,到底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难道我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如愿成为红线那样的女侠,在江湖上自由驰骋?可是即使我窃得了倾国的珍宝,也及不上你微微的一笑嘴角上斜,带点不屑与不羁,笑容清澈暖人。纵然布衣光头,模样有点滑稽,依然有说不出的美。
摸着手中沉甸甸的玉玺,雪凤凰茫然出神,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置它。她无疑最想交给弥勒,即便那是他见她的理由,是他家之物,理应还给他。可是,他不会来了。乜邪等不到他,她一样等不到。她心里忽然有种直觉,他已远远地离开了思邛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这是对她的信任,还是对他自己的放弃?
师徒缘尽,后会无期。这一别,竟应了那锦帕上的话,从此相见无期。一个人若有心躲避,那么即使擦身而过,她还是视而不见。
雪凤凰不想哭。弥勒的绝情必有他的原因,她想那决不是为了让她心伤。既是如此,她不会哭。何况有六个月传艺的往事可以回忆,点滴在心,她不会忘记。她的牵挂也许是他离开的理由。雪凤凰暗暗地想,可是师父啊,如能长伴在旁,她宁愿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每日天真地念着功课,听他的谆谆教导。
雪凤凰黯然神伤,缓缓走回到宝库的入口,回望金雕玉砌的地宫,心底不再有盗宝的喜悦。她把玉玺按回原处,依次关闭了宝库。当库门合拢,掩去最后一丝宝光时,石壁忽然嘎嘎一声巨响,现出另外一条通路。
隐蔽的出墓之路。
她站在路口,隐隐意识到地宫真正的庞大一面可能尚不为她所知。思邛山地势险要,如此繁杂的地宫除了可以埋葬缪宗外,若有更多空间用作藏兵她不敢再想下去,叹了口气看看手中的玉玺,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乜邪藏了那么久未曾举事,一定深知其中凶险。
就这样离去,雪凤凰放不下。想了想,取出刚才顺手拿的一支凤凰金钗,运足内力插入石壁,钗头凤喙叼着的宝珠如飞泉直泻,在壁上轻晃不止。这是她来过的痕迹。倘若有天弥勒走进这座地宫,看到这支金钗,会不会想起她?他的心境是否会与此刻的她一样,宝藏虽华美如仙庭,却不复有欢喜之心。
雪凤凰进入出路,入口有一个石纽,轻轻一按,石壁恢复原样,在她身后关闭。她沿路走了一盏茶的辰光,轻而易举出了缪宗墓地。出口是一处山峰绝顶,峭壁悬崖,险峻异常。她依了山石往下望去,白云滃翳,隐见崖上怪石嵯峨,纵是她这等轻功身手,亦要打点精神方可全身而退。
此刻正值日出东方,金光骤然破云而出,雾霭中的群山顿时流光溢彩。山风一吹,云涛如金蛇蹿动,烟岚杂沓,万道霞光奔腾,令人心激荡不已。忽然,红日升得弹丸也似突地跳起,阳光刺目已极,直照射得四极八荒尽是金灿灿的庄严佛光。
雪凤凰目睹这一天地胜景,深感自然造化比满室珍宝更弥足珍贵,能站于这山巅,自由畅呼宇宙浩茫之灵气,在她看来已足够幸福。缪宗陵墓中的珍宝,不要也罢。雪凤凰由衷感激思邛山替她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不要也罢。坚定了这个信念,她忽然非常轻松。
确定好退走的路线,她依旧觉得有事没有完成,重新回到出路,打开机关,站到宝库入口前。那一刻,她想通她在等待什么。
乜邪。
雪凤凰突然明白了乜邪的心境。于人前他是风光八面高高在上的千家寨主,在人后只是个痛失爱妻国破家亡的苦闷男儿。任何可能对复国有利的事他都不放过,甚至把期望寄托于雪凤凰这个初入江湖的雏儿身上。一旦他发现雪凤凰会永远地夺走玉玺,他又会如何?
她有一丝不忍,这样做是否打碎了乜邪光复河山的信心。雪凤凰心中的信念稍一动摇,立即有另一个声音阻止了她。不,罗怒说得对,乜邪野心太大。即便是为了替爱妻报仇,也不能把安享太平的百姓再度拖入动乱。因此,雪凤凰想留在缪宗墓前看清乜邪的反应,她要知道他会有什么对策,而她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随时留意乜邪的动向。这个人,和他的野心,不可掉以轻心。
乜邪的声音突然远远地顺了石壁传来:诸贤,你来了吗?雪凤凰一惊,急速避回秘道,关闭石门侧耳静听。乜邪和节先的脚步声杂沓而来,不多时到了宝库入口。
诸贤没有来?乜邪失望的语声透过石门传来。
我守在入口一直看,只见雪凤凰进去,三爷没来。看这情形,他也没提前留在墓中等候。
雪凤凰惊出一身冷汗,乜邪原来早派了节先在墓口守着。的确,不论她几时偷到玉玺,都会入墓,乜邪根本就不用在村寨里探听她的动静。
乜邪默然不语。那人不想做诸贤,只想做弥勒,倾天的权势、举国的财富早不在他眼中。乜邪拿他没有法子,才想出让雪凤凰窃玉玺这法子,孰料他依旧不动心。
两人发现了那支凤凰金钗,节先皱眉道:雪凤凰带走了玉玺,我追去看看。雪凤凰站在石壁后微微颤抖,她能否挡得了节先和乜邪两人的攻击?一时间,两人的武功身法都在她心底鲜活起来,如果他们这样进攻,她该怎样防守。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演练,直到乜邪的话音响起。
不必了,她走不出思邛山,等出去再慢慢布置不迟。乜邪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他说完这话后,外边很久没有动静。雪凤凰正自诧异,以为两人已经走了,忽然强烈感受到对面两人心中的悲哀。这是埋葬雪湛之地,人间痛伤别,此是长别处。即便乜邪知道她雪凤凰就在隔墙,也不会出手。
良久,方听到节先的声音传来:寨王,如果三爷他始终不答应,您是否可自行起事?乜邪打断他的话:起事那人不会是我。节先急急地道:是四爷?他已经出家,怕是不会乜邪沉吟不语,雪凤凰想通了他盘算之事。如果弥勒不肯称帝,待乜邪万事俱备之时,龙鬼便会成为一国之君!她顿时明白为什么乜邪执意要让龙鬼独闯思邛山。
如今的龙鬼,远远不够。
乜邪想挑战命运,他要看儿子龙鬼有没有做帝王的命,是不是有真龙护体,能死里逃生。他要赌这一场。节先想到龙鬼,突然跪倒在地,道:节先唯寨王马首是瞻,一切听从寨王吩咐。乜邪兀自冷笑道:鬼儿不成器,因情害义,居然帮着雪凤凰偷玉玺。节先迟疑地道:可是寨王不是期望雪凤凰能够乜邪打断他道:别说鬼儿,你不是也背着我偷偷摸摸?要不是你多事,雪凤凰大概今日才会想明白玉玺藏匿之处。节先愧然受教,无话可说。
我们走。乜邪冷哼一声,不知道罗怒他们伤了多少人马,我们该出去瞧瞧了。两人按原路返回。雪凤凰想到五族人马必和苗兵有一场混战,心中不忍,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玉玺。此物如重归乜邪,为它牺牲的将不止五族,于今之际,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有一个。
她顺了石壁后的出路从悬崖一路下山,约摸攀爬了半个多时辰,来到山腰平坦的大道上。回望缪宗陵墓,遥远若梦,掩映在青翠的群山中。此时她已踏入一片树林,枝头繁花盛开,明艳缤纷,一朵朵仿佛金钟在和风下齐声奏鸣。
什么人?林间传来一句苗语,一夜未睡的雪凤凰突然精神振奋,知道进入了苗兵守卫之地,故意不答,身形骤变,往山中最高峰直奔过去。她提气纵步,速度极快,苗兵发觉是她,立即打出信号,哧溜一声,烟火上天。
雪凤凰唯恐她去的地方有苗兵防守,一路尽选险恶的山路下脚,但又不想乜邪寻不到自己,沿途特意留下不少线索。如是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终于直上山顶。在崖上梢立片刻,便见人影绰绰赶赴过来,最前面的两人赫然是乜邪和节先。
乜邪和节先快步走上山崖,两人衣着一白一红,气势巍然。雪凤凰不知怎地,觉得他们俩像两根蜡烛,正好是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不由扑哧笑出声来。乜邪迎面抬头,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珠定定瞪向雪凤凰,她登即笑不出声,抱拳对两人道:寨王跟我到这崖上吹风,真是好兴致!
乜邪眼皮一翻:地宫里逛得可有趣?雪凤凰歪头想想,道:东西太多,看不过来。乜邪道:玉玺还我吧。雪凤凰娇笑道:寨王说什么玩笑话。你我击掌为誓,若我师父来了,我就还你玉玺。现下他连影子也没见,玉玺我可就拿回去玩了。节先在一旁苦笑:大小姐,你收着玉玺有什么用,既不能引你师父出来,它对你一无用处。不如还给寨王。雪凤凰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放心笑道:只怕我想给寨王,有人不答应呢!
罗怒、蒙秀、杨楝、覃莨、滕辽领了五族寥落残兵陆续赶来。罗怒心急地飞奔而至,闻言朗声道:雪姑娘说得不错,寨王你拿玉玺意图谋反,传到朝廷可是大大不妙。乜邪冷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小孩子不要乱说话!谋反?你五族带足人马上思邛山,才是意图不轨。若是给锦州府尹一本参到朝廷,恐怕平乱之军指日便到。他语带威胁,五族首领扬眉动怒,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
节先忙道:鬼主大人,玉玺下落至关重要,有什么嘴仗何妨等拿到玉玺再打?
罗怒冷笑,不再搭理乜邪,径自对雪凤凰道:恭喜雪姑娘找到玉玺,请姑娘帮我五族一个大忙,把玉玺暂借我们一回。乜邪盯紧了雪凤凰,只见她淡然摇头:对不住,玉玺不能给你们五族。杨楝冷哼一声,纵步上前想抢玉玺。雪凤凰肃然退后一步,拿出玉玺伸向崖外,朗声道:信不信我用内力震碎了它,大家白忙一场。覃莨忙道:有话好说。雪姑娘,你一个小姑娘拿这东西无用,何不救我五族于水火,将它交给我们?
只是它真能救五族于水火?抑或燃起更大的火势?雪凤凰摇头,她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单纯的几句话并不能让她深信。眼见她的手伸得笔直,覃莨在人群中厉声喝道:你千万莫做傻事,否则我决不饶你!蒙秀柔声劝道:好妹子,你想要什么只管和大伙儿商量,别一时想不开。罗怒温言道:雪姑娘,我一向敬你为人,请救我五族子民,用这玉玺做件善事。节先道:你到底想拿玉玺做什么?
群声嘈杂,她无心去听。一边是乜邪、罗怒热切的眼神,一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她知道,对待烫山芋向来只有一种法子。于是她张开了手,玉玺轻轻平摊在掌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山只在俯仰之间。簌簌的山风吹过,拂起她的秀发,整个人浑似一尊白玉观音。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玉玺就要坠落无底深渊,恨不得上前拼抢。又恐争夺推搡反而遗落了玉玺,一个个暗暗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的眼中唯有玉玺。雪凤凰一笑,手一翻,那枚玉玺从她掌边滑落,毫不犹豫地投身万丈悬崖。茫茫林海,是它最后的归宿。
乜邪惊呼扑至,一片白云狂怒出击,暴风骤雨之势令雪凤凰根本难以阻挡,更加上节先从旁协助,狼牙槊平平递出想瞬间阻住玉玺下落。与此同时,罗怒、蒙秀、杨楝、覃莨、滕辽齐齐抢步奔出,五人挤在一处想捞到玉玺,或是腰带或是披帛无不如猛龙出动,却被雪凤凰以身尽数拦下。
挡不了也要挡。妙手兰花,盛开在她的手上。配合了乜邪曾教过的樊笼之招,雪凤凰使出十成功力,穿梭在乜邪、节先和五族首领之中,把他们挡在崖前,不让他们有接近崖边动手打捞玉玺的机会。七人的出手,在她眼里如同七根手指的律动,以往所有的武学积淀成就了此刻超凡的应对。她将生死置于度外,胆气既足,竟以一敌七,与七人各拼下一招。
崖上彩衣飘飘。雪凤凰的身形疾如流星弹丸,脚下步法繁复,抢先踩在众人欲踏之地,手上兰花指暗含了无数后着,将众人的攻势全盘收下,硬碰硬地接了这一仗。
乜邪不由色变,心知她能接他一招已是吃力,更何况得陇望蜀,连五族首领的拳脚也想一并化解,委实是妄想。他急切间不理雪凤凰,兀自飞出悬崖外半丈之遥,甩袖袭向玉玺。谁知雪凤凰扬手打来一串八角,去势如电,撞在玉玺之上。乜邪情知再无办法,身形在崖外滞了一滞,节先本已伸出狼牙槊去捞玉玺,此时不得不转向师父,乜邪借力踩在他的兵器上,从崖外翻回陆地。
与此同时,罗怒的腰带,蒙秀的披风,杨楝、覃莨、滕辽三人的刀枪拳脚,他们冲了玉玺而去,挡在前面的雪凤凰是心头的刺,必要除之而后快。雪凤凰纤指勾缠,将席卷出崖的腰带与披风绕在一处,罗怒低喝一声,不再忍让,腰带如蛟龙游动,仰头反噬一口,给雪凤凰一记重击。雪凤凰正和乜邪过了一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来不及出招阻拦。她嘴角含了笑,任由众人的劲力倾泻在身上。她不惜以身相拼,缓得一缓,玉玺早落得踪影全无。
哀叹声惋惜声怨怼声,众人惊异地叫嚷。雪凤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神形涣散。刚才这一瞬她过了七招,中了四击,虽不致命,却在刹那间逼尽内力,一时心力交瘁,无以为继,勉强站直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
人影一闪,龙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扶住她单薄的身子。他站的位置甚是巧妙,恰巧把雪凤凰和众人隔断开来。他递上一方锦帕,雪凤凰微微一笑,擦去嘴角的血迹,坚毅的目光射向众人。五族首领面面相觑,半晌不能言语,他们无法相信,雪凤凰竟把如此珍贵的玉玺给丢了,一个个遗憾地望向悬崖深处,试图找出玉玺的踪迹。
乜邪怒气冲天,若不是让雪凤凰偷走玉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如今无尽的宝藏深埋地底,除非花费数年掘地三尺,否则当年苦苦汇聚的金银珠宝,又将无用武之地。他好恨!弥勒不肯复国,他的徒弟丢了玉玺,这一对师徒简直是他命途上的克星。乜邪双手指节嘎嘎作响,雪凤凰大胆地直视他,没有丝毫退缩。
千钧一发之际,龙鬼张开手臂拦在雪凤凰身前,一字一句地道:爹,是我帮雪姐姐盗走玉玺,所有罪责由我来担,要打要骂要杀要剐,请由我始。雪凤凰大为感动,正想站起来替他承担,乜邪吸了口气,冷冷地道:你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他怒极反笑,桀骜的目光扫过雪凤凰,看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乜邪一声不吭,忽地回转身径直下山,再没看龙鬼一眼。玉玺既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下后悔也是无益。他宽大的白袍穿过树木,恰似一个不死的幽灵在寻找归宿。龙鬼看他离去,两眼忍不住涌上热泪,是他无用,让爹的梦想又一次遭受打击。
龙鬼握紧双拳,那一刻,他完全地长大了。呼应着他的心境,凌空在头顶鸣叫掠过,气势惊人。
节先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凤凰,她坦然的目光如溪水清澈,令他想起当年的雪湛。如雪湛在世,或者会和雪凤凰有同样的选择。他刻板清瘦的面容终在那袭红衫里笑出一朵花,向雪凤凰和龙鬼欠了欠身,追着乜邪下山去了。
罗怒又是惋惜又是解脱,在崖头伫立了一阵,雪凤凰此举不仅让乜邪复国少了一个向上的台阶,也让他们五族没了牵制朝廷的法宝。但怀璧其罪,玉玺如真在五族之手,是否会因此招祸也未可知。
这样的结局,让一切恢复从前,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蒙秀望了雪凤凰出神,她的果敢远胜自己,这不是少女的任性,而是洞悉天下情势后的决断。蒙秀不想与她为敌,如此胆识,希望将来她都是五族的朋友。想到这里,蒙秀与罗怒四目相交,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平是那样珍贵。
杨楝、覃莨甚是恼怒,想拿雪凤凰出气,碍于乜邪在场没有动手。等那两人去后,他们连龙鬼也想一并教训,正欲出手,瞥见罗怒和蒙秀毫无敌意的目光,不由愣住。杨楝道:怎么处置这两个小鬼?语气中对雪凤凰再无客气之意。罗怒瞧出他的杀气,衡量轻重,递了个眼色给蒙秀,两人踏出一步,等隔开杨楝和覃莨,罗怒方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杨楝一怔:便宜了他们?竟视玉玺为儿戏,不把我五族放在眼里。覃莨亦附和。罗怒一指滕辽:还是蕃主想得开,事已至此,不必苦苦纠缠了。滕辽已闪在一边,抱臂冷眼旁观。杨楝见蒙秀也有维护雪凤凰之意,再见凌空俯冲而下立在龙鬼肩头,心中长叹。
罗怒朝雪凤凰施礼告辞,她没有还礼,一颗心犹自猛烈跳个不停,没有发觉他率众下山。等她回过神,罗怒等人的身影早没在绿林深处。这些人皆可能在盛怒下向她出手,她本准备全力出击,拼死再战。如今他们放弃了,雪凤凰精疲力竭,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一般,大汗淋漓跌坐在地,脑子里空空一片。
龙鬼陪她坐了,他抚着凌空的鸟羽,微笑道:这样好,乐得清净。我爹野心太大,请姐姐远离这是非之地,否则日后还会为此所害。雪凤凰回过神,苦笑道:他们想的全是玉玺,只你会为我着想。龙鬼青涩的眼中有一丝难言的忧伤,很快故作镇定,开心笑道:你跟你师父真是一对儿,他懒得登基做皇帝,你也不在乎这传国玉玺。
雪凤凰垂下头,什么复国大业,江山社稷,弥勒既不在意,她就更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群山在她脚下,浮云在身边游曳,她心中渐渐把烦恼化作烟云散。师父别去是想相忘于江湖,她便如他所愿。纵然心不甘,情不愿。
暂时放下心事,她看着眼前那个明朗的少年,道:你呢?你爹那么失望,你不去陪他?
龙鬼摇头,站直身躯,迎着风张开双臂。他立在雪凤凰身边,挺拔矫健,神采奕奕,不再只是个小小少年。我在这里再呆多久,一样会让爹失望。他漆黑的眸子透彻而自信,我打算像弥勒那样游历千里,或者有朝一日回来,即便不能像爹所期望的那样,也能做个敢于承担的男子汉。雪凤凰看着他,道:你已是一个敢于承担的男子汉。
龙鬼爽朗一笑,深深凝视雪凤凰一眼,摇摇手扬长而去。
人走光了,雪凤凰在山顶独自坐着。白云苍狗,世事这般起伏莫测,但天地一任万物流逝,不会为任何事留恋。她在丢下玉玺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天地的无情和有情,也想通了师父为什么不想复国,不想见她。
直到明月当空,群山俱静,虫儿的清鸣相互唱和,她心中一片空灵,再无半点阴霾。山风吹得衣袂飘飞,雪凤凰哼着江陵民谣,振衣踏步走下思邛山。
那一年,雪凤凰一盗成名。五族间或有人再进缪宗陵墓,历经艰险穿过迷宫后,见到那一枚凤凰金钗悄然竖立,不得不知难而退。雪凤凰遂与当时神偷金无虑齐名,人称名盗。
自此之后,思邛山有一座山峰被世人称为凤凰山,便是雪凤凰丢下玉玺之处。到了后代,思邛山香火大盛,因佛寺众多改名为梵净山,凤凰山之名亦一直流传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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