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nu
Woocommerce Menu

第九章 谋皮 凤凰于飞 楚惜刀

0 Comment

雪凤凰讶然以对,乜邪玩味地看她脸上惊骇的表情,笑道:你以为凭你现在的功夫,能从我手上偷到玉玺?他伸出右手放在雪凤凰面前,突然手一抖,掌上赫然多了一支银插花。那是蒙秀亲手戴在雪凤凰头上的,如今静静在乜邪手中沉睡,仿佛它始终就在那儿。
乜邪的手法之快,为雪凤凰平生仅见。她勉强挤了个笑容:老怪物,你这是变戏法。想了想又恍然大悟道,节先,一定是你趁我熟睡,事先从我头上把插花摘了去,对不对?节先哭笑不得,没搭理她。雪凤凰心知乜邪眼明手快,既训练出龙鬼的好身手,身为寨王的他当然更加出众。她逗乐完了,兀自咋呼地叫道:不对,这支插花明明不是我头上的嘛。她表情夸张,一只手如杨柳轻拂,把银插花稳稳从乜邪手上捞回,出手甚是迅捷。她爽朗笑着插回银花,这一番唱作俱佳,节先看花了眼,乜邪赞道:孺子可教。雪凤凰暗暗得意,却见乜邪一声低喝,分明声音沉闷之极,她的耳鼓偏要被震裂开来,惊慌下运足内力抵御。节先远远避开,雪凤凰却半步也腾挪不得,被乜邪气机牵引,在离他一尺前僵立。
乜邪微微一笑,两手放于胸前环抱成球,虚虚荡荡,如同捧了一个炽热的火球。雪凤凰注目他两手间劲力鼓荡,罡气奇妙地融成一团,掌心的热度可断玉熔金。这等阵势的拳掌,挨到一下都是重伤。雪凤凰提气于手,兰花指决然戳出,一式兰艾同焚拼个玉石俱损,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她记得学此招时弥勒曾说过,并不是用作真正的拼命。他说世人多爱惜性命,决不会上来就愿同归于尽,为吓唬人不妨起手便用。果然乜邪大吃一惊,没料到这丫头学功夫亦会不要命,他两手前推,把掌间真气旋卷推走,轰然在雪凤凰身后炸开。
雪凤凰但觉热浪席卷而过,身后倒霉的一棵小树颓然折断,刚萌出的新叶瞬间枯黄凋零,生机断绝。她心有余悸地道:幸好你不是和我搏命!这是什么掌法?乜邪道:这叫枯桑掌,想不想学?雪凤凰摇头:我又不想拔树,学这个干什么?跟偷东西无关,不学!
乜邪沉吟道:那你看这个如何?忽然幻出千手千掌,犹如百鸟扑翅群飞,雪凤凰看得眼花缭乱,头上的银插花又一个错眼不见。雪凤凰道:马马虎虎,你教我吧。
乜邪把口诀一一说了,叫雪凤凰向他演示一番。她娇笑一声,翻掌打来,手势或如鸟啄,或似鸟扑,竟触类旁通巧作变化。乜邪见她并不生搬硬套,更是激赏,两臂合拢成圆,把群飞的百鸟退路挡下。雪凤凰待想再兴攻势,却发现进退失据,不由停掌笑问:咦,你这一招更好,为什么不先教我这守法?
乜邪道:这两招一攻一守,本是一招,叫做樊笼。攻则如羁鸟出笼,池鱼入江,守则似铁打江山,固若金汤。你把那口诀反转来用,便知究竟。雪凤凰凝神一想,果不其然,大叫有趣,拉了乜邪演练。两人你来我往,拳脚如蜂蝶穿花,越打越快。雪凤凰天资聪颖,没几下把套路摸得滚瓜烂熟,连乜邪不留神也要着了她的道。节先在一旁面无表情地伺立,心下替乜邪欢喜。他很少能看见师父如此兴致勃勃,和雪凤凰这样一招一式细致地拆解讲说,这是连龙鬼也不曾有的隆遇。节先想到龙鬼,心中一动,折回屋中去看他去了。
雪凤凰和乜邪费了大半时辰拆招,打到后来人也乏了,停下手喊点心吃。乜邪笑了摇头,叫下人依她所言侍候,甚至亲自帮她倒了茶,眉宇间一派祥和。雪凤凰不拿他当尊长,兀自像对朋友说话般道:喂,你为什么要教我武功?我觉得我也不太差,你特意教我,倒有点看不起我。乜邪轻笑地道:你若不够强,如何能保住玉玺,保住你自己?何况弥勒教你的时日太短,你遇上真正高手仍不堪一击。我不想你在人前出丑,顺手点拨一下又何妨?
雪凤凰道:哼,你拐弯儿骂我,别想我感激。听起来你很是好心,不知道师父为什么就是不想见你。乜邪道:不错,我对你师父绝无恶意。等你拿走玉玺,我要你答应我引你师父出来。雪凤凰咬着唇半晌不语。乜邪并不急,悠悠地看她,仿佛知道她必定会答应。在难挨的沉默中,雪凤凰缓缓把目光移向乜邪。他笑得很开心,知道她心动了。
你想怎么做?
若是你有本事从我手中偷到玉玺,就由得你去孝康墓再走一遭。你师父既来此地,一定会去墓里好好看望孝康。那时,你便能见到他。
等等,我有两处想不通。其一,我师父那日救我们出墓,恐怕已拜祭过孝康,这回我再去,他也不会来了。其二,我和他相见,于你又有什么好处?
乜邪阴阴地答道:没有玉玺,他绝见不到孝康。再说,你若死在墓里,他会不会来?
雪凤凰悚然一惊,看乜邪并无敌意,扮个鬼脸冲他笑道:老怪物,你又吓我。不过吓我不要紧,想骗我师父么,他比狐狸还狡猾,怕不会上你的当。乜邪露出难得的欣赏之色,道:不错,用别人的生死去吓他,他的确不会上当。不过嘛,这回可是你,连我都有几分舍不得你死,你师父那样宝贝你,怎舍得见你送死?
乜邪的话令雪凤凰心神激荡,怕乜邪看透心意,忙眉飞色舞道:呸呸呸!什么死不死的,缪宗墓里虽然机关重重,花样就那几招。我师父既破得了,我仔细想想,也非难事。别说得那么嘴响,仿佛我进去就出不来似的。乜邪道:傻丫头,你能重进陵墓吗?你又没拿到玉玺,再进去也是枉然。雪凤凰当即猜出他的意思,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玉玺在你手中,你根本不怕我们去盗墓。那墓里有比玉玺更贵重之物,要它来开启那个宝藏之说是事实!
乜邪笑道:如果你能从我手中把玉玺拿去,不妨试着进墓中一看。有那倾国的财力襄助,你师父那个皇位会坐得稳稳的。忽然压低声音对雪凤凰道,你想要什么漂亮首饰,那里多得是,挑几样好看的带出来。雪凤凰心中暗笑,对这老怪又多几分好感,见他鼎力助她,不由奇道:你像有十成的把握,我能从你手上偷到玉玺。乜邪道:难道你没把握?
既然你觉得我能偷到,何不就送给我?大家省事。
乜邪呵呵笑道:丫头,天大的财富你要我拱手送人,世间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太容易得来的东西就不知道珍惜,会太快流了出去。雪凤凰眼珠一转:那我偷到手后,你难道不会急着要回去?我若是费尽辛苦才偷到它,你瞧着好了,决不让你轻松拿走。乜邪好整以暇地道:宝库中数之不尽的财宝,你一个小丫头怎搬得走?如果没我这个地头蛇相助,你哪里也去不得。至于那枚玉玺,玉本身的价值并不如其他珍宝,且又是前朝之物,你要是在江湖上拿它招摇撞骗,迟早给朝廷抓去,不由**心。
雪凤凰恍然大悟,乜邪根本不惧她拿走玉玺,甚是没趣,说道:哼,我偏偏就要偷走不还你,让你气死。我才不信你不心疼这块玉玺,不然干吗不放在墓里,让我们偷偷看?何况你要靠它招兵买马成就复国大业!现下不过拿它诱我师父出来,你当我不明白吗?
乜邪耐心地和雪凤凰磨嘴皮子,很久没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在苗疆他是千家寨主,无数村落以他为尊,习惯了于人前不苟言笑。即便是对亲生之子,他也是严父多于慈父,管教多于疼爱。雪凤凰就像他调皮的女儿,令他没法正襟危坐相待。听她倒豆子般说话,乜邪的心里照进一丝明媚的阳光,他暗暗地想,若是这对师徒能齐心协力完成他的霸业,该是多么幸福。按下心事,乜邪说道:若是你见到了你师父,可愿拿这玉玺谢我?雪凤凰歪头想了半天,才道:好,就这么说定。要是我师父真的来了,我就把玉玺还给你。他要是没来,我可拿走自个儿玩去。
乜邪一笑,抬起手掌,雪凤凰也举起玉掌,两人的手在空中交错。
从此刻算起,给你三日,用过晚膳就来试试。我住的屋子有几十间,你不妨一间间地找。乜邪说完,大笑离去。
雪凤凰的脚被钉在地上,这玉玺是皇家宝贝,她一个寻常百姓见也没见过,如何去偷?雪凤凰苦笑,即便乜邪有意成全,她亦要费尽心力才能完成这件事。盗者的乐趣,或者正在于此。她抬头看天,时已黄昏,看来要夜探乜邪的住处。他既不限制她行动,让她来去自如,不如先去瞧瞧龙鬼那小子如何了。
没走几步,节先忽然在她身后现出身形,雪凤凰讶然停步,心呼糟糕,意外发觉他两手空空,毫无敌意朝她拱手见礼。她的心定了定,笑道:你来拦我?节先摇头:我来帮你。雪凤凰暗想,难道乜邪是欲擒故纵,派他来迷惑她?警惕地道:你抓我还来不及,怎会如此好心?我不信。节先道:我来告诉你两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不妨先收货看看成色如何,再做打算。
雪凤凰笑道:你说得在理。好,你说是哪两件事。
其一,玉玺的形状材质我画了样子,你瞧仔细,切莫被假的骗了。说完,节先递上一块绢布画卷。雪凤凰懵懂接过,诧异他为何会反戈相助,帮她这个大忙。她的确不知那玉玺会是何模样,有这一幅图鉴,可省下她不少事情。
其二,寨王的耐心极好,你若是能消磨得他没了耐心,戒心大减,便成功有望。
雪凤凰隐隐摸到对付乜邪的法门,心想他等了那么多年,一直在筹备复国大业,果然是耐心极好之人。可惜她的耐心很糟,不晓得能不能掣肘乜邪。无论如何,节先这两个情报非常有用,她咯咯笑道:你真是了解那老怪物!多谢啦!
节先眉头一蹙,肃然道:我虽然帮你,却依旧尊敬寨王。老怪物三字,请姑娘不要再提,否则我随时翻脸,领教姑娘高招。雪凤凰吐吐舌头,歉然道:对不住,我顺口胡说,让你为难。你放心,我挺喜欢你们寨王的,这三个字以后不会再叫啦。节先点头。雪凤凰起了好奇,反复寻思节先相助的理由,都想不出来,索性问道:可你和我又没交情,为什么这回帮我?节先微笑:雪姑娘不要瞎猜,我的理由不重要。
雪凤凰摇手,她一旦生出追根究底的心,没个水落石出不肯罢休,立即连珠炮地道:不行,凡人做事必有情由,你不告诉我,我也要弄个明白。否则万一你暗中怀了歹心,我不是被你累死?你是寨王的徒弟,背叛师父可不是好事。依我看你做这事,十有八九是寨王默许的,是也不是?
节先道:你不肯捡现成便宜,非要让我说出缘由,是怕没法还我这个人情吧?雪凤凰拼命点头:你说得没错。她定要打听出节先的动机所在,这一回窃玉玺不容有失。如果节先是乜邪故意派来打乱她部署的,他提供的情报只会引她上歧路,一点也不能信。节先叹气,早知这鬼灵精不好惹,便道:是少主求我来的。他被寨王看住,无法脱身,托我帮你这个忙。我是他的替身,并非有意背叛寨王。
雪凤凰啊了一声。那个傻孩子,他在这样的时候还惦记着她,雪凤凰感到从所未有的暖意。如此关心她爱护她的,从前只有爹和琴娘,还有师父。她不觉抬起了手,想到龙鬼言笑晏晏地牵起她的手,走过思邛山的羊肠小道,走过九宫阵的诡谲迷路,走过地宫外的藏字砖阵,走过隧道内的无尽迷宫。
守望相助。龙鬼那样亲昵地叫她姐姐,她也把他当弟弟看待。想到此处,雪凤凰关切地问节先:小鬼头呢,我没看见他,是不是被寨王责罚了?节先道:寨王对少主即使有责罚,也是磨砺之意,雪姑娘无须忧心。只是寨王吩咐,这三日内,姑娘怕是不适宜去见少主。雪凤凰听说龙鬼无事,放下心事,展开画卷说道:没事。等过这三天我再去见他。这样说来,这幅画是小鬼所画了?节先随口应了。雪凤凰猛地抬头道:节大人,你骗我。
节先悚然一惊,雪凤凰续道:这幅画笔力遒劲酣畅,章法绵密大气,虽是小小一枚玉玺,却不是龙鬼能画得出。她拿起绢布,对照节先看了看,亦摇头说:也不像阁下所画。你告诉我,除了寨王外,此间还有谁有这个笔力?
节先苦笑,叹气道:瞒不过你,这是寨王画的,被我偷了出来。他同时也明白,偷门大会上雪凤凰能脱颖而出,不仅靠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心下隐约想通乜邪看好她,放任她进缪宗陵墓,除了要引弥勒出面外,恐怕不无考量她真实本领之意。
雪凤凰道:这事根本与小鬼头无关,是不是?节先无奈道:雪姑娘,不论你怎么猜,我是不会说了。雪凤凰自顾自笑道:没事,你不说,我自己猜,反正真相不外乎几种。你既非小鬼头差来,就只两种可能。一是寨王要你来,或是误导我,或是看不起我,不信我真能偷到玉玺,是以再给我点甜头,实是想最后羞辱我。说了一半,兴奋地看节先的反应。
节先道:雪姑娘如此乱想,越想越歪,若是想试探心思,在下只好不予评说。
雪凤凰又道:再一种可能,就是你自己要来。你想让我偷到玉玺,见到弥勒。你知不知道,寨王其实是想看我有没有真才实学,你这样做,反而会让他失望!节先一怔,喃喃地道:对,我知道他会失望,可也顾不得。
雪凤凰回想乜邪的种种话语,他不必说出玉玺在他身上,也有法子让弥勒再次出现。但乜邪就是想看她的身手,始终鼓励她盗得玉玺,再进缪宗陵墓。更有甚者,他连自身绝技亦倾囊相授,对于乜邪来说,多培养一个来年可助他成事的人,并非坏事。雪凤凰想明了乜邪变得好心的缘由。他要雪凤凰成为朋友而不是对头,一个可纵横天下的名盗,对朝廷来说是件极头疼的事,而对他这江湖一霸却多有助益。想通此点,雪凤凰笑道:寨王一定要我亲手去偷玉玺,是想助我成材,你这样做未必是他想要的。不过,到手的好东西我决不会归还,将来玉玺也是一样。
节先道:雪姑娘,因人借力是混迹江湖的本领之一。我不过机缘巧合帮了姑娘,就算没有我在,相信姑娘也会找到乐于提供情报之人。节某只有一事相求,愿姑娘能再进墓中,替我拜祭先帝。雪凤凰一怔,道:你一直当他是皇帝的,对不对?节先道:先帝受命于天,自立为帝,我有幸侍奉先帝驾前,当然视他为帝。顿了顿又道,公主墓前,也请姑娘帮我拜得一拜。雪凤凰道:小鬼头的娘埋在那里?节先黯然点头。雪凤凰似乎看到他眼中更多没有说的言语,默然叹了口气,应了下来。
节先走后,雪凤凰记熟了图谱,先回住处用了晚膳,然后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了乜邪的屋子。乜邪瞥见她踌躇满志地进屋,呵呵笑道:我原以为小偷该从梁上过,雪姑娘真是非同凡响,要从正门进来,想让我手到擒来。
雪凤凰笑嘻嘻地道:你是开门揖盗,引狼入室,自己欢天喜地等我这个贼来,我干吗要偷偷摸摸?反正你知道我会来,大门又好走,自然从这里进。说完,一屁股坐在他身边的凳子上,顺手抄起他面前的茶,给自己倒了一碗。乜邪哭笑不得,偏没话说她。若要她折回去再像个正经偷儿,高来低去地潜进这屋,更添一分傻气。索性由得她胡闹,看她使尽小聪明,如何从自己手里偷走玉玺。乜邪一念及此,决心奉陪到底,安心地道:你慢慢喝茶,我有账要算,先去书房点算。
啊,你也有书房?雪凤凰喜道,我要去看看,说起来,寨王都没带我四处走走。我正好有空,不如和寨王同去。乜邪任由她像跟屁虫吊在身后,慢悠悠地踱到另一间屋,取了账本打算盘核对,另一个看似账房先生的苗人恭敬立在一边等候。
雪凤凰坐了一阵煞是无聊,就翻箱倒柜地在一旁找起来。如此嚣张之贼,令乜邪愕然侧目:喂,你这样偷东西?你师父教了你什么?乜邪又好气又好笑地停下说道。雪凤凰挥挥手,叫乜邪专心算账,她自管自继续扫荡。乜邪大步赶来,一把抓住她的手,哼了声道:小丫头,你师父太娇纵你了!你若只会这点本事,趁早找个地方躲起来。否则日后要么偷不到东西,要么被仇家砍死,都是一样丢脸!
雪凤凰并不在意,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到手。这几下翻找看似胡闹,她却从中获知了乜邪放置物品的习惯他为人甚爱整洁,物件归类摆放,整齐无缺。她笑呵呵地抽回手,朝乜邪施了一礼道:寨王大人得罪了,小女子乖乖回房睡觉,明天再来骚扰。
兵不厌诈。乜邪才不信她会乖乖离去,吩咐手下把几十间屋的蜡烛都点上,通宵派人守候。巡逻的苗兵站满屋上廊下,把乜邪的屋子守得铁桶也似,插针难进。
雪凤凰果真回屋呼呼大睡。她心中暗笑,知道乜邪这一夜定是睁大虎眼警惕万分,不敢稍有松懈。但她委实没精力和他耗着,一下午又是和节先交手,又是向乜邪学艺,累得东倒西歪。此刻最紧要是保存体力,当然睡觉至上。
这一觉足足睡到次日午时。醒来时乜邪居然生气地在她屋外等着,一见她出屋,劈头盖脸地骂道:你这算什么道理?昨夜居然不来踩点?睡到如今才醒?
雪凤凰捂嘴失笑道:老天,哪里有你这样的人?生怕宝贝丢不掉!笑死我了。我是贼!贼路自然不能被你摸清,所谓知己知彼。你现下可知我有什么法宝未出?回想节先说乜邪耐心极好,这回能让乜邪跳脚,可见她的所为匪夷所思,打乱了乜邪的阵脚。
乜邪一想,的确茫然不知,这丫头偷盗之术根本丝毫未显,他怎知她究竟道行多高?这一想登时明白雪凤凰的诡计,颔首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原来丫头你故意示弱,让我掉以轻心,险些着了你的道。雪凤凰暗暗好笑,搔头道:寨王大人,偷盗斗智斗力,三日辰光长得很,何妨耐心等我?乜邪若不是有心想让雪凤凰盗走玉玺,也不会如此失态急迫,此时心境大转,从容道:好,我等过这三天,看你本事!换作他人,引起乜邪的警惕定会懊悔,雪凤凰满不在乎。
所谓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第一条计谋使过,接下来便是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怒而挠之,卑而骄之,佚而劳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孙子兵法》背得熟,真是大有用处。乱而取之,她雪凤凰就一个人,要捣乱只能放火烧屋。一旦火势在村寨里蔓延,乜邪为保住玉玺,起码会把它转移到安全处,到时就可以找到蛛丝马迹。可是,这个村寨里里外外全是石头垒成,明明在山里有大好木料可用,偏偏它尽用石头筑就!为防外敌火攻,布寨之时早已预料到此招,雪凤凰的如意算盘空打了。
既然乜邪期待她的表现,雪凤凰只好演足全套戏码,先扮演一回机关算尽的偷儿。施展轻功先荡上一间屋子的屋顶,看见某个惊慌失措的苗兵瞪大眼发现她,雪凤凰摇手致意。那苗兵错愕以对,正想出声示警,雪凤凰一指戳在他胸前,看他软软倒下去。好在屋顶又宽又大,雪凤凰凭借飞檐掩好他的身形,又见不远处彩衣闪动,知道有其他苗兵接近。她双足一点,迅即飞掠过几间屋,由上天改为遁地,扑地没进一间储物室中。木刀木枪整齐放置,雪凤凰刚想去翻看,忽地发现地上铺了一层极薄的细沙,若是她径自走过去,便会留下痕迹。
她心中一动,乜邪连这种细微处都有设置,藏玉玺的地方一定机关重重。是否可以由此推论,机关越多的地方,就越可能会是藏匿地点?雪凤凰信心大增,逐一排查房屋去也。
她走高穿低,绕梁越窗,身如轻巧的梁上飞燕,不多时掠遍十数间石屋。直到在一间屋中,看到龙鬼提笔站在书桌前,凝神不动。雪凤凰躲在屋外瞧了一会儿,见他细想一阵,便在纸上簌簌绘下几笔,然后又像有什么烦扰的事搁住了他,沉思良久不动笔。她忍耐不住,推窗跃进屋道:小鬼,你干什么呢?
龙鬼大喜过望,掷笔拥过来道:雪姐姐,你来看我了?雪凤凰转头去看他的画,无甚花哨,就是几间简单的石屋,细看与这村寨布置有几分相似。再一回想,不对,分明就是这村寨里的几间堂屋。龙鬼笑道:你一定知道我画这个做什么用。
难道是你爹藏玉玺之处?
我看房前房后突然多了那么多戒备,就知道有人要来偷东西,左想右想,只会是雪姐姐你。旁人没这胆子,爹也不会给这机会。自从爹说过玉玺在他身上之后,我就始终在想它会在什么地方。
龙鬼拉了拉雪凤凰袖子,自得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呢,这几个地方机关最为繁复巧妙,应该在这几处才是。雪凤凰秀目一扫,的确有一处已为她觉察,另外几处还没来得及检查。龙鬼是地头蛇,由他说出的地方必定没错。只不过雪凤凰瞪他一眼:小鬼,你是寨王派来试探我的吧?
龙鬼啊了一声,大叫:冤枉!没看爹把我锁在这里,不许我出房门半步!说起来,还是给你害的。他硬生生咽下弥勒两字。雪凤凰笑嘻嘻道:你爹如今对我极好,给了我三日,叫我偷玉玺。龙鬼嘟囔道:他想搞什么名堂?不用说,是看了你之后技痒,想和你较量一下。
也许吧。雪凤凰说完,发现龙鬼屋里居然有一面华美精致的镜台,不觉好奇地走过去。镜台上放有几盒干裂的胭脂,一把断齿的旧梳子,但铜镜擦得明亮鉴人。雪凤凰不由放低了声音,道:这是你娘的旧物?龙鬼道:是。爹在这里给娘留了一个房间,想照她生前的布置摆设,可惜大多东西找不到了。
他走过去,看着铜镜里映出的雪凤凰,轻轻地道:雪姐姐你知道么?节先大人说,仔细看的话,你长得有一点点像我娘,就眉眼有一点像。雪凤凰愕然回头,道:真的吗?龙鬼道:或许便因为这个,我才第一眼见你就投缘。可能冥冥之中注定。他走近雪凤凰,喃喃地道,姐姐,让我好好看看你。龙鬼一双清澈的眼睛凝视雪凤凰,眼角莹莹有泪。她出神地想,那是节先想帮她的原因吗?又或者,那是最初弥勒乐意收她为徒的原因?他说,今后,你只能在有雪的日子出手。那不过是为了他的妹妹,他和乜邪在思念的一个人。乜邪可以纵容她到思邛山搅局,除了她是弥勒的徒弟可以引他上钩外,是不是也因为她的眉眼有一点像雪湛?雪凤凰突然有点心灰意冷。
雪湛。她雪凤凰的姓是因这个名字而起。那么多人在乎的,是这个逝去的人。她知道不该和雪湛争什么,但想到竟成了某个人的影子,她一时很是灰心,无力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地神游天外。
龙鬼看出她的心不在焉,摇醒她道:雪姐姐,你没事吧?雪凤凰苦笑:没事。你娘真的很幸福,你们到如今仍是那么挂念她。龙鬼拉了她的手道:雪姐姐,答应我,你做偷儿不要太拼命。以前爹教我为了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一定要去争取。但人命最值钱,没了命什么都是枉然。如今回想在墓里的遭遇,如果再让我走一遭,我不会那么大胆了。
龙鬼在用言语告诉她,他心中惦记的不止他娘一个人。 小鬼,你知道怕了?
嗯,如今我有放不下的人,我不可以随便地送死。龙鬼说到此处神情坚定决然,仿佛一个八尺昂藏的男子汉。
雪凤凰的脸蓦地一红,突然想到了弥勒。她是不是太莽撞冲动,譬如答应乜邪偷玉玺引弥勒这件事,就太过儿戏?她拍拍龙鬼的手,没想到他一日不见长大许多,感慨地道:小鬼,多谢你,我答应你,名利钱财对我都是身外物,偷盗之事更是兴之所致,图个痛快。决不会为了一时贪念徒送性命,你放心便是。
龙鬼吸了口气,笑道:好,现下我放心送你去我爹布满陷阱的房间了。这里有机关之处我以点示意,对你会事半功倍。雪凤凰道:行了,我看一遍就记住啦,先走一步。拱手告别去了。
她按照龙鬼标注的七个地点逐一查探,越查越觉得不对。那些苗兵虽然警卫森严,却并不真的在意她是否查探过某间屋子。是他们知道她没找对地方?不可能。乜邪不会对所有人说出放置玉玺的所在地。如此说来,乜邪就是笃信她不会找到。他凭什么会如此肯定?雪凤凰思来想去,得不到答案。究竟有什么地方,让乜邪放心之极,确定她会找不到?
这其间,由于雪凤凰想吃油炸点心,不小心给厨房造成了小小的火灾。好在火势很快被控制,无法蔓延到其他屋子,逼乜邪另换藏玉处的计划当然破产。更令雪凤凰气愤的是,就只有一个监视她的苗兵肯过来帮忙灭火,之后又嘀嘀咕咕贬低她的厨艺,真是让她极为恼火。
当然她也试过其他伎俩,譬如跑去小溪边找正在钓鱼的乜邪,叫嚣说已经偷到玉玺。可偏偏乜邪无动于衷,根本没有慌张地跑回藏玉处查看。他摊开手,说道:把玉玺拿来看看。雪凤凰只好直翻白眼,跺脚离去。该查的屋子查了,该试探的也都试探过了。乜邪气定神闲钓了一下午的鱼,悠悠地看雪凤凰从房顶上蹿过来,又奔过去。
傍晚时分,雪凤凰身倦体乏地回到屋中,匆匆吃了点菜饭充饥。她满脑子转的念头,都是她为什么会落于下风,一直在想,究竟她错在何处。她吃了半饱,拿了块饼刚想出门继续搜索,脚突然不动了。
寨王的耐心极好,节先说。乜邪如此好耐心的人,为什么会急吼吼地喊她起床,放手让她去盗玉玺?他在所有的门户都安排了苗兵看守,除了一处。
雪凤凰的住处。
他唯一露的破绽只有一处,那就是催促她出门盗宝。他甚至连夜都安排人通宵在外守夜,造成偌大架势,就是想引她出门,千万别在住处留得太久。雪凤凰越是呆着不动他就越着急。这便是说,玉玺可能早就藏在雪凤凰屋里。
雪凤凰想通了这一点,简直要狂喜大叫。但她不能马上折回屋去寻找,外面几十双眼正盯着她的动向。她嘴里咕噜了一声,冲回屋拿了一个水袋,别在腰间,似乎打算彻夜在外消磨辰光。然后她一晃就晃到子时,故意把所有屋子都再摸了一遍。那时,雪凤凰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她那间屋子前前后后每一个角落的模样。乜邪心细如发,肯定会想到如果让她想通此事,会有什么后着。
因此,她不出击则已,一出击就要百发百中,且不能让乜邪知道她已得手。

冰凉的金子在手底滑过。璀璨的颜色照得周围一派珠光宝气,而雪凤凰的心在这明亮的颜色里一点一点滑向黑暗。他,还是没有来。
越等就越执著,越等就越心碎,那人似乎随时会走进来,摸一下她的脑袋,笑着说:丫头,你真厉害呀!眉梢眼角是融融暖意,一切宛若从前。可这陵墓始终寂静如死,四周一点声响也无。她凝视着对面的珠光痴想着,渐渐就看花了眼,黄灿灿的光芒中现出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一会儿高大厚实,一会儿又灵活瘦小,有时像弥勒,有时像龙鬼。她只是叫着,师父,师父!那身影不肯回头。他越走越远,她的步子越追越沉,终于失去他的踪迹。那种失落痛彻心扉。师父,我只是想见你一面而已!
她知道乜邪的心思,他说,弥勒不会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坐拥玉玺,一定会现身。她窃玉之事会被有意无意地传扬出去,怀璧其罪,她将处于绝对的危险中。雪凤凰不在乎这危险,哪怕被天大的敌人困住,她也信弥勒有法子救她脱身。但是弥勒终究没有来。他不知道她来了,还是根本不想来?以弥勒的精细,如果有心探知玉玺的下落,他不会不知道她又一次入墓。
师父呵,到底你为什么要收我为徒,难道我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美玉?你真的相信,我可以如愿成为红线那样的女侠,在江湖上自由驰骋?可是即使我窃得了倾国的珍宝,也及不上你微微的一笑嘴角上斜,带点不屑与不羁,笑容清澈暖人。纵然布衣光头,模样有点滑稽,依然有说不出的美。
摸着手中沉甸甸的玉玺,雪凤凰茫然出神,不知究竟该如何处置它。她无疑最想交给弥勒,即便那是他见她的理由,是他家之物,理应还给他。可是,他不会来了。乜邪等不到他,她一样等不到。她心里忽然有种直觉,他已远远地离开了思邛山,离开了这是非之地。这是对她的信任,还是对他自己的放弃?
师徒缘尽,后会无期。这一别,竟应了那锦帕上的话,从此相见无期。一个人若有心躲避,那么即使擦身而过,她还是视而不见。
雪凤凰不想哭。弥勒的绝情必有他的原因,她想那决不是为了让她心伤。既是如此,她不会哭。何况有六个月传艺的往事可以回忆,点滴在心,她不会忘记。她的牵挂也许是他离开的理由。雪凤凰暗暗地想,可是师父啊,如能长伴在旁,她宁愿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每日天真地念着功课,听他的谆谆教导。
雪凤凰黯然神伤,缓缓走回到宝库的入口,回望金雕玉砌的地宫,心底不再有盗宝的喜悦。她把玉玺按回原处,依次关闭了宝库。当库门合拢,掩去最后一丝宝光时,石壁忽然嘎嘎一声巨响,现出另外一条通路。
隐蔽的出墓之路。
她站在路口,隐隐意识到地宫真正的庞大一面可能尚不为她所知。思邛山地势险要,如此繁杂的地宫除了可以埋葬缪宗外,若有更多空间用作藏兵她不敢再想下去,叹了口气看看手中的玉玺,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乜邪藏了那么久未曾举事,一定深知其中凶险。
就这样离去,雪凤凰放不下。想了想,取出刚才顺手拿的一支凤凰金钗,运足内力插入石壁,钗头凤喙叼着的宝珠如飞泉直泻,在壁上轻晃不止。这是她来过的痕迹。倘若有天弥勒走进这座地宫,看到这支金钗,会不会想起她?他的心境是否会与此刻的她一样,宝藏虽华美如仙庭,却不复有欢喜之心。
雪凤凰进入出路,入口有一个石纽,轻轻一按,石壁恢复原样,在她身后关闭。她沿路走了一盏茶的辰光,轻而易举出了缪宗墓地。出口是一处山峰绝顶,峭壁悬崖,险峻异常。她依了山石往下望去,白云滃翳,隐见崖上怪石嵯峨,纵是她这等轻功身手,亦要打点精神方可全身而退。
此刻正值日出东方,金光骤然破云而出,雾霭中的群山顿时流光溢彩。山风一吹,云涛如金蛇蹿动,烟岚杂沓,万道霞光奔腾,令人心激荡不已。忽然,红日升得弹丸也似突地跳起,阳光刺目已极,直照射得四极八荒尽是金灿灿的庄严佛光。
雪凤凰目睹这一天地胜景,深感自然造化比满室珍宝更弥足珍贵,能站于这山巅,自由畅呼宇宙浩茫之灵气,在她看来已足够幸福。缪宗陵墓中的珍宝,不要也罢。雪凤凰由衷感激思邛山替她做出了最后的抉择,不要也罢。坚定了这个信念,她忽然非常轻松。
确定好退走的路线,她依旧觉得有事没有完成,重新回到出路,打开机关,站到宝库入口前。那一刻,她想通她在等待什么。
乜邪。
雪凤凰突然明白了乜邪的心境。于人前他是风光八面高高在上的千家寨主,在人后只是个痛失爱妻国破家亡的苦闷男儿。任何可能对复国有利的事他都不放过,甚至把期望寄托于雪凤凰这个初入江湖的雏儿身上。一旦他发现雪凤凰会永远地夺走玉玺,他又会如何?
她有一丝不忍,这样做是否打碎了乜邪光复河山的信心。雪凤凰心中的信念稍一动摇,立即有另一个声音阻止了她。不,罗怒说得对,乜邪野心太大。即便是为了替爱妻报仇,也不能把安享太平的百姓再度拖入动乱。因此,雪凤凰想留在缪宗墓前看清乜邪的反应,她要知道他会有什么对策,而她将在未来的日子里,随时留意乜邪的动向。这个人,和他的野心,不可掉以轻心。
乜邪的声音突然远远地顺了石壁传来:诸贤,你来了吗?雪凤凰一惊,急速避回秘道,关闭石门侧耳静听。乜邪和节先的脚步声杂沓而来,不多时到了宝库入口。
诸贤没有来?乜邪失望的语声透过石门传来。
我守在入口一直看,只见雪凤凰进去,三爷没来。看这情形,他也没提前留在墓中等候。
雪凤凰惊出一身冷汗,乜邪原来早派了节先在墓口守着。的确,不论她几时偷到玉玺,都会入墓,乜邪根本就不用在村寨里探听她的动静。
乜邪默然不语。那人不想做诸贤,只想做弥勒,倾天的权势、举国的财富早不在他眼中。乜邪拿他没有法子,才想出让雪凤凰窃玉玺这法子,孰料他依旧不动心。
两人发现了那支凤凰金钗,节先皱眉道:雪凤凰带走了玉玺,我追去看看。雪凤凰站在石壁后微微颤抖,她能否挡得了节先和乜邪两人的攻击?一时间,两人的武功身法都在她心底鲜活起来,如果他们这样进攻,她该怎样防守。她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演练,直到乜邪的话音响起。
不必了,她走不出思邛山,等出去再慢慢布置不迟。乜邪的声音有几分沙哑。他说完这话后,外边很久没有动静。雪凤凰正自诧异,以为两人已经走了,忽然强烈感受到对面两人心中的悲哀。这是埋葬雪湛之地,人间痛伤别,此是长别处。即便乜邪知道她雪凤凰就在隔墙,也不会出手。
良久,方听到节先的声音传来:寨王,如果三爷他始终不答应,您是否可自行起事?乜邪打断他的话:起事那人不会是我。节先急急地道:是四爷?他已经出家,怕是不会乜邪沉吟不语,雪凤凰想通了他盘算之事。如果弥勒不肯称帝,待乜邪万事俱备之时,龙鬼便会成为一国之君!她顿时明白为什么乜邪执意要让龙鬼独闯思邛山。
如今的龙鬼,远远不够。
乜邪想挑战命运,他要看儿子龙鬼有没有做帝王的命,是不是有真龙护体,能死里逃生。他要赌这一场。节先想到龙鬼,突然跪倒在地,道:节先唯寨王马首是瞻,一切听从寨王吩咐。乜邪兀自冷笑道:鬼儿不成器,因情害义,居然帮着雪凤凰偷玉玺。节先迟疑地道:可是寨王不是期望雪凤凰能够乜邪打断他道:别说鬼儿,你不是也背着我偷偷摸摸?要不是你多事,雪凤凰大概今日才会想明白玉玺藏匿之处。节先愧然受教,无话可说。
我们走。乜邪冷哼一声,不知道罗怒他们伤了多少人马,我们该出去瞧瞧了。两人按原路返回。雪凤凰想到五族人马必和苗兵有一场混战,心中不忍,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玉玺。此物如重归乜邪,为它牺牲的将不止五族,于今之际,她能想到的法子只有一个。
她顺了石壁后的出路从悬崖一路下山,约摸攀爬了半个多时辰,来到山腰平坦的大道上。回望缪宗陵墓,遥远若梦,掩映在青翠的群山中。此时她已踏入一片树林,枝头繁花盛开,明艳缤纷,一朵朵仿佛金钟在和风下齐声奏鸣。
什么人?林间传来一句苗语,一夜未睡的雪凤凰突然精神振奋,知道进入了苗兵守卫之地,故意不答,身形骤变,往山中最高峰直奔过去。她提气纵步,速度极快,苗兵发觉是她,立即打出信号,哧溜一声,烟火上天。
雪凤凰唯恐她去的地方有苗兵防守,一路尽选险恶的山路下脚,但又不想乜邪寻不到自己,沿途特意留下不少线索。如是赶了一个时辰的路,终于直上山顶。在崖上梢立片刻,便见人影绰绰赶赴过来,最前面的两人赫然是乜邪和节先。
乜邪和节先快步走上山崖,两人衣着一白一红,气势巍然。雪凤凰不知怎地,觉得他们俩像两根蜡烛,正好是红白喜事一块儿办了,不由扑哧笑出声来。乜邪迎面抬头,一双勾魂摄魄的眼珠定定瞪向雪凤凰,她登即笑不出声,抱拳对两人道:寨王跟我到这崖上吹风,真是好兴致!
乜邪眼皮一翻:地宫里逛得可有趣?雪凤凰歪头想想,道:东西太多,看不过来。乜邪道:玉玺还我吧。雪凤凰娇笑道:寨王说什么玩笑话。你我击掌为誓,若我师父来了,我就还你玉玺。现下他连影子也没见,玉玺我可就拿回去玩了。节先在一旁苦笑:大小姐,你收着玉玺有什么用,既不能引你师父出来,它对你一无用处。不如还给寨王。雪凤凰听见细碎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放心笑道:只怕我想给寨王,有人不答应呢!
罗怒、蒙秀、杨楝、覃莨、滕辽领了五族寥落残兵陆续赶来。罗怒心急地飞奔而至,闻言朗声道:雪姑娘说得不错,寨王你拿玉玺意图谋反,传到朝廷可是大大不妙。乜邪冷笑,看也不看他一眼:小孩子不要乱说话!谋反?你五族带足人马上思邛山,才是意图不轨。若是给锦州府尹一本参到朝廷,恐怕平乱之军指日便到。他语带威胁,五族首领扬眉动怒,眼看一场混战就要爆发。
节先忙道:鬼主大人,玉玺下落至关重要,有什么嘴仗何妨等拿到玉玺再打?
罗怒冷笑,不再搭理乜邪,径自对雪凤凰道:恭喜雪姑娘找到玉玺,请姑娘帮我五族一个大忙,把玉玺暂借我们一回。乜邪盯紧了雪凤凰,只见她淡然摇头:对不住,玉玺不能给你们五族。杨楝冷哼一声,纵步上前想抢玉玺。雪凤凰肃然退后一步,拿出玉玺伸向崖外,朗声道:信不信我用内力震碎了它,大家白忙一场。覃莨忙道:有话好说。雪姑娘,你一个小姑娘拿这东西无用,何不救我五族于水火,将它交给我们?
只是它真能救五族于水火?抑或燃起更大的火势?雪凤凰摇头,她不再是懵懂无知的小丫头,单纯的几句话并不能让她深信。眼见她的手伸得笔直,覃莨在人群中厉声喝道:你千万莫做傻事,否则我决不饶你!蒙秀柔声劝道:好妹子,你想要什么只管和大伙儿商量,别一时想不开。罗怒温言道:雪姑娘,我一向敬你为人,请救我五族子民,用这玉玺做件善事。节先道:你到底想拿玉玺做什么?
群声嘈杂,她无心去听。一边是乜邪、罗怒热切的眼神,一边是万丈悬崖深不见底。
她知道,对待烫山芋向来只有一种法子。于是她张开了手,玉玺轻轻平摊在掌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江山只在俯仰之间。簌簌的山风吹过,拂起她的秀发,整个人浑似一尊白玉观音。众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玉玺就要坠落无底深渊,恨不得上前拼抢。又恐争夺推搡反而遗落了玉玺,一个个暗暗焦急,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的眼中唯有玉玺。雪凤凰一笑,手一翻,那枚玉玺从她掌边滑落,毫不犹豫地投身万丈悬崖。茫茫林海,是它最后的归宿。
乜邪惊呼扑至,一片白云狂怒出击,暴风骤雨之势令雪凤凰根本难以阻挡,更加上节先从旁协助,狼牙槊平平递出想瞬间阻住玉玺下落。与此同时,罗怒、蒙秀、杨楝、覃莨、滕辽齐齐抢步奔出,五人挤在一处想捞到玉玺,或是腰带或是披帛无不如猛龙出动,却被雪凤凰以身尽数拦下。
挡不了也要挡。妙手兰花,盛开在她的手上。配合了乜邪曾教过的樊笼之招,雪凤凰使出十成功力,穿梭在乜邪、节先和五族首领之中,把他们挡在崖前,不让他们有接近崖边动手打捞玉玺的机会。七人的出手,在她眼里如同七根手指的律动,以往所有的武学积淀成就了此刻超凡的应对。她将生死置于度外,胆气既足,竟以一敌七,与七人各拼下一招。
崖上彩衣飘飘。雪凤凰的身形疾如流星弹丸,脚下步法繁复,抢先踩在众人欲踏之地,手上兰花指暗含了无数后着,将众人的攻势全盘收下,硬碰硬地接了这一仗。
乜邪不由色变,心知她能接他一招已是吃力,更何况得陇望蜀,连五族首领的拳脚也想一并化解,委实是妄想。他急切间不理雪凤凰,兀自飞出悬崖外半丈之遥,甩袖袭向玉玺。谁知雪凤凰扬手打来一串八角,去势如电,撞在玉玺之上。乜邪情知再无办法,身形在崖外滞了一滞,节先本已伸出狼牙槊去捞玉玺,此时不得不转向师父,乜邪借力踩在他的兵器上,从崖外翻回陆地。
与此同时,罗怒的腰带,蒙秀的披风,杨楝、覃莨、滕辽三人的刀枪拳脚,他们冲了玉玺而去,挡在前面的雪凤凰是心头的刺,必要除之而后快。雪凤凰纤指勾缠,将席卷出崖的腰带与披风绕在一处,罗怒低喝一声,不再忍让,腰带如蛟龙游动,仰头反噬一口,给雪凤凰一记重击。雪凤凰正和乜邪过了一招,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来不及出招阻拦。她嘴角含了笑,任由众人的劲力倾泻在身上。她不惜以身相拼,缓得一缓,玉玺早落得踪影全无。
哀叹声惋惜声怨怼声,众人惊异地叫嚷。雪凤凰哇地吐出一口鲜血,神形涣散。刚才这一瞬她过了七招,中了四击,虽不致命,却在刹那间逼尽内力,一时心力交瘁,无以为继,勉强站直的身躯在风中微微颤抖。
人影一闪,龙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扶住她单薄的身子。他站的位置甚是巧妙,恰巧把雪凤凰和众人隔断开来。他递上一方锦帕,雪凤凰微微一笑,擦去嘴角的血迹,坚毅的目光射向众人。五族首领面面相觑,半晌不能言语,他们无法相信,雪凤凰竟把如此珍贵的玉玺给丢了,一个个遗憾地望向悬崖深处,试图找出玉玺的踪迹。
乜邪怒气冲天,若不是让雪凤凰偷走玉玺,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如今无尽的宝藏深埋地底,除非花费数年掘地三尺,否则当年苦苦汇聚的金银珠宝,又将无用武之地。他好恨!弥勒不肯复国,他的徒弟丢了玉玺,这一对师徒简直是他命途上的克星。乜邪双手指节嘎嘎作响,雪凤凰大胆地直视他,没有丝毫退缩。
千钧一发之际,龙鬼张开手臂拦在雪凤凰身前,一字一句地道:爹,是我帮雪姐姐盗走玉玺,所有罪责由我来担,要打要骂要杀要剐,请由我始。雪凤凰大为感动,正想站起来替他承担,乜邪吸了口气,冷冷地道:你做得好!不愧是我的好儿子!他怒极反笑,桀骜的目光扫过雪凤凰,看得她浑身一个激灵。
乜邪一声不吭,忽地回转身径直下山,再没看龙鬼一眼。玉玺既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留下后悔也是无益。他宽大的白袍穿过树木,恰似一个不死的幽灵在寻找归宿。龙鬼看他离去,两眼忍不住涌上热泪,是他无用,让爹的梦想又一次遭受打击。
龙鬼握紧双拳,那一刻,他完全地长大了。呼应着他的心境,凌空在头顶鸣叫掠过,气势惊人。
节先一动不动地盯着雪凤凰,她坦然的目光如溪水清澈,令他想起当年的雪湛。如雪湛在世,或者会和雪凤凰有同样的选择。他刻板清瘦的面容终在那袭红衫里笑出一朵花,向雪凤凰和龙鬼欠了欠身,追着乜邪下山去了。
罗怒又是惋惜又是解脱,在崖头伫立了一阵,雪凤凰此举不仅让乜邪复国少了一个向上的台阶,也让他们五族没了牵制朝廷的法宝。但怀璧其罪,玉玺如真在五族之手,是否会因此招祸也未可知。
这样的结局,让一切恢复从前,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蒙秀望了雪凤凰出神,她的果敢远胜自己,这不是少女的任性,而是洞悉天下情势后的决断。蒙秀不想与她为敌,如此胆识,希望将来她都是五族的朋友。想到这里,蒙秀与罗怒四目相交,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平是那样珍贵。
杨楝、覃莨甚是恼怒,想拿雪凤凰出气,碍于乜邪在场没有动手。等那两人去后,他们连龙鬼也想一并教训,正欲出手,瞥见罗怒和蒙秀毫无敌意的目光,不由愣住。杨楝道:怎么处置这两个小鬼?语气中对雪凤凰再无客气之意。罗怒瞧出他的杀气,衡量轻重,递了个眼色给蒙秀,两人踏出一步,等隔开杨楝和覃莨,罗怒方道: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杨楝一怔:便宜了他们?竟视玉玺为儿戏,不把我五族放在眼里。覃莨亦附和。罗怒一指滕辽:还是蕃主想得开,事已至此,不必苦苦纠缠了。滕辽已闪在一边,抱臂冷眼旁观。杨楝见蒙秀也有维护雪凤凰之意,再见凌空俯冲而下立在龙鬼肩头,心中长叹。
罗怒朝雪凤凰施礼告辞,她没有还礼,一颗心犹自猛烈跳个不停,没有发觉他率众下山。等她回过神,罗怒等人的身影早没在绿林深处。这些人皆可能在盛怒下向她出手,她本准备全力出击,拼死再战。如今他们放弃了,雪凤凰精疲力竭,整个人如同被掏空一般,大汗淋漓跌坐在地,脑子里空空一片。
龙鬼陪她坐了,他抚着凌空的鸟羽,微笑道:这样好,乐得清净。我爹野心太大,请姐姐远离这是非之地,否则日后还会为此所害。雪凤凰回过神,苦笑道:他们想的全是玉玺,只你会为我着想。龙鬼青涩的眼中有一丝难言的忧伤,很快故作镇定,开心笑道:你跟你师父真是一对儿,他懒得登基做皇帝,你也不在乎这传国玉玺。
雪凤凰垂下头,什么复国大业,江山社稷,弥勒既不在意,她就更不放在心上。此时此刻,群山在她脚下,浮云在身边游曳,她心中渐渐把烦恼化作烟云散。师父别去是想相忘于江湖,她便如他所愿。纵然心不甘,情不愿。
暂时放下心事,她看着眼前那个明朗的少年,道:你呢?你爹那么失望,你不去陪他?
龙鬼摇头,站直身躯,迎着风张开双臂。他立在雪凤凰身边,挺拔矫健,神采奕奕,不再只是个小小少年。我在这里再呆多久,一样会让爹失望。他漆黑的眸子透彻而自信,我打算像弥勒那样游历千里,或者有朝一日回来,即便不能像爹所期望的那样,也能做个敢于承担的男子汉。雪凤凰看着他,道:你已是一个敢于承担的男子汉。
龙鬼爽朗一笑,深深凝视雪凤凰一眼,摇摇手扬长而去。
人走光了,雪凤凰在山顶独自坐着。白云苍狗,世事这般起伏莫测,但天地一任万物流逝,不会为任何事留恋。她在丢下玉玺的一瞬间,感受到了天地的无情和有情,也想通了师父为什么不想复国,不想见她。
直到明月当空,群山俱静,虫儿的清鸣相互唱和,她心中一片空灵,再无半点阴霾。山风吹得衣袂飘飞,雪凤凰哼着江陵民谣,振衣踏步走下思邛山。
那一年,雪凤凰一盗成名。五族间或有人再进缪宗陵墓,历经艰险穿过迷宫后,见到那一枚凤凰金钗悄然竖立,不得不知难而退。雪凤凰遂与当时神偷金无虑齐名,人称名盗。
自此之后,思邛山有一座山峰被世人称为凤凰山,便是雪凤凰丢下玉玺之处。到了后代,思邛山香火大盛,因佛寺众多改名为梵净山,凤凰山之名亦一直流传至今。

苗疆十万大军,皆在我麾下,只等你一句话。乜邪眼中扬起异样的光芒,神采飞扬,至于朝廷上我早与人联手,不出五年就会风云变色,江山易主。
弥勒无动于衷,乜邪说的似乎都是前世之事,遥远得令他的心掀不起一丝波澜。
无论如何,逝者已矣,我不想报仇。他一字字说得清楚分明。
乜邪木然道:你真要走? 弥勒点头:离开此地,越远越好。 不再回来?
永不再来。
乜邪冷笑:呵呵,好得很!你只管远走高飞。你一离开此地,我便杀了雪凤凰。弥勒蹙眉道:她与此何干?你他明白乜邪的心意,叹了口气,默然不语。乜邪道:我会让她再进孝康之墓,你心里若还有这个徒弟,还有那个哥哥,还当雪湛是你姐姐,你就去墓里见他们吧!
弥勒道:雪湛也埋在这里?乜邪道:你忘了吗?当年,她正是跟随为父皇选址的查先生同来散心,才会遇到我。这是我们的初识之处。父皇,多么遥远的称呼。弥勒脸色发青地撇过头去。当雪湛嫁到此地后,他曾长居黔地,当年的龙战正是他最为惺惺相惜的朋友。
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栏杆。前事已矣。十多年来生死两茫茫,他一直在走,又走得了多远?乜邪见他眉尖亦有化不开的心事,忽然哈哈大笑:诸贤,我以为你真能万事皆忘!好,好!一切恩怨,你我便在孝康灵前了断!他若泉下有知,看到你这不孝模样,不知会不会替我骂你一顿!弥勒叹道:也罢,由你胡闹去吧!把那些想说未说的话都放下,转身向林外飞纵,几下一跃,淡淡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等他远去,乜邪才松懈下来,散去全身凝聚的功力,犹如大病一场。他望了弥勒逝去的方向,坚毅的神情中终袭上一缕悲愤。依然没有忘,不肯放。雪湛去后,这是他唯一的宿命。
节先静静站在乜邪身后,见他兀自出神,便指派几个苗人把雪凤凰和龙鬼抬回大寨。思邛山上因葬了缪宗和雪湛,乜邪选一处山头修建了隐秘的住所,每年定时来拜祭悼念。
回到寨子后,乜邪先弄醒了龙鬼。龙鬼张眼第一句话就是:爹,求你别杀雪姐姐!乜邪道:你放心,她大有用处,你不给我惹事,她就再安全不过。龙鬼头脑略略清醒了些,四顾后道:你把雪姐姐藏哪里去了?乜邪并不回答:你在墓下呆了一日,好好歇两天,我有事找她,等她应了我之后,自有工夫和你玩。
弥勒呢? 他走了。
龙鬼低下头:好,我安心休养,请爹照顾好雪姐姐。乜邪吩咐手下给他摆上酒菜茶点,叠被铺床,龙鬼低眉顺眼,举止乖顺。乜邪很是满意,安心地撇下他,到另一处厅堂来看雪凤凰。
雪凤凰躺在一张七宝雕云床上,神情委顿。乜邪回头看见桌上热腾腾的酸菜酸鱼,对伺候在一旁的侍婢道:让她养精蓄锐,明日来见我。
次日午时,乜邪在堂屋前射靶,每箭必中红心。节先悄然走近,在他身后立了很久。等乜邪射完箭,节先恭敬地道:罗怒在思邛山腰扎营住下,五族有援手自思州赶来,约摸午后就会进山。乜邪淡淡地道:给我统统挡下,不许他们靠近山上一步。节先应了,又道:少主央我找了拳谱给他看,似乎无心再插手这里的事。
乜邪哼了一声,笑道:他的鬼心思,你看不出来?小心提防,他养足力气就会来捣蛋。节先也笑道:小孩子不知轻重,和我当年一般品性。寨王莫要责怪他,等年纪渐长,就会好的。
雪凤凰呢?
她吃饱喝足便开始乱来,昨夜试图溜出去七次,被我拦下。我费尽唇舌,说寨王今日会见她,这丫头才肯回去睡安稳觉。
乜邪轻笑道:把这个有趣的娃儿带过来吧。
雪凤凰打着哈欠,懒洋洋走到乜邪所在的院子,探头张望。乜邪招呼道:小丫头,我在这里。雪凤凰一下蹦进院子,先不管这苗疆老怪,兀自跑到那张弓前啧啧赞叹。又拿起箭射了一支,稳稳停在靶心,笑了望向乜邪道:老怪物,这把弓做得好!
节先大怒,差点想出手,乜邪拦住他道:你叫什么来着? 雪凤凰。
雪凤凰乜邪笑了,凤凰火中涅槃,你却想雪中飞凤。你既是姓雪,千万别辜负了。
雪凤凰道:我师父呢?他在哪里?乜邪道:你师父也来了吗?雪凤凰心中狐疑,她明明听到过弥勒的声音,醒来问起节先,他不承认见过弥勒。她盯了乜邪看:那你呢?为什么会在思邛山?你叫里过他们来盗墓,却又不放心跟了来?
乜邪缓缓地道:这墓,他们是盗不走的。 你想借玉玺杀他们?
乜邪微微笑:你杀过人吗?
雪凤凰生气瞪他一眼。闯荡江湖却从没杀过人的,她大概算一个,很有点被人看不起的意味。她微嗔薄怒,令乜邪笑得大声。
有什么可笑!瞧这情形,除了那五人,其他想来盗墓的人必都被你们杀了。
乜邪淡淡地道:如此宝物,本不是他们该得之物。
那我呢?你派了龙鬼监视我,为什么不杀我?
龙鬼很喜欢你这个姐姐。乜邪想到龙鬼,小家伙梦中犹带了笑,是被这女娃儿给迷惑了吗?
雪凤凰记起师父说过他们之间的仇怨,道:你不想杀我,干吗抓我?
杀人有什么趣味? 雪凤凰笑了: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 哦?怎么个不同?
当别人议论到自己,人不免有好奇,乜邪也不例外。雪凤凰想到这里,笑得愈发自信: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老?节先的脸色大变,乜邪笑眯眯地,听雪凤凰继续说道:你的老是从心里渗出来的,你实际并不老,可你的心累了。
这跟杀人有什么相干?
有。你对自己都快绝望,又何必杀人,更添一份绝望?雪凤凰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人流出的血,不是冰冷的雪。
乜邪一笑,并不赞同她的伤春悲秋,道:你是我的棋子,我不会杀你。
雪凤凰的心猛地一惊,想到偷门大会上弥勒曾说过缪宗玉玺是乜邪引他出来的钓饵,那么如今,她也成了钓饵,吸引弥勒上钩。师父会来救她吗?隐隐地她竟企盼被抓,再见师父一面。
棋子?那要看看你够不够斤两!
雪凤凰故意拿话激他,乜邪并不动气,朝节先扬了扬手。奇怪,他那只枯瘦的手掌,迎了光似乎多了点血肉,不再触目惊心。
狼牙槊突如骤雨狂风而至。虽然雪凤凰知道节先会动手,还是吓了一跳。攻势密如急雨,瞬间将雪凤凰周身罩住,强大的内力鼓荡着节先的两袖,雪凤凰几乎感觉整个人要被他这一槊打得飞起来。眼见无法力敌,只有借力使力,在这铺天盖地的攻势中寻找最薄弱的突破口。
这一槊的气势浑如天成,但有至强处必有至弱处。槊影将到之处,将是力量最强的地方,而槊影已击过之处,残余的劲力瞬间消失,实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便是雪凤凰想找的入口。
她闪开身形,险险擦过狼牙槊,依循找到的入口切进。陷入节先的气劲包围圈后,雪凤凰被他的气劲带动得人如陀螺飞快地转了一圈,伸出掌时正好拍在狼牙槊的末端,离节先持槊的手仅两寸处。
一道外柔内刚的劲力从雪凤凰掌中发出,激荡在狼牙槊上。她借力弹飞,节先被这一掌击出的力道震得两手一颤,才知这丫头果然有点门道。节先收起轻敌之心,看出雪凤凰不使兵器,纯以近身的掌力应敌,便故意大开大阖,发挥狼牙槊远距离攻击的优势,把她逼在掌力无法作用的远处。
雪凤凰斗了几招,发觉一味在和狼牙槊叫劲,根本触不到节先一片衣角,稍一动念便明白节先的伎俩。这家伙欺她没有趁手的兵器,近不了他的身,乐得运足气力挥舞狼牙槊,以守代攻,以逸待劳。
雪凤凰想起龙鬼所教的奇门步法,微微一笑,脚步变幻,时上时下时前时后,把狼牙槊的招式都当作了耳旁风,擦肩而过。节先使过数十招后,雪凤凰对他的进攻方式已基本适应,常在狼牙槊即将触及要害时,提前避了开去。这份眼力让乜邪不由动容,粗看来仿佛是运气,背后其实是天生的直觉与苦训后的敏锐,明明节先多年的功力远胜于她,雪凤凰却能凭借自己的技巧和天赋化险为夷。
节先见奈何不了她,并不着恼,能保持优势始终这样对仗下去,输的必是雪凤凰。连小阴沟里都会翻船,面对这随时会有海啸狂风的攻势,她无论如何笑不了太久。
的确,雪凤凰一双玉掌变招的速度变慢了。没有兵器,被狼牙槊消耗太多气力,雪凤凰渐渐感到气力不支。节先在兵器上占了太多便宜,她该如何转化这一劣势?雪凤凰转念一想,她没有兵器,但有暗器,不知道隔夜的蚯蚓活着不。她故意虚晃一招,趁节先面前露出空门,甩手就把百宝囊里的蚯蚓线丢了过去。节先所露的这个破绽,想要近身给他一掌当然不可能,但暗器的速度远快于掌力,骤然发难的命中率便提高许多。
果然,节先未曾料到她会使暗器,一时避让不及,竟被蚯蚓线击中脖子。他刚在怀疑是什么有毒的东西,就感到脖际有一只滑滑痒痒的玩意儿倏地溜进了他的领口。节先大惊失色,雪凤凰把握时机并步赶上。她骈指如刀,急戳他印堂、喉间、膻中、肚脐四处,节先来不及探究到底中了什么暗器,慌忙挥舞狼牙槊,挡开她的攻击。
乜邪在一边观赏得兴致勃勃,当看到节先中了雪凤凰的暗器,眼里堆满了难得的笑意。雪凤凰见他很快扭转颓势,却一心二用蹙眉猜测衣中是何暗器,突然冲节先大喝:小心飞镖!她作势扬手,节先横槊低头,却扑了个空。雪凤凰哈哈大笑,觉得煞是好玩,嚷道:又来了看镖!
节先退步警惕张望,很明显,这丫头又在诳人。但对局之中本就虚虚实实。节先沉住气,把狼牙槊舞得滴水不漏,漫说是雪凤凰要用暗器,就算是用刀,也攻不进分毫。雪凤凰却不信邪,两手如彩蝶纷飞,口中不停念叨:暗器,暗器!暗器来了
她掌影过处,节先下意识添了小心。他心念稍移,槊法中就出了些微的偏差,露出很小的一丝破绽。雪凤凰等这机会已久,猝然提掌插入那细微的空隙中。此时,她嘴里仍不忘叫唤:小心暗器!
节先听得麻木,未曾想只一愣神,雪凤凰的空空妙手已在眼前,笃地敲在他额头。
清亮的一声响传来,节先面如死灰。他手中的狼牙槊刚缓下势头,忽听叮的一声,一阵大力从槊上传来。竟是乜邪飞出一石击打而生出的力道,带动整只狼牙槊如恶狼出谷,龇牙咧嘴朝雪凤凰奔去。
雪凤凰眼看以诡计小胜,没来得及得意,节先的狼牙槊却又打来。眼看对方攻势犹如恶狼獠牙擦面即至,沁人寒气笼罩全身,她脚下迅疾一滑,急忙使出兰摧玉折当空折腰后弯。狼牙槊削向她的身躯上方一寸处,倏地而过。
节先被乜邪这招激将逼出胆气,横槊击空,又接连掉转槊头劈去,其势如行云流水,毫无阻遏。雪凤凰左一招顺风而宣,右一招兰生匝苑,并不惧他来势凶猛,抵挡得颇有大将之风。
乜邪见雪凤凰进退有据地打出兰花指,虎目大睁,忽然把她的招式尽数脱口喝出:载道飞香!滋兰九畹!冷飙吹香!兰生幽谷!芳馨袭衣!
雪凤凰见招招未打就被他说中,不免心浮气躁。节先并不熟悉她的指法,乜邪就算料敌机先,其实并无用处。但他此举令雪凤凰大有被人窥破心意之感,只觉动辄受制,所出招式完全在乜邪和节先意料中,不觉越打越乱。
老怪物,以大欺小,以多欺少。雪凤凰忍不住趁了间隙,扯一嗓子吼出。
节先怒目以对,把狼牙槊狂暴打去。乜邪呵呵大笑,扬手示意节先停手,对雪凤凰道:我若是老怪物,就最爱以大欺小,你落在我手里,便只有乖乖听话的份儿。雪凤凰跳开几步,皱眉道:你怎会认得我的招式?乜邪道:这种附庸风雅的文人武功有什么难猜?依了形说名字就是。不信再使几招看看。雪凤凰哼了一声,她偏不信邪,当下把招式略作变幻,又借助师父自创的妙手云端步施展开来。一任手若莲花,幻化成千手观音似的无数手势,脚下轻灵如踏云端,飘然若有所托。
乜邪大觉有趣,递了个眼神给节先,这回节先竟来势更猛更烈,浑似雪凤凰就是他的仇人,招招夺命。雪凤凰靠一身绝顶轻功腾挪闪跃,狼牙槊惊天动地的攻势虽如海中波涛汹涌,到底她踩了一叶扁舟,勉强能随波逐流。
弥勒果然把绝招教给你了。乜邪沉吟,这套步法是弥勒多年心血凝聚,他粗略一看竟想不出破解之法。雪凤凰心中默念口诀,自然而然打出兰花指,走出妙手云端步,恍如行云流水不可阻遏。如此一来,他原本的攻势变成了守势,疲于追赶。
雪凤凰奔来跑去,纵跃多于动手,突然跳出战圈,冲了乜邪大叫:喂,老怪物,你既看不穿,能不能叫他停下来?歇会儿再打,我饿了!乜邪哈哈大笑,节先追得一身是汗,不甘地站在一旁。乜邪笑对他道:你别不服气,雪丫头没吃东西都这么能打,你输她一筹。节先尴尬笑了,他代乜邪试探雪凤凰实力,自然点到即止,不必使尽绝招。但被她逼到这般地步,这丫头倒不可小瞧。
手下端上糯米蒸饭和酸蕨菜、烤雀鸟、烧田鸡,摆了一小桌。雪凤凰无视眼前危机,专心致志享用每一道饭菜,乜邪抱臂在一旁看着,眼中没了先前的杀气与狂傲。雪凤凰稍填饱肚子,捧起苗家自烤的酒抿了一口,整个人精神百倍地对乜邪道:多谢啦,我吃饱了。
乜邪道:不急,你再吃些,我们聊会天。
好啊。你应该比我师父大不了几岁,究竟你们之间有什么仇?她一提到弥勒,乜邪的脸顿时衰老得更迅速了,皱纹层层堆积荡漾,仿佛海浪漫过沙滩。她撇过头不忍看,心底里竟隐隐有些歉疚。
我恨他。乜邪开口承认,一字字仿佛咬出血来,于国于家,他亏欠太多!
雪凤凰怯生生地道:师父他不是和尚吧?乜邪摇头:他是不是有何不同?抛家弃国,十足不忠不孝之徒!雪凤凰捂住耳朵,拼命摇头:不许你这样说我师父!我不听,不听!
好。不说他,就说你你的来历我不是不知。连你爹一直受朝中哪位权贵暗中资助,我也清楚。乜邪神秘地一笑,想不到他居然有胆逃脱,虎父无犬女,你能走到这里,我不意外。雪凤凰心头如被榔头一敲,登时失色。她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老父和琴娘的安危,原以为他们把一切安排妥当,谁知仍瞒不过乜邪这个苗疆一霸。
你莫怕。你乖乖的,我就永远不会动你家人,更不会通风报信。损人不利己的事,我不会做。
雪凤凰胆气陡然一壮,暗中捏诀,道:那你要我做什么?
引你师父出来,我要跟他做个了断。
雪凤凰心里翻起滔天大浪,面上不动声色:我有什么好处?
乜邪呵呵一笑:我就给你一次机会,偷我手上的玉玺。
玉玺在他这里。雪凤凰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却镇定地笑道:你骗人,玉玺这样珍贵的东西,当然是随缪宗葬了,怎会在你手里?你算什么东西。她故意出言侮辱,节先又气得要拿狼牙槊打来,乜邪以手止住,斜了眼瞪她道:小丫头,惹怒了我没有好处,你最好乖乖的。我这等身份,骗你作甚?不错,玉玺本该是陪葬了,可当年奉命修造陵墓的大将军,你知道是谁吗?
难不成是你这个老怪物?雪凤凰随口答道。
乜邪笑道:你说得没错,就是我。如今我既放心让大家去偷玉玺,又怎会把它真的放在那里,等你们取了去?雪凤凰怒道:你果真是设局害人!搞什么偷门大会惊动武林,只是骗人。你究竟想干什么?乜邪冷然道:黔地以我为尊,五族也好,其他江湖人士也好,若依了我便共享荣华,若想拖我后腿,必将杀之而后快!
雪凤凰道:你也要杀我师父?这偷门大会,只是引弥勒出现的局,缪宗陵墓也是一样。乜邪究竟为什么要对付弥勒?雪凤凰想破头也想不通。一个远居苗疆,从未去过中原的黔州一霸,为什么会对浪迹天涯的弥勒有那么大的仇恨?
头一回,她看到乜邪的苦笑,但只是飞逝的一瞬。他摇头道:不,我决不会杀他。无论他怎么对不起我也好,我不会杀他。雪凤凰放下心,听他这样一说,弥勒总算是性命无忧。她不信凭乜邪的功夫能杀得了弥勒,但毕竟他是一代霸主,人多势众,若有日玩起阴谋来,弥勒未必敌得过。她一边厢自顾自替弥勒担心,乜邪一边玩味她的神情,说道:我若对你师父毫无恶意,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帮你什么?抓我师父? 乜邪点头。 做你的春秋大梦!我怎么也不会背叛师父。
不是背叛,只是帮个小忙。我需要你师父做一件大事,他偏偏不肯应允。
雪凤凰抬眼看他,乜邪坦然相对,毫无作伪之色。
说来听听,若有道理,我可以雪凤凰话说一半,心中一恸,她到底仍想见弥勒一面,纵然与这老怪合作也再所不惜。
我是要请他做皇帝,怎奈他不干。
雪凤凰大惊,茫然退后两步,弥勒,他是什么人。乜邪继续说道:他生来就是皇子,可惜他从不想做皇帝。哼,这世上居然会有不想君临天下的人!他眼中的桀骜之色肆意张扬,不像龙鬼,睥睨天下的傲气藏得很深。雪凤凰结巴道:他他做皇帝?
一时间,过往那猜不透想不明百转千回的心事,豁然射进一线光。
你通身的衣料呢,须是京城彩蝶轩的手艺,否则就不肯穿;手指甲必留了一分长,整整齐齐,不多不少;我送来的饭菜你每样只吃两口,好像怕我会下毒不知道的,以为你是什么王孙公子呢。那是她对弥勒说过的玩笑话,不料真的说中。当今天子年幼,乜邪是想师父谋朝篡位?
雪凤凰心头正想着糊涂心思,乜邪续道:他是武宗三子,龙鬼的舅舅。如今,你该知道我是什么人了吧。乜邪说的话像一条鞭子抽中了雪凤凰,武宗三子,她只要听这一句。
原来弥勒是前朝的皇子,缪宗的弟弟,国破家亡的可怜人。她忽然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湖海漂泊,为什么只肯教她六个月的本事。他剃了光头,他练佛门的内功,他想忘掉所有过往。他一直走,无法停留,每一寸土地都会提醒他最繁华的皇朝盛世和最凄惨的流亡岁月。
她也是他想忘掉的人吗?雪凤凰怔怔地心酸地想。
我等了十五年,他一直踪影全无,直到我发现他在江陵收了个好徒弟。
雪凤凰一惊,神思才拉回,脱口而出:难道你早知我会来黔州?乜邪点头:你即便不来,我也会找人引你来,黄笙不就把你带到偷门大会?雪凤凰心想难道黄笙竟是个双面探子,乜邪看出她心中疑虑,笑道,如果没有他,罗怒怎能乖乖走进陵墓?若不是你师父出手,五族的势力恐怕一夕尽灭。
雪凤凰道:他们要是答应了龙鬼的提议,肯依附骥尾,你是否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当然。如果他们当时肯应了,鬼儿就会带他们出墓。
雪凤凰喃喃叹道:原来龙鬼真的知道出路。她心里失望,龙鬼在她面前演得逼真,她那时拼命护他,原来仍是被他利用。不知不觉中,那小孩子亦在她心中占了一份位置,任一人挪动这位置都会让她不舒服。乜邪短短几句话,令雪凤凰惆怅若失。
乜邪看出她心中难过,本想狠下心肠就任她去了,终究被她眼中的黯然所打动,叹道:该难过的是我。鬼儿对你仁至义尽,如果最后那刻你们没找到出路,他一定不顾一切先救你出来。雪凤凰呆了一呆,想到龙鬼在墓中让她始终跟着他的话,如今想来,这孩子何曾怕过生死,纯是想救她的缘故才故意那样说。
如今你对这玉玺有兴趣了么?
雪凤凰挺直了身。她要拿到玉玺,才有可能见师父一面,做下这惊天动地的大事,实现当日的梦想。这是她期待许久的机会,而这枚牵动天下的玉玺,又与师父的命运隐隐地连接,这使她愈发渴望能得到它。她昂然对乜邪道:好,我一定会拿到缪宗玉玺,你等着。
乜邪赞许地一笑,又饶有兴致地问:小丫头,我忘了问你,你为什么要去盗玉玺呢?它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处?
这一问勾出前尘往事,想如红线大隐于市,略一出手便纵横江湖,拯救苍生。也想做一件让师父自豪的大事,不仅被师父认同,更被这江湖认同她这个小小女子,一样能闯出一片迷人天地。这枚玉玺寄托了她的梦想。雪凤凰嘴角含笑,镇定地对乜邪道:我要让世人知道,做偷儿也能成大侠,锄强扶弱,济苍生救万民!
好大的口气!乜邪眯起眼,蹙起眉。如果让一个发下救世宏愿的人拿走了玉玺,会不会对他复国大业不利呢?这念头仅是一闪而过,在他看来这是少年发的白日梦,并不值得深究。他直觉雪凤凰这梦想的荒谬,笑意不由爬过了脸颊,皱纹显得更深。雪凤凰看出他的心意,道:你别看不起人!你一心复国,我也没笑话你,怎么我想做偷儿里的侠客,你要取笑我呢?
乜邪一听这话肃然起敬,敛容道:丫头,你说得没错,你是个有志气的好孩子,玉玺就在我手,你有本事只管来取。人各有志,纵然你我道不同,但此刻都想见你师父,因而大有联盟可能,你说是也不是?雪凤凰没奈何点头。乜邪到底想什么,是否就如他所说要给弥勒一个皇位,她不能保证。纵然是与虎谋皮,她连缪宗陵墓都走过了,这青天白日的村寨里又有何可怕?
乜邪向节先做了一个手势。节先一怔,似乎惊住,俯身向乜邪用苗语激烈地说了一大段话。但乜邪仍在摇头,节先无奈站起,对雪凤凰道:寨王想让你学他的武功,再从他身上偷玉玺。

标签:,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相关文章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