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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Shen Congwen:笔上面城就没任何?–(21)无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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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忙的时候,局子里怪清静,人怪闲。新近接事不久的长途电话局管理员大忍,坐在墙角隅,管着那个传递文明的古怪机器,白瓷盘儿,铜条子儿,钉儿点儿,线儿丝儿,以及一串小灯泡,心中纳闷。他有点睡眠不足,消化不良,又似乎正在生谁的气。是的,他有点生气。一份新的生活压着他很沉重,很紧,他为这个生气。他正在写他的日记,记载昨天下午一个兵士打电话催烟款和商贩相骂的一段情形。军人与烟贩合作,把毒物派销到县里,商人照例得个二八回扣。
到时烟款不能缴足,一面急于要钱,一面无从设法,结果从电话里说不清楚,只得破口大骂。就是那么回事!和这种事相差不多的,每天有一件两件。
那日记上写着一片胡涂的言语,写了一段,他自己看看,很生气,还有应继续写的也不再写了,就顺手把前些日子写下的翻开来看看。
……说不明白是什么气运,我竟会来到这小县分里作电话局管理员。做这件事得有多大一个肚子,才装得下所受的闷气!这也是人干的?纵横数百里内牵上从外洋来的铜丝,各处冲要地方装上这种复杂接线机同传话机,“哈罗”,“哈罗”,“好呀”,“好呀”,工程司把“文明利器”装好,通了话,已无毛病,回省城同哇哇洋行办交涉分回扣去了。于是这方面择吉开张,县长,传达,肉铺掌柜的,王三家蹶子老婆,娘娘庵尼姑,不拘那一位掏出两角钱,“先生,你背章程给我听,我要接……”“我这里只八十四个铜子,少四大枚,先生你做好歹让我几个钱,接一接,我少说句话!”你要他自己读章程罢,不成,教育还不普及,王大娘不认识字。你要把钱凑足数吧,可怜的事,那八十四枚还正是各处凑来的。衙门的事更不好办,接慢了,那县公署传达会打官腔说你“延误公事”,哪怕算印子钱也是公事。还有军队里大爷们的电话,一开口就是:“接线的,你妈个东西,耳朵被xx巴塞住了?”告他耳朵只是被嘴上的话堵住吧,那就有数。好好的告他原因,这些人可不是要明白“原因”的人。这是些挨骂挨打,立正站岗,剿匪骂娘,每月领三块四毛饷项,毫无正当职业,古里古怪活在中国叫作“副爷”的人物!中国南北各省,有上百万这种人。鬼知道他们是怎么来的,对国家有什么用处。
这是训练人明白做中国人的一个真的大学校,我应当学下去,我应当忍劳耐苦学下去。这职业将告给我中国是什么样子,有些什么。想在中国活下去的人,得明白多数人如何在那里活……管理员大忍还只是个年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刚从省立高中毕业,毕业后不即升学,一脑子事业理想,一脑子工作热忱,一脑子书生气。恰好省里注重建设,长途电话网刚装好,公开招考职员,六百人中拔取三十名那么拔萃拔优挑出来。中了选,才分发到这小县城来办事。多少人羡慕这个有保障有出息的好职业,多少人希望这位置却抢不到手!
事实上呢,这职业很可以说是宜于为其他人歆羡的。如象那种愿意在社会上多学点,有勇气准备认识“人生”而又期望将来用他的脑子同手过写作生涯的人,对这种人,真是再好没有的机会了。请想想,难道还有别的人比这个长途电话局管理员的耳朵更有经验?这是一个地方腐烂的灵魂交换总机关,什么下流话瞒得过接话人,什么新鲜古怪事不知道。
尤其是那几个衙门,凡关于衙门里的玩意儿,纳贿,舞弊,以多报少,作奸犯科,打官司讨价还价……一切不名誉而在目下中国又公认为极其自然的种种事情,需由电话中打商量办交涉的,谁都明白这事瞒天瞒地,可不能瞒电话局办事人。
也就因此,一县里各机关全愿意同电话局要好,把电话局办事的当做个心腹知己,对管理员一面无理麻烦,一面还是客客气气。
至于平民,这些人正因为无知识,还不配使用这个文明利器,虽事事同管理员打麻烦,然而对于管理员也怀了一种畏惧,正如同他们对于邮政局电报局的办事人员一样,不怕官,只怕管。电话局虽两毛钱一回给他们传话,却可以管住他们说话。用“没有空线”和“时候到了”对抗那种好麻烦人的人,不管你是乡巴佬或是城里人,奈何他不得。使电话局职员束手的是兵,但兵的事情却全盘在电话局管理人手里。
这管理员想起昨天军队剿匪的报告,心里大不舒服。看看时间还差三点多钟才有生意忙:就走出了办事室,到外面去看看街。电话局对面一家面粉铺,一个大胖子掌柜站在一张板凳上,小学徒扶着凳脚,正准备作周年纪念大减价的纸招。几个无事混的闲汉子,皆在街上袖手看热闹。街东有一个水塘,一妇人正赶鸭子过街,似乎送鸭子下水。一个穿灰军装的副爷忽然从弄里跑出来,装作很惊讶的神气,对那三只鸭子看了一会,看中了意后,又看看妇人,估计出了办法,便大踏步走过去追赶那鸭子,一面说:“嗨,老子哪里不找到你,你这扁毛畜生会飞,居然飞到这个地方来了!”
妇人一看情形不对,就追着兵士身后说,“怎么,怎么,副爷,你抢我鸭子!不成,这是我的!”
兵士眼尖手快,其时已捞着一只白毛鸭子的颈子,“这是我的!你偷我的鸭子,我要问你个收买赃物的……”妇人尖声大嚷,“不成,不成,副爷,你不能拿走,这是我的!我养大的!”
那兵士也便同样大声嚷着,“你养大的,你个婊子婆娘,偷了我鸭子还说谎,同我过东岳宫去!”
东岳宫是十殿阎王的衙门,如今却正驻扎有川军四十五军百×十团队伍。妇人稍稍愣了一阵,那兵士乘此抱着鸭子走去了。妇人于是坐在塘边幽幽的哭将起来。看热闹的汉子走过妇人身边去,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还笑笑的。妇人拭眼泪,却和一个熟人说这事。熟人怕事,看看四边,“嫂子,算了吧。鸭子又不会说话,到衙门找包公也不济事!戏台上包公可不管我们城里事!”
电话局那一个也走过妇人身边去,妇人却不哭了。有谁开口问:“这鸭子是你的?”
妇人说:“怎么不是我的!” “是你的你去要回来!”
“我怕他们打我。算了,青天白日见鬼。”妇人仿佛用宿命观安慰着自己,一面便轻轻的骂着:“粮子上人全是抢匪,强盗,挨刀砍的,枪打的。”接着且扬起响杆,口中喽喽喽喽赶那两只鸭子下塘去了。
电话局管理员本预备问问妇人的,见妇人情形便不再说什么,就走回局里去。
回到电话机旁时,心里想,“这女子一定是个土娼,夜里兵士抱了鸭子来睡觉,沾了便宜,大白天又把鸭子捉回去,不然岂有大白天抢鸭子的道理。”
看看时间还早,心中为先前一件事很不愉快,终想走出去问问那个妇人,鸭子究竟是被兵士抢了,还是她先抢兵士鸭子,到后又被兵士用武力索回。一到局门外,便见着辛夷集乡长,正骑了匹健白乌云盖雪大骡子来到局门前。两人原认识一面,管理员大忍还不曾开口,乡长就在骡上欠身打拱说:“先生,早,早,早!”
“乡长您早!” 乡长一下了骡子又说:“麻烦,请接接我们集里。”
线接好了,乡长叫集里师爷说话,电话局那一个才知道这个乡长是昨天上城来报告集里有个青年土匪李三,请派队伍去捉匪的。军队大清早就出发了,一个大队长,两个副队长,一百二十名副爷。这乡长认真办事,还嘱咐师爷队伍由他招待!这不是儿戏,一百二十人的食量,实在可观!
电话打过后,乡长说说天气人事,匆匆跨上骡子赶回辛夷集去了。电话局管理员大忍望着乡长牲口后跟了两个乡下人,挑了两大担粉条肉菜,便自言自语说,“积点德,让这个姓李的走路,不是省事多了吗?”他知道队伍一出发,不止乡长办招待是件平民费钱的差事,到后还有那个报告,那种由电话传递到上峰,照例夸张不近人情的战事报告,结果才到凯旋献俘那一套。这一切皆俨然有个公式,不可免的,因为一切是“习惯”,所以极少有人怀疑。
到了下午,辛夷集电话果然来了。大队长的口气,叫接公署。虽把线转接县政府,局里的办事人还是一一听得分明。
这报告尚得局里抄录一份,备留案存查。
“……该李三率领匪众,顽强抗拒,经士兵奋勇上前,将其擒获。余匪五名见势不佳,方各向……逃去。此役共用去子弹约六百粒,坏拉筒枪一枝,我部队幸无伤亡……”一会儿,县公署的电话又接专员公署,县长同专员说话:“……一闻报告,职即亲率部队下乡……共耗费子弹约一千粒。”
好生意!抄了三次同样报告,不到的说到,没有的说有,战事既越说越厉害,子弹耗费也就越说越多。无怪乎报上说这些人剿匪那么认真,下乡那么勤快!
第二天,耳根一撮毛的大队长,最先来到电话局。
“辛苦,辛苦!队长下乡辛苦!”
“那里话,应该的。地方上事不办行吗?你们这边倒真是辛苦!这局里做生意营业,乡下人打麻烦的事多咧!又得作军事方面的……”官话打完了,接着说一点私话。
管理员大忍问:“队长,那土匪怎么的?听人说是个了不起的飞檐走壁之徒!”
“唉,别说了,什么张三李三,飞檐走壁好本领。一个逃兵,一个瘪小子,就只那么一个瘪小子,不知打那儿发了顺水,冒得两杆盒子,回到家乡来避风。既从不在本乡犯案,也就想不到有人卖他的水。直到队伍围庄时,这小子还呆呆的在秫秸上晒太阳。本地不做案,有什么亏心?嗬嗬!来了,小子明白有人走水,队伍是来弄他的时候,就向秫垛上爬,好的,两杆盒子皆上了红槽,拍拍拍动了手。这不容易办吗?一百二十个对一个,活捉张三,水缸里摸田螺,还费事?‘好兄弟,不要火,寨子围上了。把盒子丢下来,有话好说。’这小子看看,当真围上了,人识相,两杆盒子全抛下来了。人缚好了后拴在马槽旁打了一顿。……周乡长说:”队长,队长,辛苦辛苦,盒子留下来,我改天另外呈报县里。这是一百二十块洋钱,弟兄喝茶。你我好哥子弟兄,那个那个好说话。‘……事情就办完了。“
“多大年岁?” “二十二岁,好一条汉子!” “解上城里来了吗?”
“嗨,解上城来干吗?我问你。押上城里来,那一百二十块钱是做什么用的。”
“那你们报销子弹?” “一共打了五夹半。” “嗨,就那个了吗?”
“还不是嚓的一下……不那个,留下个活口有我们好处? 先生你真是……“
电话局管理员大忍,给他家乡的哥哥写信说:“哥哥,帮我换个工作吧,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不干了!”哥哥来信说:“不干了吗?好的,咱们想法过北京升学罢,干不了让别人干罢。”可是第二次来信却说:“你跑到哪里去,还不是一样?不干会失业的!”升学不成功,于是这个青年人当真就失了业。
(附注:这篇文章刊载于《水星》一九三五年第二卷,是根据一个不相识的朋友作品改写成的,不敢掠美。)一九三五年四月

写作背景

驻防湖南省西部地方的三十四师,官佐士兵伕同各种位分的家眷人数约三万,枪枝约两万,每到月终造名册具结领取省里协饷却只四万元,此外就靠大烟过境税,和当地各县种户吸户的地亩捐、懒捐、烟苗捐、烟灯捐以及妓院花捐等等支持。军中饷源既异常枯竭,收入不敷分配,因此一切用度都从农民剥削。农民虽成为竭泽而渔的对象,本师官佐士兵伕固定薪俸仍然极少,大家过的日子全不是儿戏。兵士十冬腊月常常无棉衣。从无一个月按照规矩关过一次饷。一般职员单身的,还可以混日子,拖儿带女的就相当恼火。只有少数在部里的高级幕僚红人,名义上收入同大家相差不多,因为可以得到一些例外津贴,又可以在各个税卡上挂个虚衔,每月支领干薪,人会“夺弄”还可以托烟帮商人,赊三五挑大烟,搭客作生意,不出本钱却稳取利息,因此每天无事可作,还能陪上司打字牌,进出三五百块钱不在乎。至于落在冷门的家伙,即或名分上是高参、上校,生活可就够苦了。
师部的花厅里每天有一桌字牌,打牌的看牌的高级官佐,和八洞神仙一般自在逍遥。一到响午炮时,照例就放下了牌,来吃师长大厨房备好的种种点心。圆的,长的,甜的,淡的,南方的,北方的,轮流吃去。如果幕僚中没有这些人材,有好些事也相当麻烦不好办,这从下文就可以知道。
这时节一张小小矮椅上正坐得有禁烟局长,军法长,军需长同师长四个人,抹着字牌打跑和。坐在师长对手的军需长,和了个红四台带花,师长恰好“做梦”歇憩,一手翻开那张剩余的字牌,是个大红拾字,牌上有数,单是做梦的收入就是每人十六块。师长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正预备把三十二块钱捡进匣子里时,忽然从背后伸来一只干瘦姜黄的小手,一把抓捏住了五块洋钱,那只手就想缩回去,哑声儿带点谄媚神气嚷着说:“师长运气真好,我吃五块钱红!”
拿钱说话的原来是本师顾问赵颂三。他那神气似真非真,因为是师长的老部属,平时又会逢场作趣,这时节乘下水船就来那么一手。钱若拿不到手,他作为开玩笑,打哈哈;若上了手,就预备不再吃师长大厨房的炸酱面,出衙门赶过王屠户处喝酒去了。他原已站在师长背后看了半天牌,等候机会,所以师长纵不回头,也知道那么伸手抢劫的是谁。
师长把头略偏,一手扣定钱笑着嚷道:“这是怎么的?吃红吃到梦家来了!军法长,你说,真是无法无天!你得执行职务!”
军法长是个胖子,早已胖过了标准,常常一面打牌一面打盹,这时节已输了将近两百块钱,正以为是被身后那一个牵线把手气弄痞了,不大高兴。就带讽刺口气说:“师长,这是你的福星,你尽他吃五块钱红罢,他帮你忙不少了!”
那瘦手于是把钱抓起赶快缩回,依旧站在那里,啷啷的把几块钱在手中转动。
“师长是将星,我是福星——我站在你身背后,你和了七牌,算算看,赢了差不多三百块!”
师长说:
“好好,福星,你赶快拿走罢。不要再站在我身背后。我不要你这个福星。我知道你有许多重要事情待办,他们等着你,赶快去罢。”
顾问本意即刻就走,但是经这么一说,倒似乎不好意思起来了,一时不即开拔。只搭讪着,走过军法长身后来看牌。
军法长回过头来对他愣着两只大眼睛说:“三哥,你要打牌我让你来好不好?”
话里显然有根刺,这顾问用一个油滑的微笑找去了那根看不见的刺,回口说:“军法长,你发财,你发财,哈哈,看你今天那额角,好晦气!你不输掉裤带,才真走运气!”
一面说一面笑着,把手中五块雪亮的洋钱啷啷的转着,摇头摆脑的走了。
这人一出师部衙门就赶过东门外王屠户那里去。到了那边刚好午炮咚的一响,王屠户正用大钵头焖了两条牛鞭子,业已稀烂,钵子酒碗都摊在地下,且团团转蹲了好几个人。顾问来得恰好,一加入这个饕餮群后,就接连喝了几杯“红毛烧”,还卷起袖子同一个官药铺老板大吼了三拳,一拳一大杯。
他在军营中只是个名誉“军事顾问”,在本地商人中却算得是个真正“商业顾问”。大家一面大吃大喝,一面畅谈起来,凡有问的他必回答。
药店中人说:
“三哥,你说今年水银收不得,我听你的话,就不收。可是这一来尽城里达生堂把钱赚去了。”
“我看老《申报》报上说政府已下令不许卖水银给日本鬼子,谁敢做卖国贼秦桧?到后来那个卖屁眼的×××自己卖起国来,又不禁止了。这是我的错吗?”
一个杂货商人接口说: “三哥,你前次不是说桐油会涨价吗?”
“是呀,汉口挂牌十五两五,怎么不涨?老《申报》美国华盛顿通信,说美国赶造军舰一百七十艘,预备大战日本鬼。
日本鬼自然也得添造一百七十艘。油船要得是桐油!谁听诸葛卧龙妙计,谁就从地下捡金子!”
“捡金子!汉口来电报落十二两八!”
那顾问听说桐油价跌了,有点害臊,便嚷着说:“那一定是毛子发明了电油。你们不明白科学,不知道毛子科学厉害。他们每天发明一样东西。谁发明谁就专利。报上说他们还预备从海水里取金子,信不信由你。他们一定发明了电油,中国桐油才跌价!”
王屠户插嘴说:
“福音堂怀牧师爱卫生,买牛里肌带血吃,百年长寿。他见我案桌上大六月天有金蝇子,就说:“卖肉的,这不行,这不行,这有毒害人,不能吃!”(学外国人说中国话调子)还送我大纱布作罩子。肏他祖宗,我就偏让金蝇子贴他要的那个,看福音堂耶稣保佑他!”
一个杀牛的助手,从前作过援鄂军的兵士,想起湖北荆州沙市土娼唱的赞美歌,笑将起来了。学土娼用窄喉咙唱道:“耶稣爱我,我爱耶稣,耶稣爱我白白脸,我爱耶稣大洋钱……”到后几人接着就大谈起卖淫同吃教各种故事。又谈到麻衣柳庄相法。有人说顾问额角放光,象是个发达的相,最近一定会做知事。一面吃喝一面谈笑,正闹得极有兴致。门外屠桌边,忽然有个小癞子头晃了两下。
“三伯,三伯,你家里人到处找你,有要紧事,你就去!”
顾问一看说话的是邻居弹棉花人家的小癞子,知道所说不是谎话。就用筷子拈起一节牛鞭子,蘸了盐水,把筷子一上一下,同逗狗一样,“小癞子,你吃不吃牛xx巴,好吃!”小癞子不好意思吃,只是摇头。顾问把它塞进自己口里,又同王屠户对了一杯,同药店中人对了一杯,同城中土老儿王冒冒对了一杯,且吃了半碗牛鞭酸白菜汤,用衣袖子抹着嘴上油腻,连说“有偏”,辞别众人赶回家去了。
这顾问履历是前清的秀才,圣谕宣讲员,私塾教师。入民国又作过县公署科员,警察所文牍员,(一卸职就替人写状子,作土律师。)到后来不知凭何因缘,加入了军队,随同军队辗转各处。二十年来的湘西各县,既全由军人支配,他也便如许多读书人一样,寄食在军队里,一时作小小税局局长,一时包办屠宰捐,一时派往邻近地方去充代表,一时又当禁烟委员。且因为职务上的疏忽,或账目上交替不清,也有过短时间的拘留,查办,结果且短时期赋闲。某一年中事情顺手点,多捞几个外水钱,就吃得好些,穿得光彩些,脸色也必红润些,带了随从下乡上衙门时,气派仿佛便是个“要人”,大家也好象把他看得重要不少。一两年不走运,捞了几注横财,不是输光就是躺在床上打摆子吃药用光了。或者事情不好,收入毫无,就一切胡胡混混,到处拉扯,凡事不大顾全脸面,完全不象个正经人,同事熟人也便敬而远之了。
近两年来他总好象不大走运,名为师部的军事顾问,可是除了每到月头写领条过军需处支取二十四元薪水外,似乎就只有上衙门到花厅里站在红人背后看牌,就便吸几支三五字的上等卷烟。不看牌便坐在花厅一角翻翻报纸。不过因为细心看报,熟习上海汉口那些铺子的名称,熟习各种新货各种价钱,加之自己又从报纸上得到了些知识,因此一来他虽算不得“资产阶级”,当地商人却把他尊敬成为一个“知识阶级”了。加之他又会猜想,又会瞎说。事实上人也还厚道,间或因本地派捐过于苛刻,收款人并不是个毫无通融的人,有人请到顾问帮忙解围,顾问也常常为那些小商人说句把公道话。所以他无日不在各处吃喝,无处不可以赊账。每月薪水二十四元虽不够开销,总还算拉拉扯扯勉强过得下去。
他家里有一个怀孕七个月的妇人,一个三岁半的女孩子。
妇人又脏又矮,人倒异常贤惠。小女孩因害疳结病,瘦得剩一把骨头,一张脸黄姜姜的,两只眼睛大大的向外凸出,动不动就如猫叫一般哭泣不已。他却很爱妇人同小孩。
妇人为他孕了五个男孩子,前后都小产了。所以这次怀孕,顾问总担心又会小产。
回到家里见妇人正背着孩子在门前望街,肚子还是胀鼓鼓的,知道并不是小产,才放了心。
妇人见他脸红气喘,就问他为什么原因,气色如此不好看。
“什么原因!小癞子说家里有要紧事,我还以为你又那个!”顾问一面用手摸着自己的腹部,做出个可笑姿势,“我以为呱哒一下,又完了。我很着急,想明白你找我作什么!”
妇人说:
“大庸杨局长到城里来缴款,因为有别的事,当天又得赶回××寺,说是隔半年不见赵三哥了,来看看你。还送了三斤大头菜。他说你是不是想过大庸玩……”“他就走了吗?”
“等你老等不来,叫小癞子到苗大处赊了一碗面请局长吃。派马夫过天王庙国术馆找你,不见。上衙门找你,也不见。他说可惜见你不着,今天又得赶到粑粑坳歇脚,恐怕来不及,骑了马走了。”
顾问一面去看大头菜,扯菜叶子给小女孩吃,一面心想这古怪。杨局长是参谋长亲家,莫非这“顺风耳”听见什么消息,上面有意思调剂我,要我过大庸作监收,应了前天那个捡了一手马屎的梦?莫非永顺县出了缺?
胡思乱想心中老不安定,忽然下了决心,放下大头菜就跑。在街上挨挨撞撞,有些市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还跟着他乱跑了一阵。出得城来直向彭水大路追去。赶到五里牌,恰好那局长马肚带脱了,正在那株大胡桃树下换马肚带。顾问一见欢喜得如获八宝精,远远的就打招呼:“局长,局长,你来了,怎不玩一天,喝一杯,就忙走!”
那局长一见是顾问,也显得异常高兴。
“哈,三哥,你这个人!我在城里茅房门角落哪里不找你,你这个人!”
“嗨,局长,什么都找到,你单单不找到王屠户案桌后边!
我在那儿同他们吃牛xx巴下茅台酒!” “吓,你这个人!”
两人坐在胡桃树下谈将起来,顾问才明白原来这个顺风耳局长果然在城里听说,今年十一月的烟亩捐,已决定在这个八月就预借。这消息真使顾问喜出望外。
原来军中固定薪俸既极薄,在冷门上的官佐,生活太苦,照例到了收捐派捐时,部中就临时分别选派一些监收人,往各处会同当地军队催款。名分上是催款,实际上就调剂调剂,可谓公私两便。这种委员如果机会好,派到好地方,本人又会“夺弄”,可以捞个一千八百;机会不好,派到小地方,也总有个三百五百。因此每到各种催捐季节,部里服务人员皆可望被指派出差。不过委员人数有限,人人希望藉此调剂调剂,于是到时也就有人各处运动出差。消息一传出,市面酒馆和几个著名土娼住处都显得活跃起来。
一作了委员,捞钱的方法倒很简便。若系查捐,无固定数目派捐,则收入以多报少。若系照比数派捐或预借,则随便说个附加数目。走到各乡长家去开会,限乡长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乡长又走到各保甲处去,要保甲多少天筹足那个数目;保甲就带排头向各村子里农民去敛钱。这笔钱从保甲过手时,保甲扣下一点点,从乡长过手时,乡长又扣下一点点,其余便到了委员手中。(委员懂门径为人厉害的,可多从乡长保甲荷包里挖出几个:委员老实脓包的,乡长保甲就乘浑水捞鱼,多弄几个了。)十大半月把款筹足回部呈缴时,这些委员再把入腰包的赃款提出一部分,点缀点缀军需处同参副两处同志,委员下乡的工作就告毕了。
当时顾问得到了烟款预借消息,心中虽异常快乐,但一点钟前在部里还听师长说今年十一月税款得涓滴归公,谁侵吞一元钱就砍谁的头。军法长口头上且为顾问说了句好话,语气里全无风声,所以顾问就说:“局长,你这消息是真是假?”
那局长说:
“我的三哥,亏你是个诸葛卧龙,这件事还不知道。人家早已安排好了,舅老爷去花垣,表大人去龙山,还有那个‘三尾子’,也派定了差事。只让你梁山军师吴用坐在鼓里摇鹅毛扇!”
“胖大头军法长瞒我,那猪头三刚才还当着我面同师长说十一月让我过乾城!”
“这中风的大头鬼,正想派他小舅子过我那儿去。你赶快运动,热粑粑到手就吃。三哥,迟不得,你赶快那个!”
“局长,你多在城里留一天吧,你手面子宽,帮我向参谋长活动活动,少不得照规矩……”“你找他去说那个这个……不是就有了边了吗?”
“那自然,那自然,你我老兄弟,我明白,我明白。”
两人商量了一阵,那局长为了赶路,上马匆匆走了,顾问步履如飞的回转城里。当天晚上就去找参谋长,傍参谋长靠灯谈论那个事情。并用人格担保一切照规矩办事。
顾问奔走了三天,盖着大红印的大庸地方催款委员的委任令,居然就被他弄到手,第四天,便坐三顶拐轿子出发了。
过了廿一天,顾问押解捐款缴部时,已经变成二千块大洋钱的资产阶级了。除了点缀各方面四百块,孝敬参谋长太太五百块,还足巴巴剩下光洋一千一百块在箱子里。妇人见城里屋价高涨,旁人争盖新房子,便劝丈夫买块地皮作几栋茅草顶的房子,除自己住不花钱,还可将它分租出去,收一二十元月租作家中零用。顾问满口应允,说是即刻托药店老板看地方,什么方向旺些就买下来。但他心里可又记着老《申报》,因为报上说及一件出口货还在涨价,他以为应当不告旁人,自己秘密的来干一下。他想收水银,使箱子里二十二封银钱,全变成流动东西。
上衙门去看报,研究欧洲局势,推测水银价值。师长花厅里牌桌边,军法长吃酒多患了头痛,不能陪师长打牌了,三缺一正少个人。军需长知道顾问这一次出差弄了多少,就提议要顾问来填角。
师长口上虽说“不要作孽,不要作孽”,可是到后仍然让这顾问上了桌子。这一来,当地一个“知识阶级”暂时就失踪了。
—————————————一九三五年四月二十六日完成

之前买了一本书,叫沈从文的《边城》,原来以为这本书也就是一个边城的爱情故事,后面才发现是一本沈从文小说精选集。有些先入为主,但是发现沈从文的笔下有不少我们并不熟知的方面和题材。他的小说尤其是以湘西和佛经为题材的小说中爱欲常常伴随着死亡,但是本文并不是常见题材。

失业这篇文章刊载于《水星》一九三五年第二卷,是根据一个不相识的朋友作品改写成的。《失业》是沈从文早期小说中较为精短的一篇,写于一九三五年四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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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旨

文章主要讲述了一个年纪二十一岁的小伙子,刚从省立高中毕业,毕业后不即升学,一脑子事业理想,一脑子工作热忱,一脑子书生气。

恰好省里注重建设,长途电话网刚装好,公开招考职员,拔萃拔优挑出来分发到这小县城来当电话管理员。

但是工作的状况并不如小伙子所料,最后选择辞职,然而已经错过了上学的机会,最后稀里糊涂的失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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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故事情节

本文开篇描述就是一个比较沉闷缺少活力的场景,让人不得不想出,文章主人公生活的单调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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