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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君散文:记忆一九六〇年的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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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儿童节的前一天,采庄一下子仙逝了6位老人,个个寿终正寝,舒舒服服的躺在早就预备好的棺材里。据说这次集体去世的倡议者是骨头摆。这几位老人家还真有能耐,把政策用到了极致。村里面规定凡是6月1号之后去世的人必须火化,他们选择了5月31日,算是搭上了好政策的末班车。一时间采庄哭哭闹闹,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骨头摆虽然无儿无女,甚至没有自己的正寝,他住在生产队的公房里,但数他灵柩前最热闹,这得益于他的才华、幽默和传奇般的恋爱史。骨头摆至死没有忘记自己是个有文化的人,棺材上面留有他手书的颜体字幅:“骨头摆与你骨头摆了!”老队长和村民们看着这条幅,不禁哑然失笑:“这老爷子!”
  骨头摆这大名被采庄人喊了30多年,以至于他的真实姓名“采忠君”都被人遗忘了,后辈们压根就不知道骨头摆曾经还有过“采忠君”“小采”“大采”“忠君”之类的称呼。骨头摆这雅号是文革结束后不久获得的,仿佛这名字天生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是那么的合体。
  一天傍晚,骨头摆赶着几头瘦牛从藕塘回牛房。几个学生一遍又一遍的齐声朗诵道:“煨腊肉切眉毛!”骨头摆听糊涂了,听了好几遍听不出是什么意思,后来不知道怎么想到这帮小屁孩在嘲笑或讥讽自己这层意思上了,于是追上去高声喝道:“切你妈个B眉毛!”
  几个兴致勃勃的小孩停下来,吃惊的看着他。领头的小安子首先喊道:“反革命!”接着别的小伙伴也高声叫道:“反革命!反革命!”继而旋风似的跑开。
  骨头摆那晚没睡安稳,感觉自己闯了大祸。但这祸是怎么闯的,他还真没数。
  那晚同样没睡好觉的还有那几个“煨腊肉切眉毛”的小屁孩,第二天上学后,小安子带着几个伙伴向校长汇报了。原来他们在放学路上背诵的是刚刚学会的英语“We
love chairmam Mao!”意译叫“我们热爱毛主席!”,音译叫“煨腊肉切眉毛!”
  校长觉得这件事太严重,具有反革命嫌疑,于是带着几个小当事人找到了大队万书记。万书记对骨头摆当年敢操公社王书记老婆张秀丽一直心怀敬佩,认为他是一个人物。听完报告后,万书记沉默了半天,然后大笑道:“没什么!那个老光棍口无遮挡,你们回去吧!”
  话虽这么轻松,但万书记心里却不真轻松,他当心有人举报到公社去,于是叫治保主任荀二先生把骨头摆叫到了大队部。
  骨头摆诚惶诚恐的到了大队部,一听这句话的意思,顿时心凉了半截:“奶奶的,俺这文化人这次要在大跟头了!”他一个劲的给万书记递烟续茶:“老书记,你知道我是一个文化人,不会信口开河的。这不是不懂外语吗?哎!学无止境呀,要是我懂外语就不会闹出这笑话了。”
  “笑话!我看是胡话!”万书记虎着脸。
  骨头摆涎着笑脸:“万书记,你看要不你和校长说说,我去学校学外语,这样就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了?”
  万书记觉得是一个办法,至少万一公社来人追查这件事,他也好用这样的补救措施来搪塞一下。于是骨头摆成为了红星学校外语课的一位旁听生。
  骨头摆不愧是有文化人,刚上了两天课就纯熟的掌握了两句外语。一句是上课时管老师说的“壳螂屎必咸!”一句是下课时的“骨头摆!”骨头摆学习外语有两门独门心法,一是用汉语注音,一是对注音给予形象化的联想。像“Class
Begin!”注成“壳螂屎必咸!”,“Goodbye!”注成“骨头摆!”。而壳螂屎必定是咸的和骨头摆在那里这类的形象思维则是很容易记住的。
  本来骨头摆凭着自己的两个独门心法可以在外语学习上大有作为的,说不定会成为傅雷第二,可惜天妒英才,不久骨头摆就辍学了,准确的讲是被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管老师赶出校门的。管老师扼杀一代翻译巨匠于摇篮!
  那天骨头摆午觉睡过头了,急匆匆赶到课堂时课已经上了一半,管老师正在报汉语叫同学们写成英语。管老师连续报了三遍“老师今天吃屎吗?”骨头摆第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后来两遍还是这句话,他便忍不住了,举手发言道:“管老师,能不能换一种,这“屎”字你也没教过呀!”管老师诧异的望着他。他又一字一句的说:“老师今天吃屎吗?这话也不卫生呀!”同学们开始是一头雾水,继而明白了,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原来骨头摆把“老师今天吃什么?”听成“老师今天吃屎吗?”!管老师侧着脸瞪着他好一会,突然,“哇”的哭了,捂着脸跑出了教室。管老师跟校长摊牌:“这课没办法教了,有他无我,有我无他,你看着办吧!”
  管老师是插队知青,是红星大队唯一懂外语的老师,她是万万不能走的,最后自然是骨头摆与同学们说骨头摆了。
  骨头摆心里那个悔呀!肠子都悔青了。失去了深造做不成傅雷第二那还是小事,让一帮小屁孩笑话自己,从此不再敬重自己是个文化人,那才是现现实实的大事。
  骨头摆不再上学了,但毕竟喝过几天洋墨水,于是有了学之以用的宏愿。可惜他能够纯熟掌握的也就是“壳螂屎必咸”和“骨头摆”两句,而第一句又太远离实际生活,只能在课堂上用,只剩下“骨头摆”一句了。俗话说,一招鲜,吃遍天,就是这一句“骨头摆”让他运用的淋漓尽致,差不多涵盖了他所有的生活:收工了,他说骨头摆;和人分手,他说骨头摆;别人牵走了牛去耕地,他说骨头摆;吃完饭丢下饭碗,他说骨头摆;甚至别人问他借东西借钱他拒绝时,还是骨头摆,总之,骨头摆成为他与别人交流和自言自语的主要用语。又由于,他的“骨头摆”发音完全汉化完全方言化,故而更加通俗易懂,更容易为周围的人所接受。骨头摆从此便成了他的名号。还有一些人依据国人的习惯,称他为“老骨”,他也欣然接受。
  
  第二节
  前文一直说骨头摆是文化人,他常常如此自谓,这绝非凭空杜撰。骨头摆解放前随母亲逃荒到采庄,在采秀才家放牛。据说他的采姓也是源于此。采秀才家不但是家财万贯,而且还是书香门第,所以耳濡目染,比如有时候放牛从檐下走过,也能听到子曰诗云的圣贤教诲,于是骨头摆就有了文化的启蒙和熏陶。后来采秀才看他聪慧,就在放牛之余叫他临摹几张颜真卿老先生的法贴,他还真的写得有模有样,并终身受益。
  据说骨头摆的父亲是个民间脱口秀,就是打着竹板挨门挨户说数来宝的那种艺人。尽管父亲大人去世早,不能把祖传秘诀口授于他,不能成为波波这样的超级明星,但还是把数来宝的基因遗传给了他。这一点对于他后来以此扬名立万成为文化名人是功不可没的。
  采秀才的堂哥采敬斋有个儿子叫采孝感,早年外出求学,后来参军渡江南下,在武夷山一带做官,在那儿娶妻生子。土改后,采敬斋交出了家里的土地,成了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手头不宽裕了,于是请采秀才帮他写信给儿子要生活费。采秀才花了半个月,洋洋洒洒写了1000来字的四六骈文,从乌鸦反哺到王祥卧冰,总之是从畜生写到人,详细论述了孝的伟大意义。
  采孝感似乎对这位老叔的文采和高义不屑一顾,回信是几句打油诗:
  新社会,新国家
  各人拿钱各人花
  你有你的家
  我有我的家
  凭什么我家的钱寄到你的家!
  采敬斋听完采秀才摇头晃脑的朗诵,差点没憋过气,大骂一通后,叫采秀才把这骂人的话写出来寄给儿子。采秀才为难了,这些有辱斯文的话,他是万万写不出手的;更何况,这诗句里的道理也不错呀!
  牵牛路过这里的骨头摆这时派上了用场,他口授道:
  新社会,新国家
  各人拿钱各人花
  我儿说话真不差
  你有你的家
  我有我的家
  请把二十年的抚养费寄回家!
  采秀才的第二封颜体家书寄出去不久,还真起了效果,虽然采孝感没有把二十年来那么多大洋如数奉还,但从此每个月寄来5块钱给他单身生活的父亲。
  骨头摆凭着这几句脱口秀一炮打红,一举成名,成为采庄比采秀才还有能耐的文化人!
  
  第三节
  采敬斋接到儿子汇款后,在骨头摆几次暗示下,决定请骨头摆撮一顿。席间一道佳肴是骨头摆从未吃过的,不知是什么山珍海味,煨出来的汤雪白粉嫩,像奶;那肉质绵软滑腻,口感极佳。骨头摆边吃边夸,边夸边问这是什么肉做的。采敬斋只是点头,笑而不语。后来被问急了,就说是他儿子寄来的罐头里的,他也不知道是什么肉。
  过了几天,采敬斋在路边遇到牧牛归来的骨头摆,笑吟吟的问道:“你知道那天吃的是什么肉吗?”
  “不是罐头里的吗?你闹明白是什么了吗?”骨头摆收住缰绳,停下脚步。
  “什么罐头呀!那是老鼠肉!”采敬斋笑着跑开了。
  “哇!”骨头摆一阵恶心,蹲在地上直想吐。看着远去的采敬斋,恨恨的骂道:“吝啬鬼,用老鼠肉哄我!”
  一连几天,骨头摆捧起饭碗就想吐。
  祸兮福所倚,就是这令人作呕的老鼠肉在后来救了骨头摆一条命;福兮祸所依,也是这老鼠肉把骨头摆的新婚妻子桂花送上了西天。
  吃食堂那年秋天,虽然刚刚打了粮食,但食堂里的稀饭日见其稀了,不像上半年那样放开肚皮吃,还逼着过往的路人吃上两大碗白米饭才放行。食堂就在牛房的隔壁。
  一天中午,一位面黄肌瘦的外地小媳妇坐在碾场边眼巴巴的看采庄人大碗喝稀粥。采庄人似乎有点羞愧,大人小孩一个个低着头装作没看见。骨头摆手中的稀粥已经吃了一半,想想不忍心,端着碗走到了那女人跟前递了过去。小媳妇一把抢过大碗,一口气吞了下去。
  这小媳妇叫桂花,安徽人,家里人都饿死光了,她从民兵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辗转到了采庄。
  桂花当晚进了牛房,成了骨头摆的女人。
  桂花虽然成了骨头摆的女人,但没有户口手续,成不了采庄的正式社员,因此每天和骨头摆吃一份饭。骨头摆不忍心自己的女人挨饿,悄悄的从喂牛的豆饼中拿出一小块,在上床后塞到桂花的嘴里。一个月后,食堂关门了,各家回去自己重新开伙。还有,那喂牛的豆饼也断了,只有稻草了。吃饭问题成了骨头摆和他新婚妻子最大的问题!
  一天晚上,桂花放牛回家,闻到一股扑鼻的香味。骨头摆笑吟吟的揭开锅盖,半锅雪白的肉汤。骨头摆盛上一碗递给了桂花,看着自己的媳妇狼吞虎咽的吃得好香,他满足的笑了。
  桂花问这是什么肉?从来没吃过,怎么这么好吃?骨头摆神秘兮兮的说是采敬斋儿子寄给他爸的罐头,连采敬斋都不知道是什么。他还把回复采孝感打油诗那段佳话大大的炫耀了一番。桂花那晚是打着呼噜睡着的。
  第二天天麻麻亮,桂花看见骨头摆鬼鬼祟祟的进了屋后的小竹林。有一会没出来,她蹑手蹑脚进去找。走到跟前,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骨头摆正在剥一只老鼠。那老鼠剥了一半,露出血糊糊的脑袋。桂花明白了,昨晚吃的哪是什么罐头,而是老鼠肉!她一阵恶心,天旋地转,一头栽在地上。天下就有这样巧的事情,一根尖竹根不偏不倚扎在桂花的脑门上。
  新过门的媳妇没到三个月就死了,骨头摆从此又过起了单身生活。可惜当时骨头摆还不说骨头摆,否则一定是一边嚎啕大哭,一边连连说道:“桂花,骨头摆!”痛定思痛之后,骨头摆常对人说:“难怪人家常说恶心死了,原来恶心真能死人的。”
  
  第四节
  桂花走了在采庄并没有引起什么轩然大波,倒是骨头摆吃老鼠肉的美名传播的很快,成了家喻户晓。吃老鼠肉是要有勇气的,故而,骨头摆的头上又多了一定勇敢者的桂冠。尽管吃老鼠肉的知识产权在采敬斋那儿,但他是一个无名英雄。
  骨头摆为了尽显他的大侠风范,对吃老鼠肉一事不但不隐瞒,有时还刻意渲染,从扑捉、宰杀、加工、烹饪等具体细节上不愿其烦的授业解惑。可惜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老鼠的家族并不繁昌,货源常常成了问题。骨头摆触类旁通,继吃老鼠之后,又把食材范围扩大到蚕蛹、知了、田鸡,后来连昆虫、蚂蚁都成他腹中之物。骨头摆吃蚂蚁有个绝活,把田鸡腿骨或别的什么条状骨头伸进蚂蚁洞,一会抽出来,放进嘴里吮,据他说一次能吃到一两百只。
  伴随着骨头摆吃老鼠肉吃青蛙肉的大名到处传扬的同时,还有骨头摆与几个女人不明不白的绯闻也在不胫而走。有人说,因为桂花,骨头摆知道了女人的滋味,故而一发不可收;有人说,吃高蛋白的东西,裤裆里那玩意容易坚挺,就要找女人发泄;有人说,因为吃了杂食,故而自己的口粮有剩余,那些女人看中他的粮食;还有人从地理环境来解读这个文化现象,说他一个人住在牛房,做那事方便。
  与骨头摆有染的女人会私下里交流体会,称赞骨头摆那玩意挺而坚,坚而久。可惜每天为衣食而操心的乡下女人没有那份闲情逸致来从容体验这份性福,她们每次希望快点结束,拿去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包粮食或几个角票。但这样的信息不久传到了公社王书记夫人张秀丽的耳朵里,那就派上了大用场。
  张秀丽有个表妹在采庄,曾经因为三天揭不开锅,在丈夫的半默许下找到了骨头摆。骨头摆用手帕包好半包白花花的大米递给了她。在做那件事时,那女人既体验了从没有过的刺激,又担心被人撞见,希望快点结束战斗,因此对那次印象特别深刻。一次张秀丽和表妹说闺房私语,抱怨自从黄干事走后,就没遇到叫自己真正舒服过的男人。这时,表妹推荐了骨头摆。

图片 1
爹,我要吃红烧肉!
  肉小下学一进大门院就朝正在茅草棚下生火做饭的拐五嚷叫。
  你个馋嘴猫,也不看甚时候,这个年月,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要吃红烧肉。我看你小子还想摘天上的星星了,是不是?
  拐五的婆姨是个日本女人,在那个特殊的年代人们把对鬼子的仇恨转嫁到她身上,一些愣头青借着开批斗会一顿狠打,动了胎气,结果早产,他婆姨只看了一眼好不容易生出来的肉小子,就走上了不归路,留下拐五又当爹又当娘抓屎弄尿把他抚养大。在生活困难时期,这孩子竟然提出了要吃红烧肉,真是欠收拾了。
  肉小把绿帆布书包往锅台上一扔,蹲下来往灶火里加柴,嘴里还嘟囔着,凭什么她可以吃红烧肉,就不给我?声音很小,也含混不清。
  拐五停下了锅铲,你说甚了?谁家在吃红烧肉?拐五不相信,这样的日子,谁家不是过得紧巴巴的,哪有闲钱买肉吃?就像肉小,要吃块肉还得逮老鼠,可这年景,老鼠也饿死了,不好找。肉小只能窝在铺着秆草的炕上睡觉,睡觉也解决不了肚子的问题,还是被饿醒了,他就溜到外面找吃的,更多的是上树。春季就找榆钱槐花香椿芽,到了夏秋好说,挖点野菜河里逮只青蛙就可以充饥,冬天最难受,又冷又饿,山坡上的醋栗早被人吃光了,他就喜欢躺在山坡上晒太阳,暖烘烘的,就忘了饥饿。可是,张校长家的炊烟勾起了他的食欲。
  校长姨就在吃红烧肉。肉小拿烧火棍拨弄着火苗,火苗一跳一跳的。
  谁?你说谁吃红烧肉?拐五揭锅盖的手被锅里呵起的热气烫了一下。
  校长姨!肉小依旧一口咬定。
  你小子别胡说八道,你桂花姨那可是根正苗红。解放前,她丈夫是民兵英雄,可惜被鬼子打死了。她忍着丧夫之痛,走出咱山沟沟,到大世面上闯荡了几年,挣了两钱。这不解放了,她放着大城市里好好的生活不过,回到咱穷山沟,拿出所有的积蓄,修建了学校。亏她这几年在外头还学了点文化,招聘了教师,要不然的话,你们这些臭小子到哪里认字去?不知恩图报也就算了,还在这儿胡说八道,看老子不扯烂你的嘴!
  拐五和桂花青梅竹马长大,就是拐五娘有点嫌弃桂花家穷,这事一拖,结果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解放后,张桂花回来了,要办学校,拐五没少帮忙。他觉得桂花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善良,只是眼神里总有一汪让人捉摸不透的浑水。那时候,拐五的日本婆姨还在世,他也不想多揣摩人家其他女人的心思。后来,婆姨没了,他恨那些愣头青,尤其是肉小啼哭的时候,他干着急没办法,这时候,他就在自己的家里喊天骂地,骂那些没有人性的东西。有人敲门,他抱着哇哇大哭的肉小,趿拉着大张嘴的布鞋开了门,是桂花。她端着冒着热气的小米粥,用小勺一点一点喂到肉小嘴里,肉小吧嗒着嘴吮吸,慢慢停止了哭泣。拐五局促得直搓手,桂花轻轻对着小勺呵着气,有股莫名的香味刺激着拐五的神经,原始的冲动让他差点不能自已。他就说,桂花,趁你在,我去挑担水。被山沟里的冷风一吹,他的心思就挂在了山洼里的核桃树上,核桃树下是他日本婆姨美智子的坟,冷冷清清,一只乌鸦突然发出一声呻吟,滚落到地塄下,他似乎看见一条斑斓的长蛇钻进了美智子的坟堆。
  他被激怒了。
  他扔下水桶接连跳下几道土塄,围着坟堆转了几圈没有发现一个洞口。是自己的眼花了?可地塄下那只逐渐僵硬的乌鸦又是怎么回事?他抱着头坐在坟堆上真想大哭一场,可是他不能哭,哭声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也不敢久坐,匆匆拔去坟头滋生的乱草。这时,他发现了一双冰凉的眼睛,满含幽怨。他大叫一声,就像刚才那只乌鸦,滚下了地塄……
  地塄上,一个女人迎风站在那里,目光忧郁,很久,直到拐五一声大叫,才被惊醒。
  拐五的手背上像针刺的血窟窿,桂花吸一口吐一口,都是黑血。自从桂花搀扶着拐五回到大门院以后,村子里的长舌妇茶前饭后又多了嚼舌根的话题。桂花不在乎,还是要跑来帮拐五照看肉小。每当此时,拐五就发火,大声地谩骂,故意把大门敞开了。桂花早把他那点小算盘看透了,依旧给他们爷俩换洗衣服。
  村里好事的人就想撮合他们,可是,拐五眼前总有一丝抹不掉的阴影,花花绿绿,令他眼花缭乱,总是看不清。他一直推着,尽管桂花对待肉小像亲身儿子。肉小没上学前叫她姨,后来,背上书包了,拐五要他改口叫校长,肉小觉得别扭,就叫校长姨。
  听儿子这么一说,不知道为什么,拐五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那双幽怨而毒辣的眼睛。
  桂花有红烧肉怎么舍不得给肉小吃?不可能的事啊。说其他人拐五能相信,因为这几年,谁家都不富裕,好不容易打打牙祭,总得关起门来。再说了,别人也不会主动去添双筷子,山村的人,都那么憨厚。可这事发生在桂花那儿,就有点蹊跷。
  桂花院子里用玉米杆扎起一道篱笆,里面开满了各色鲜艳的花,花香阵阵,但掩盖不了肉的香味。桂花倚在门框上,没有他希望的笑容,冷冷地看着他,问,你来干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就是突然想过来看看你。拐五被她突然一问,有点语无伦次。
  桂花“哧”地笑了,像小女孩一般,竟然还有几分娇羞,但失去了孩子时的童真。
  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就说!桂花显得很爽朗。
  拐五倒不好意思了,呐呐吭吭地说,能让我进屋里坐坐吗?
  你不是常说,孤男寡女独处一室不好吗?桂花眼角露出一丝喜悦之情,但嘴上还是反唇相讥。
  那,那就算了。拐五转身要走,桂花急了,从台阶上扑下来,一头栽到拐五怀里,两只拳头轻轻捶打着他的胸口。拐五想推开她,她却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你要这样子,我就真走了!拐五说。
  桂花这才放开了他,眼眶里泪水涌出。
  他们一前一后进了屋,中堂上挂着一幅四尺整开的山水画,一看就是名家手笔,拐五祖上是大户人家,参加抗日的部队是晋绥军,在解放战争打响前他和美智子逃离军队时他已是少校军官,有点见识。
  他还在沉思之中,桂花端过一杯茶,茶香四溢,沁人心脾。再看茶杯,青花团鹤图案,古色古香,韵味十足,沉淀心灵。这茶杯是清末民初的名品,桂花家祖上比较清贫,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拐五的疑问写在了脸上,瞒不过桂花的眼睛。
  想什么呢?桂花问。
  你从山里出去这几年干什么啦?桂花听到拐五这一问,端着的茶杯就是一晃,好半天没吭声。
  拐五站起身就走,桂花追出来,从身后拦腰抱住了,嘤嘤地哭。
  拐五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桂花变了声调,你真的这么绝情吗?
  我现在不认识你了!拐五声音很小,但是就像钉子掉在水泥地上,干脆,响亮。
  拐五还是走了。
  当桂花拖着沉重的皮箱走出房门的时候,从门口冲进来一伙民兵。
  皮箱打开了,金灿灿的金条滚了一地,还有其它珠宝,大家惊呆了,包括拐五。
  张校长,走吧!民兵连长很不客气。这是一个大案件,基干民兵不敢拖延,必须尽快移交公安局。
  桂花在街门的台阶上,恨恨地盯着拐五的背影,肉小远远地站在大门院的圪台上,他怎么都不会相信校长姨是大人们嘴里说的特务。
  原来,桂花从村出去以后,急着给丈夫报仇,上了汉奸的当,做了人家的姨太太,时间一长,她彻底被汉奸腐蚀了,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她曾经借着汉奸的权势,倒卖鸦片,卖给老百姓,为日本鬼子筹集军资,大发不义之财。她的日子倒是越过越滋润,可没想到,日本人要投降了,她知道末日即将来临了,趁着兵荒马乱,从那个汉奸家里急匆匆逃走。回来后,修建学校,当上了校长……
  当民兵连长从公安局回来,告诉拐五这些事的时候,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锅里早没有了火光,他吸得还是那么起劲,能让她戴罪立功吗?她要不在了,学校就散了。
  肉小钻在被窝里,看着昏暗的油灯,灯光一跳一跳的,像天上模糊的星星。
  

中秋傍晚瞥见小区保安覃师傅在门卫值班室,平常我就爱和覃师傅在家里搞两杯酒,月圆之夜家在乡下的覃师傅一个人值班,心不落忍,回家揣了瓶酒又从冰箱里拿出几样小菜,给老婆说覃师傅孤寂,老婆挖苦,你是找理由喝酒吧。顺着老婆的话我就坡下驴,一人不喝酒,两人不下棋,我去陪陪他。

出家门进电梯又出电梯,溜溜达达进了值班室。怕覃师傅领导看到当班喝酒挨批评,我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人,贼一样,把几样小菜放入值班室桌抽屉,双手捂着盛五钱酒的小杯抿口酒拉开抽屉用筷子夹撮菜,摆开了龙门阵。覃师傅平时就健谈,喝了酒话语更如天上繁星数不清,酒精唤醒了记忆,不知怎么我俩摆起了饿饭的一九六〇年。第二天,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我把覃师傅在中秋夜从繁星满天到月朗星稀忆起的一九六〇年的话语敲进了电脑;

石老师,一九六〇年你小不记事,我可记事。那年我在地区师范读书,十六岁。石老师你知道我对五十年前的一九六〇年有什么印象?覃师傅见我看着他不吭声,他仰头把一杯酒呑了,说,那年,龟儿子真饿。

我就纳闷,那会儿怎么那么饿呢?那时在学校一天也能有四两米吃啊。一九六〇年的十一月初我老妈还喊我回乡下背了一口袋煮熟晒干的红苕干到学校。有了这袋子红苕干我不再那么饿得发慌了,半夜我肚子咕咕叫时,悄悄起来,把床下放衣服箱子拉出来,从锁箱头的红苕袋里急忙忙抓三五片红苕干,翻上床拿被子把头蒙了细嚼慢咽。那滋味就和现在咱品酒差不多。知道同寑室有饿醒的同学眼在眯着看,我不想让我甜蜜的咀嚼刺激同学,更不想让同学们知道我床下的衣箱里藏有吃食。

更纳闷我现在比五十年前的一九六〇年还吃得少,那会儿是四两米,现在我一天吃四两米都不到,怎么就不感到饿呢?原由是什么?是五十年前那会儿肚子里没油水啊,天天吃红苕煮稀饭。

记着进了一九六〇年学校就没有见过一点儿荤腥,我太想吃到肉了,看到墙脚窜逃的老鼠,都想逮获笼火烧来吃,要不是忽想起贼眉鼠眼这句成语泛恶心,我真就吆喝同学逮老鼠了。

石老师你是文化人,我不是吹牛,论起来我也是半拉文化人,不说我上过师范,就说我名字“覃思”,也比你石军老师的大名内涵深,太讲究了。我这名字是我老子依据《汉书•叙传下》“下帷覃思,论道属书”的意境起的。刑昺《尔雅注疏序》:“虽复研精覃思,尚虑学浅意疏。”覃思就是“潭思”。是深思。我这名字词海里有,一点儿不错。

“潭思”还是深思,说白了就是心里琢磨,我快七十了,为什么多半辈子坎坎坷坷?为什么?就是社会缺和谐。少时我赶了和日本人打仗的尾巴,记事那会儿又逢上了国共两党决战,生逢在炮火连天,枪子儿乱飞的战火年代,活下来就是撞了大运。我爹给我起了这深奥的名,让我对我的过去细细的想了几十年;

只是我爹光起了好名字给我,他却在一九四九年我五岁时随蒋介石去了台湾,把我和老娘留在了咱这川黔交界乌江边的大山里。也不能怨我爹把我娘和我扔乌江边不管,是那年解放军在乌江边把我爹的队伍打散了,是天意。我和我娘找不到我爹,被解放军给收留了。没几天,解放军把我娘和我放了。我娘本想带我回成都找外婆,可兵荒马乱不通车,我娘知道乌江边离我爹的老家香溪不远,便投奔了婆家,投奔了我爷爷。我爷爷见我和我娘丧家犬似的灰眉灰眼的到了家,听我娘说我爹在乌江边生死不知,一连几天灰耷耷的头发披散着,不住的掉眼泪,不停的问我娘,我爹在乌江边不见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不相信我爹会生死不明。那会儿,咱这里还没有闹土改分浮财划成分,临到闹土改划成分时,我爹是逃到台湾的国民党军队团长,我爷爷家常年雇着四个长工,有良田二百多亩,理所当然被划成了地主成分,被分了财产,赶出了砖瓦砌的祖屋住了茅草屋。没几年到了“文化大革命”,我爷爷、我娘和我又加了顶“反革命家属”的帽子,让我们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上世纪八十年代,我爹以国民党军退役将军的身份从台湾那边回来省亲,我爹问我爷爷,我爷爷入了地进了阴间,我爹在阳间无奈地给我爷爷坟头摆香烧纸祭奠,那年我爷爷入土都十几年了。我爷爷和我爹他们父子最后一次见面也四十年了。

我爹回大陆只回了这一次,是我把我爹骂走的,我恨我爹把我娘和我丢在了乌江边,更恨我爹找了个小婆娘,年龄比我还小。我娘还活着,我爹把小婆娘带回来干什么?不是成心恶心我娘吗?我娘人善,见了我爹和小婆娘,我娘脸白得像张纸,泪水在眼里打转就是不肯落,嘴唇让委屈憋成了紫茄子色直哆嗦,也打碎了牙往肚里呑。我知道我娘在想什么,她把她心里的委屈扔一边,是想和我爹要钱给我娶媳妇。

说来也寒心,我那年都四十出头了,还没有娶上婆娘……

我娶不上婆娘,要怨一九六〇年。唉!也怪我嘴馋,那年底,一九六〇年的年三十,第二天就是一九六一年的正月初一了,年三十这天我没有回乡下和我爷爷和我娘过春节,学校把我留下要考验。那时我刚入共青团,是入党积极分子,那会儿我长得精神,可不像现在这干巴样,那时我才十六岁个子就长到了一米七八,差两厘米就一米八了。只因老饿肚子,人瘦的像竹竿。

学校考验我没过关,我被“烤煳”了,都怪我嘴馋啊……

说到这里覃师傅突然把话停了,被酒精染红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把我盯得心里毛糙糙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平常和覃师傅爱开玩笑,我随口说覃师傅,盯着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婆娘。

石老师你知道不,一九六〇年的年三十我吃过人肉包子!灯光下覃师傅脸红得像鸡冠,眼睛能滴出血,他似笑非笑的酒话,让我欠起屁股又坐下头发要立起来。

拿过酒瓶子,给覃师傅杯里倒了,又把我捂在掌心的杯中酒干了,我说,覃师傅,你吹牛也要符合点儿逻辑,吃人肉,我看你没蛋拽着,上天了。十六岁的娃娃吃人?你老虎日牛闹大了?见我摇头晃脑不相信。覃师傅“嘁”了一声,石老师,这个小区我来了有两年了,四百四十四户人家没有我不认识的,没有不和我说话的,可我就只对你说我吃过人肉,你知道不,为了一次吃人肉,我被隔离审查过,让提前退了学,连累我四十多才娶上老婆,这辈子可害苦了。

心里咯咯噔噔,我脑子有点儿犯迷糊,听覃师傅的话语不像吹牛,是真事,可能吗?吃人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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