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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第 四 章 危机四伏 洪荒天子 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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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后悔过那日的所作所为。无论是杀,亦或是救。”柳萧看着孟倾彤的眼睛,话说得不重,却是掷地有声。
  
  彼时他已过束发之龄,那日不过是个街头过客,却在无意间看到了一双清澈的瞳眸,正满怀好奇地盯着自己。他略皱双眉,定睛看去,那不过是个小童,许是爹娘带着上街看杂耍吧。他与她四目相对的片刻,她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的心恍惚漏掉半拍,心中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悸动。
  半月后,他回到了那个小城,只不过那时候他已化身为黑夜中的修罗。他的任务,血洗孟家。
  当孟家老爷倒在自己面前,他轻吐浊气,默默收回了剑。不过半刻功夫,孟家上下四十来口人,全死在了他的剑下。师傅说过,杀手,从来都只是为了杀人而生的。
  他动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从黑暗的角落传来压抑着的嘤嘤哭声,他顿下脚步,返身准备拔剑,却再次见到了半月前那双澄澈的眸子。只可惜,这双眸子眼中饱含着泪水。小姑娘从内室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跌倒在孟家老爷的尸体前,趴在自己父亲尚温热的尸体前失声痛哭。
  他不知道为什么狠不下心来拔剑,只记得他那时心中竟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情绪,多年后他恍然明了,那种感觉名为:歉疚。
  他呆立在那里,看着小姑娘哭号声渐小,看着小姑娘泪眼婆娑的抬起头,双眼愤恨地瞪着自己;看着小姑娘颤颤巍巍地爬起身,撞到自己身上,用她的小拳头不停地捶打在他身上;看着小姑娘从头上扯出一根细长的簪子,狠狠刺在他的腹间,一下一下,带着无限的恨意。他感觉到疼,却依旧没有动作。依稀听见小姑娘咬牙切齿地叫他坏人,这时他才觉出难受,不是伤口,而是心中鼓胀出的一股浊气。他抬手点下了她的睡穴。看着她倒在自己面前,他轻轻横抱起她,没有管自己身上的伤口,转身离去。
  一场杀戮,掩埋在了重重火海中。
  
  孟倾彤静静看着一脸正色的柳萧,轻轻地笑了:“萧哥,倾彤这个名字,是你给我起的,你还记得吗……?”
  
  从仿佛无尽的睡眠中幽幽转醒,她觉得一阵恍惚。
  身处在一个陌生的床榻上,左右皆是陌生的家具摆设,四周就只有她一个人,她想了想,惊觉自己什么都记不起了——记不起自己的名字,记不起自己的来历,记不起之前的一切,只恍惚记得漫天的大雨,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屋子不大,她的心下却是一片恐慌,恐慌屋外陌生的世界,恐慌这莫名其妙的人生。
  正当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窝在墙角默默哭泣时,他大步流星地走入了室内,她瑟缩地看着来人,左手拿着一柄细长的剑,右手抓着一些吃食,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她心中莫名的生出一种熟悉感。
  他将手中的东西一并放到桌上,缓缓走到她面前,轻轻笑了笑:“你醒了就好,发烧好几天了。”
  “你……你是谁……?”她静静地望着他,轻轻地发问。见他一愣,她低头沉默了片刻,抬头又怯怯地问:“我……我又是谁……?”
  他一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侧身坐到床边,失口问道:“你——你不记得了吗……?”她点点头,将头半埋在环着身子的双臂间,只露出一双大眼睛看着他。他脸上从惊愕渐渐转为沉思,而后,他如释重负般笑了,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你叫孟倾彤,是我的……义妹。”
  
  柳萧微微低首,没有接话,眼眸中有微光闪烁。
  倾彤,清瞳。他告诉她,她的名字因了她那对清澈的眸子。他没有告诉她,她那对清澈了眸子沦陷了他一生。
  沉默许久,柳萧抬起了头,又对上那对他看了多少年的瞳眸:“我骗了你。你不是我的义妹。”见孟倾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笑,他心下竟生出些慌乱:“我今生就骗了你这一次,只此一次!”
  孟倾彤听罢,眼中似乎蒙上了一层薄纱,一瞬间的沉默过后,她突然笑得倾国倾城。
  
  难忘那年仲夏的那个夜晚。
  那时,她伴他已走过了五个年头有余的岁月。
  那一日他们在一家小店留宿。时过三更,睡得正熟的她突然听到几声沉闷的异响,迷蒙眯起双眼,一束刺目的红光霎时袭入眼中。
  弥漫的大火,四溅的鲜血,红——红——红——满目的红——
  这样的红色,灼伤了她的眼,浸透了她的心,她突然觉得头疼,撕心裂肺的疼,像是心中有一把刀,正剖开了她的心,将心中最底层的东西挖出来给她看。
  她看见他背对着她,手上的剑映着火光滴着残留的血,地上是好几个黑衣人的尸体,血从他们身上的血洞中汩汩流出。
  这情形——恍然曾见……
  恍惚间,她突然记起了五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被爹娘藏进内室的一扇暗门后,透过门缝,她看见了爹娘无力地抵抗,那个人不甚费力地冷剑横扫,娘便被顺势带起,空中溢出一股鲜血,待到娘的身子下落的时候,已经是一具温热的尸体了。她当时整个呆住了,本能的,她抬起双手死死的捂住了自己嘴巴,但是眼泪确开始源源不断地留下来。泪眼朦胧间,她看到那个人的剑洞穿了爹的身子,剑拔出来的时候,整个剑身都浸染成了血红。
  她不记得当时是为何会在那个修罗离开之前冲出来,只记得她扑倒在爹娘身上痛哭时,手上还感觉得到爹娘身体的温热;只记得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心中生出的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莫名的凄凉。
  他将昏倒在地的她抱起离去的时候,跨出孟家大门,她忽然觉得热浪扑面,眼睛微睁,眼前便和这五年后一样——
  弥漫的大火,四溅的鲜血,满目的赤红。
  只是,那个化身修罗的人,此刻却站在她身前,化身为了守护者。
  她神色复杂的看着那个背影,双手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我知道你说的杀和救,指的是二十多年前,你血洗孟家的事。”孟倾彤语气平和,微微笑笑,从墙上拿下了自己用了十多年的剑。
  柳萧的脸色从震惊渐渐转为平静,眼中含着些许温和笑意,看着孟倾彤持剑走到屋外院内,他默默跟过去,轻轻叹息:“二十三年了……我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的……”
  孟清彤没有接话,双目静静看着他,细细抚过剑鞘上繁复的雕花,缓缓拔出了剑。
  柳萧嘴角含笑,随之亦拔出随身佩剑。二人同时将剑鞘扔向一边,摆出了同样的起势。
  
  “萧哥哥,我也要学剑吗?”
  清晨时分,她嘟着嘴,一脸不情愿地站在晨雾弥漫的竹林里,手里捏着一枝修整过的竹剑。
  “嗯,倾彤一定要学剑的。”他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另一枝大些的竹剑,摆出了起势,“练剑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事的,这套剑法是师父授于我的,今日,便传授给你。你先在一边看我成套给你演示一次。”
  语毕,他将手中的剑刺出,舞出了一连串凌冽的剑花。大开大合之间,孟清彤竟一下看得痴了。待到她回过神的时候,只见他双足对地一点,向上一纵三丈有余,在空中身子一折,以剑指地,头下脚上地快速旋转落下,带得周身的竹叶也随着他旋转起来。片刻功夫,剑尖触地,弯成一弧,他借力一跃,几个翻身便落在了她的身侧。
  “哇!萧哥哥好厉害啊!”孟清彤此刻是睡意全无,对着一旁的柳萧满溢着崇拜之情。
  “倾彤想学吗?”他平息片刻,笑着问她,见到她亮晶晶的眸子里满是期待,心中满是欣喜。
  半个时辰过去,柳萧哭笑不得地拍醒了打着马步睡着的孟倾彤:“倾彤,你这样可不行啊……”
  “没关系的,萧哥哥会保护我的。”她揉了揉眼睛,对着他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他心下一痛,恍惚又忆及与她第一次见面时的那个笑靥。
  “是,我是会保护你的,但是,有些事,只能靠你自己来完成啊……”
  他轻叹,将另一半话语默默咽下——
  迟早有一天,你会向我报仇的啊……
  
  两人都没有动作。相伴二十来年,彼此之间都太过熟悉,每个招式,甚至招式间各人的小动作,两人都一清二楚。无人动作,与其说是在等对方的破绽,不如说,是在回忆曾经。
  “动手吧。”他声音清冷,语带寂寥。
  不再多言,她足尖轻点,横剑身前,身子向前一纵,朝他扑面而来。他却不躲不避,只是换了个防御的姿态。不消片刻,她便掠至身前,横剑一扫,带出一阵破风之声。他瞬间抬高臂膀,手腕横压,带剑迎上。双剑铿锵一声,他已向后掠去一丈有余。她也未曾停顿,欺身向前,舞出一串凌冽剑花,直扑他面门,他却防得密不透风,将之一一化解于无形。趁着她来势渐弱,他突然双脚前后一点,改退为跃,纵身向上,在空中身子一折,以剑指地,头上脚下地向下飞旋而来,又是她最喜欢的那招“浪里寻花”。她顿住身子,默默看着他完成招式几个翻身立到她身侧,她竟生出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可是手下动作却不慢,一下子举剑横平,恰恰逼上了他的脖颈。他微微低首看了看剑,心下一片释然。
  “你输了。”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他微笑颔首,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她把剑撤下了,而后心口处抵上了一点冰凉,而后,胸口一痛,他知道,她的剑正一点点进入他的身体。
  还是等来了这样一天啊……死在她的剑下,也好吧……虽然释然,心下还是生出了一丝怅惘。
  突然,他胸口一空,她已将剑撤下。他眉心微皱,略带迷惑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处一片血红,但他知道这只是皮外伤,远不致命。
  “你——”他口中一滞,竟不知说些什么了。
  “萧哥,天冷了,快进屋吧。”她走到一边拾起两人的剑鞘,收起了剑,转头给了他一个似乎带着澄澈光芒的笑容。
  “可是——你不是……”他捂着胸口的伤,慢慢跟她进屋,一时还有些不知所措。
  “唉……你呢,就安心地好好去敷药,换身衣服;我呢,就一会去把你这染血的衣服洗了。”她将二人的剑收拾好,推着他进了内室,边走还边埋怨:“唉……你是不知道,白衣染血最难洗了,我看我们还是把这衣服扔了,换身新的吧。”
  “倾彤……”
  “在跟着你第六年的时候,我就记起一切了。但是,这么多年,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同甘共苦,相互扶持着一路走来,那份仇恨也渐渐淡了。你为我取名倾彤,也是希望我一直保有一对清澈的眼睛,不愿它被仇恨蒙蔽吧。我看得出来,你对那件事一直无法释怀,那份歉疚折磨了你二十多年,也足够了。再说,这次我赢了你,也算是报了仇了。你胸口的伤或许会留疤,但你心里的伤痕就可以慢慢愈合了吧?”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睛里有晶莹的波光,却没有溢出,显得万分璀璨。
  “你骗了我那一次,换了你这一生,说不定,还是我赚了呢!”

蓦地,她发现轩辕的眼睛突然睁开,一道暗影自轩辕的袖间射出,快如疾电,等她反应过来,欲疾速退开之时,那暗影已经深深刺入了她的腹中。
那妇人发出一声狂嚎,身子疾退,而轩辕的腿也在此时弹出,一切都像是经过精确的计算。
“轰……”那妇人疾退的身形无法控制地倒飞而出,在虚空之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轩辕的身子迅速弹起,那妇人惊骇之际,身子撞在背后小树之上。
“咔嚓……”小树竟然撞折,那妇人又发出一声惨呼,这才发现刺入小腹之中的,只是一柄八寸长的猎刀。
轩辕冷哼着挥剑而出,他实在已对这鬼女人恨极,竟连尸体也不肯放过,如此恶毒、如此凶残的女人他还是第一次见过,而这个女人的可怕绝对是不容置疑的,如果不是用诡计,恐怕根本就不可能伤得了这恶毒的女人。因此,轩辕绝对不肯放过置这妇人于死地的机会,也必须杀死这可怕的女人。
在这种情况之下,若仍杀不了对方的话,待对方复原了,那么轩辕恐怕只有死路一条,这绝对不是无稽之谈。
那妇人也着实吃了一惊,她哪里想到轩辕在这种时候仍有着如此强的攻击能力,更没想到轩辕竟会如此精明狡猾,应变能力如此之强。轩辕那刺入肋下的一剑根本就没有沾上皮肉,仅是插入衣衫之中,而鲜血则是自己喷上去的,在黑暗之中,那妇人并没有看得很清楚,竟被轩辕给骗了。
其实,这并不能怪那妇人,换了谁都会以为轩辕在这种情况之下非死不可,根本就不可能估到轩辕在受如此重击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头脑清醒,而且角度和尺寸选得如此之准,又有谁能够受此重击而不失去攻击力呢?就是不死,也绝对会重伤不起,因此,轩辕的那些假象实在是让人丝毫不加怀疑,也没有怀疑的必要。
轩辕自身的存在本就是一个意外,任何小看他的人,都可能遭到更大的意外,而这个妇人只是第一次与轩辕交手,已经数次重击轩辕,本就够意外,却没想到仍是低估了轩辕,这便付出了本不应该付出的代价。
“哧哧……”轩辕的剑落空,那妇人撞断了那棵小树干之后仍不作丝毫的停留,因为她似乎明白轩辕杀她的决心,因此她迅速倒退,此刻她虽受了重创,但速度依然快得惊人。
“满苍夷,你这恶妇,我知道你在这里,不要走……”叶皇的声音迅速传来,显然是因为听到刚才的怪笑才赶来。
那妇人似乎吃了一惊,在避开轩辕的剑后,怪啸一声,转身便迅速向黑暗中掠去,她的身形之快,似乎根本就不受伤势的影响。
轩辕并不追赶,只是望着那妇人的背影远去,笑声隐隐传来,叶皇已如一阵风般自他身边掠过时,他已经猜到这恶妇的身分和击杀他的原因。
“轩辕!”叶皇显然也发现了立于黑暗之中的轩辕,忍不住驻足惊叫。
轩辕缓缓地扭过头来向叶皇望了一眼,露出一丝极为苦涩的笑容,“哇……”地又喷出一口热血,整个身子一软,眼前似乎有千万的火星在飞舞,而一切也在这一刻变得虚幻空无。
“轩辕……”叶皇骇然失色,忙扶住轩辕倒下的身子,眼睛扫过周围那一片狼藉之地,哪里还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轩辕听到了叶皇最后的惊叫,但是他实在太累了,虽然他也想极力支撑下去,可是体力早已透支,受伤也着实不轻,能够勉强撑住吓跑那恶妇,已经算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
“满苍夷,你这恶妇,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叶皇怨恨地吼道,他已经看清了那妇人的背影,即使烧成了灰也认得出她的背影。
叶皇忙探了一下轩辕的鼻息,仍有气息,只是有些混乱,当下不由得稍松了一口气,知道轩辕并无生命之忧,只是受了一些内伤,又因耗力费神过度而昏了过去而已,只要休息一阵子自然会醒来,但叶皇那颗刚安定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因为他已经感到了一阵危机的逼临。
叶皇轻轻地放倒轩辕,缓缓地站起身来,在他的周围已如幽灵般出现了六条暗影,浓浓的危机便来自这一群人的身上。
叶皇对这六个人并不感到陌生,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才真正地生出了寒意。
“你好,我们又见面了!”其中一道暗影语气极为冷漠,像是在搅动着一桶玄冰,而说话之人正是祝融人融冰。这六人全都是祝融的高手,的确是冤家路窄,而这又是不可逃避的现实。
这的确是不可逃避的现实,或许这便是命运,上天要如此安排,逃也逃不了。叶皇感到一阵无可奈何的疲倦。
叶皇不想再多说什么,因为说得再多也是无济于事,到最后仍需要以武力解决,而这一战叶皇绝对不能逃,只因他绝不会放下轩辕而独自求生。但他又岂不明白以他一入之力,想要胜过这六名祝融高手,那实在是极为艰难之事,简直有点不可能,况且,他此时已有伤在身。
“你乖乖地束手就擒吧!否则,你只会换来更多的痛苦!”融雪也冷然道。
叶皇傲然一笑,手中的剑连鞘一起缓缓抬起,平举于胸前,不再说话。
不说话,但行动已经说出了叶皇心中的一切,也将证明一切——他绝对不会屈服,无论是谁!
融冰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酷的笑容,也有一些欣赏的成分。
“那你只好死了!”融雪说话间,已经出刀,对这样一个敌人,他绝对不会留情。他实在已恨极叶皇,本来是追着柔水来到这里,却没想到在这黑暗的老林之中,如此冤家路窄地遇到了叶皇。
叶皇又岂会不知这群人是听到他的呼喊这才赶来的,说白了,就是自己惹火上身。此刻,想得太多根本就没有用处,所要做的,便是战,是杀!
“铿……”一声轻吟,叶皇手中的剑鞘如一支劲箭般飞射而出,而叶皇的身子也在突然之间倾倒。
叶皇倾倒的一刹那,一道厉风自下而上,由一个无可想象的角度劈出—那是叶皇的剑。
叶皇绝对不会让先机给别人,因此,他在融雪出刀之时便已出剑。
论速度,没有几人可以与叶皇相比,融雪也不可以。
融冰也出招了,但在他出刀之时,眼前却出现了一簇暗影,并带起了一阵狂野的风声,他不得不出招相护。但他很快便发现,这一簇暗影只不过是几根树枝,在叶皇倾身的一刹那,挑断了几根树枝,而这几根树枝当然也就成了武器,这是被那妇人击断的树。
“当……”融雪的刀出到一半,叶皇的剑鞘已经破空而至,充盈着无尽的杀机,他只好将刀势一改,斩在剑鞘之上,但很快他又吃了一惊,因为叶皇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还有叶皇的剑!
融雪不得不退,叶皇的剑实在太快,也太猛。当然,叶皇想杀他也是不可能,只要他退得及时,便会有人为他挡开这一剑。
“叮叮叮……”融雪猜得没错,在他退开的一刹那,便有两柄刀横插而过,挡住了叶皇的剑势,而叶皇在这瞬间,竟击出了七十八剑之多,其中有四十九剑是攻击的,另有二十九剑却是挡开自身侧攻来的敌人。
“呼……”叶皇的身子突地在原地旋成一阵风,犹如一个陀螺般转动起来,手中的剑由高向低卷起层层剑浪,犹如怒涛之中的漩涡,充盈着无尽的毁灭性力道,所过之处,枝飞、尘扬、叶碎、气裂、风起…
黑夜已将叶皇吞没,甚至将这一片天与地也完全吞没,只有杀机,战意在作无穷无尽的酝酿,酿成一团强烈的风暴,然后炸开。
融冰和融雪还有另外四名祝融高手全都不自自主地发出一声惊呼,并飞掠退开。
叶皇的这一剑气势之强,杀气之重,剑意之霸,确实让人心惊莫名。
“叮……”融冰一退再退,因为叶皇借这团风暴的掩护,飞速向他杀到,竟一口气连攻了三十九剑。
融冰在几乎无法抵挡之时,只感一阵轻风自他的身边拂过,叶皇竟不攻而退。
叶皇不攻而退,这的确有些出乎人的意料之外,当然,这或许是最为明智的抉择。
“追,不要让他跑了!”融冰一声急呼,他似乎也明白叶皇与柔水之间可能有着某种关系,如果能够抓住叶皇,说不定便可再抓到柔水,况且叶皇杀了数名祝融武士,又救走了柔水,本就已经是祝融人的大敌,他们又岂能让叶皇逃脱呢?
当然,他们也为叶皇刚才那玄奥的一剑所惊,自不敢分开来追击叶皇。他们早就上过叶皇的当,吃过叶皇的亏,自然知道分开来可能会被叶皇各个击破。
论单打独斗,他们之中根本就没有人是叶皇的对手。 ※※※
叶皇的脑子“嗡”地一下,全都化成空白,像是个白痴一般呆呆地望着轩辕刚才所躺的地方。
地上只有几根残枝败叶,也有一滩血迹,而轩辕却失去了踪影。
“啊……”叶皇双手抱头,两腿重重地跪在被露水沾湿的泥土之上发出绝望的嚎叫,像是一只失偶的孤狼望着满月而嚎。
叶皇刚才突出重围之时,并没有带走轩辕,因为他若带上轩辕,那绝对不可能逃过祝融人的追杀。因此,他用了一招置死地而后生之法,自己先进走,引开六名祝融高手追击。他估计,这六名祝融人绝对不可能在意轩辕而放过他,因为祝融人并不知他和轩辕之间是什么关系,也从来未见过轩辕,自然不会去留意了。因此,他只要引开祝融人,再以最快的速度摆脱这几人的追踪,回头来将轩辕带走。
这正是置死地而后生的战略,而叶皇也的确做到了,他岂会不知道这种老林之中的猛兽极多?如果回来迟了,很可能轩辕已果尸狼腹,但却值得一赌,否则的话,两人都会死于祝融人之手,绝没有活命的希望,而这一赌至少有一线生机,可是现在……
叶皇心中只有恨,无尽的恨!恨祝融人,恨那恶妇满苍夷,也恨自己……甚至恨天下所有的生命。
虽然轩辕与他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在出生入死之间,两人之间已经建立起了外人根本就无法理解的晴感。叶皇并不是一个喜欢表达的人,可是轩辕对他的真诚,更将他自阴暗的世界里拉了回来……这之间的情谊甚至比手足之情更珍贵。
叶皇的朋友并不多,这与他的性格有关系,他从不喜欢接受外人,更不喜欢向别人坦露自己,因此他从来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朋友,而像他这样的人,一旦接受了一个朋友,那他便可以为他的朋友去做一切,哪怕代价是付出生命!也只有他这种人才会对友情绝对忠诚,叶皇比任何人都珍惜友情,这是他的性格所决定,可是此刻……
轩辕可以说是因为他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不是他,轩辕也不会受此重伤,也不会失踪。
叶皇不敢想象轩辕还活着,在这野兽出没无常的地方,甚至有比野兽更可怕的长臂怪人,这是一群吃人的怪物。因此,轩辕仍能够活着的希望几乎不到百分之十的可能……叶皇的心中只有恨,无可抑制的恨。
他想杀人,杀满苍夷,杀祝融人,甚至杀天下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蓦然间,他发见了轩辕的剑,剑与鞘分离,而剑却隐在枯枝败叶之下,只有剑柄露在外面,但叶皇一眼便认出了这是轩辕的剑。
叶皇抽出轩辕的剑,入手冰寒,不禁再一次抱头狂嚎,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和仇恨尽数发泄出来,那狂嚎的声音若鬼哭,似狼嚎,凄惨如枭啼,便连这秋夜也为之颤栗……没有人能够以语言描述出其中所包含的感情,那是一种揪心的痛楚和悔恨。
良久,良久,似乎经过了无数个世纪,声音也哑了,叶皇发现自己流泪了,他竟然流泪了!冰寒冰寒的,像是手中的剑,像是这深秋的夜。
叶皇拄剑而跪,目光空洞地望着黑沉沉的密林,他竟没有发觉那个在他身前站立了一盏茶时间的人…
这像是一个好笑的笑话,但却是事实。
那人正是追丢了叶皇的融冰,融冰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可怕的对手,望着他流泪,像是在欣赏一场极为赏心悦目的戏曲。
围在叶皇周围的不仅仅是融冰,还有与融冰一起的另外五人,他们都没有出手。在这一盏茶时间中,他们可以杀死叶皇一万次,甚至可以将他剁咸肉酱,但他们没有出手,他们并不觉得杀一个毫无抵抗能力的对手比看一个冷酷的人流泪伤心更有趣。因此,他们都站在一旁倾听着叶皇那让人心酸的凄嚎,看着叶皇颓丧欲死的表情和那流泪的面容。
这或许有些残酷,但在这个根本就没有真理的世界中,没有什么事情叫做真正的残酷。
融冰的脸上表情极为兴奋,看见自己的敌人痛苦,他竟有一种莫名的兴奋。不过,他并不知道叶皇为什么会如此痛苦,也不明白为什么叶皇逃走了之后仍会去而复返,又回到这个地方。
当然,他又不得不佩服叶皇逃生的本领和那鬼魅般的速度,居然能够自他们的包围之中冲出去,再甩开追踪。如果不是听到叶皇那神鬼俱惊的凄嚎,他们很可能根本就不知道叶皇是在这个地方,因为他们根本就想不到叶皇会重新回到这里。
叶皇的目光依然空洞,但已经不再嚎叫,只是定定地望着前方,似乎在注视着另一层空间,一切都显得极不真实。
融冰向融雪打了一个眼色,他知道叶皇可能快要自悲痛中醒来,是以不想再作拖延,虽然他不信叶皇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再战之力,但小心一些总还是好的。
融雪自然明白融冰的意思,可是他觉得让叶皇这样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了,何况,也许还可自叶皇的身上获得柔水的情况,他自不想杀死叶皇,而只是悠然地出掌。
融雪的脸上带着一种极为残酷的笑容,望着那丝毫没有反应的叶皇,似乎多了一丝鄙夷和不屑。
融冰没有出手,他只是想看着叶皇痛苦的时候是什么表情,那似乎比美人的微笑更让人心动。但是,他的脸色突然变了,他的脸色变了,是因为叶皇的眼睛变了。
在突然之间,叶皇的眼睛变了,眼神之中充满了无尽的恨意,而这无尽的恨意自眸子里射出来时,却成了两道疯狂的杀机。
好亮的眼神,叶皇的眼神在骤然之间犹如天际的明星,似乎喷出火来,在这黑暗的夜晚,有种说不出的诡异,而这一切,融雪并没有看到,因为他在叶皇的背面。
“小心……”融冰忍不住惊呼,在此同时,他也出刀,他不得不出刀,因为他在刹那间才知道,自己等人在叶皇的眼里只不过是一群傻子,一群被戏耍的傻子!是以,他惊,他怒,他不得不出刀。
叶皇一声怒嚎,手一扳,那插在身前地下的剑斜挑而起,剑尖挑起之时,一撮泥土直射向正面的融冰,而在融雪刚听到那呼声之时,叶皇的剑已自低转高,绝不留情地掠起。
“呀……”融雪一声惨嚎之下,手臂已成两截,不仅如此,上半截身子也飞了出去——
那是因为叶皇的一脚。
叶皇出剑的同时旋身而起,脚下飞速踢在至死仍瞪着眼的融雪的上身,于是融雪的上半身便飞了出去,这一截躯体早已被叶皇的剑削断。
血飞溅,染红了叶皇身上的衣衫,也迷糊了那几个祝融人的眼睛。
“砰……”一个祝融人不得不伸手接住融雪的上半截躯体,而叶皇的身子也在刻不容缓的刹那间撞入了他的怀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为突然,突然得让人有些难以接受。
“呀……”那名祝融人在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已被叶皇的剑贯胸而死。
“杀!”融冰的眼睛都红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叶旦如此凶悍,如此狡猾,在刹那之间便损失了两名高手,而他被叶皇挑起的泥土扰乱了视线,根本就来不及相救。
叶皇如同发狂的野兽,刺入敌人胸膛的剑一绞,合着那具尸体向另一名攻至的祝融人撞去,他竟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那祝融人只见叶皇的眸子中射出火一般的光彩,那疯狂的杀机自有一股慑人心魄的异力,让他心头发寒,竟在紧要的关头被叶皇的气势所逼,呆了一呆。
“噗……”叶皇的剑透过尸体直刺入那人的胸口。
“呀……”那人发出一声惨嚎之际,叶皇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冷哼,他的背上被斩了一刀

灵均四人沉默逼来,辛铁石脸上泛起了一阵苦笑,他知道,这次他再也难逃了。他不想连累璇儿他们,所以他道:“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们。”灵均幽暗的眸子中看不到底,淡淡道:“《正道详录》关系重大,一个都不能放过。”璇儿慵懒地起身,叉着腰道:“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你们也不害羞,他救过你好几次,你居然一点都不感恩图报!”灵均没有回话,他知道璇儿说的是真的,他也知道,自己本不应该逼迫辛铁石的,但他知道,如果《正道详录》落入魔教之手,那么,正道可能毁于一旦。这么惨重的代价,他付不起。所以,他只能忍住自己的慈悲,做金刚怒。他的功力慢慢提聚着,水佩云衣的内息,渐渐汇聚到了双袖之上。君天烈、韦雪衣与商赤凤都是一脸凝重,他们知道,他们肩负的是什么。道义与情谊,竟是这么难以两全。辛铁石握住了手中的剑,他感受到这股沉凝的威压,他只能一战。这一战,注定是生死之战。荀无咎遥遥望着这一战,他微微有些烦躁。他不关心谁胜谁败,他只想这场决斗快快进行,好让他吸走战败者的内息,饲育情蛊。炼制情蛊大遭武林之忌,荀无咎虽然生死早就置之度外,但也不敢公然修炼。恰好天下格杀令为辛铁石发出,他只要跟着辛铁石等人,偷袭受了重伤的败者就可以了。他阖上双眼,心中默默祷念道:快些动手罢……情蛊又开始饿了……璇儿的胸口起伏着,突然,她大叫道:“出来!快些出来!”她向着风,向着云,大喊道:“只要你们出来,帮我打败这些坏人,我就跟你们走!以后我不要跑到白云城看日出了,也不会去寻青阳真君苦竹婆的晦气了,只求你们快些出来!”她在呼唤哼哈二怪,但一直守在他身边的二怪,此时却踪影不显。灵均一步踏出!四人身子同时一震,这一步,竟然宛如出鞘一刀,同时斩向辛铁石、璇儿、神医、金衣侯,灵均的身法沉凝无匹,步虽动,但身形不动,真气凝而不发,四人待想反击,却一丝空隙都难找出!何况韦雪衣三人虎视眈眈地站在灵均背后,三人就是三柄出鞘利剑,任是他们四人有什么反击,这三柄剑都毫无疑问地立即斩下来!灵均淡淡道:“这是水佩云衣功中的第七重境界,如不是这一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我也不会领悟出来。”他仰天吐了口气:“我之所以告诉你们,是要你们明白,我今日志在必得。”他的头才一仰起,一道剑风倏然散落,向他下颚削了过来。这道剑风才出现,立时一道锐响自灵均身后飙出,刹那间锐响剑风搅在了一处,飘散成风。韦雪衣的眸子紧紧盯住金衣侯:“我说过,你若上九华,我必定奉陪!”金衣侯哈哈狂笑道:“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还不打上一架?”他的身子横掠而出,他一动,韦雪衣也立即动了,两道剑光撞在一起!金剑银衣,剑中剑气,都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功夫;金衣侯,韦雪衣,亦是武林中绝世的奇才。两柄剑,两道人影,刹那间已斗了百余招!灵均的眸子却依旧盯在辛铁石身上。四人对四人,非常公平,他不必再分神,而只需要迫住辛铁石。神医脸色依旧沉静着,她在默默计算着己方与敌方各自的优势。璇儿背后大囊中有不少上古秘宝,她手中还有红云火蟊,这些是己方的优势,但对手却是江湖闻名的九华四子,单灵均一人,她就不能确定红云火蟊能不能困住!那么,又该怎么做呢?她心念急转,但却仍然想不出办法来!突然眼前黑影一闪,商赤凤的火蜮神鞭破空抽至!与此同时,山岳之形狂舞,君天烈手中棍影如山,一棍向璇儿击了过来!灵均依旧盯紧了辛铁石,一动不动!神医不会武功,所能仰仗的,只是红云火蟊而已。当下一声清啸,火云轰卷,化成一道赤光,向商赤凤疾驰而去。商赤凤的火蜮神鞭也是一道红影,双红交遇,立即宛如火山爆发,陨星撞上了流星,溅出万道火舌,映红暮空。火蜮神鞭带着锐声嘶啸,闪电般飞舞着,商赤凤身化电影,同神鞭合而为一,宛如翔空火龙,不时凌空下击。那片红云却无孔不入,虽被神鞭迫住,但商赤凤只要鞭势稍有空隙,便纷卷透入,销魂夺魄!璇儿的情势更是凶恶,君天烈力大招猛,蟠龙棍沉如山岳,无论她抽出什么上古兵刃,都是被一棍击飞。汹涌的棍影如海潮怒涌,一波波向璇儿击了过来。璇儿很想骂他不要脸,但被这等凶猛的棍法逼住,却是连口都开不了。好在她囊中的宝物实在太多,而且千灵百怪,君天烈一个不小心,差点被她飞起一镖,射中面门。当下不求有功,先求无过,棍势连绵,将全身护了个风雨不透,层层向璇儿压了过去。灵钧身如山岳,一动不动,仿佛知道三位师弟已稳操胜算。他的确不用急,因为还剑山庄的庄主谢钺已赶到近处,多延一刻,他们的胜机便多大了一分!何况,他不忍心出手,不忍向这个跟他情谊最好的,现在却几乎连站都站不住的师弟出手。九华山上的点点岁月,一时都上他的心头。但《正道详录》……为什么你要与整个正道的福祗为敌?灵均的心中忽然泛起了一阵不安,似乎有什么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他的心从未错过,所以灵钧决定,要立即出手!便在这时,一道黑影自山石丛中闪电般窜出!灵均眉头皱了皱,水佩云衣功宛如深海鲸纵,擘天而出。他与七禅蛊一战之后,深受天地造化之功的启迪,于武功心法有了更新一层的体会,此时玄功运处,双袖宛如两朵灵云一般,相辅相成,轩然一致,威力大了不止一倍。但那黑影公然不惧,凌厉插下,竟然置漫天袖风而不顾!那人功力极高,灵均真气袖风已然运成了一体,竟被这人硬生生撞了破,倏然射到了辛铁石的身边,跟着手一扬,一道青色剑气针一般刺了出去。来人竟然对神水功不招不架,一出手就是两败俱伤的拼命打法!灵均的眉头皱了皱,突然拔天而起!他的招数丝毫也没有停顿,只是随着身形冲天,双袖变成了两条巨龙一般,劲气透空而下,将那人盖在了中间。一点青芒自衣袖中爆出,灵均真气与这点青芒一触,立即便身子电震,真气竟然不受自己的控制,反攻自己!他长啸道:“傀儡剑气!”那黑影一手紧紧抓着辛铁石,迎风大笑道:“本长老让你瞧瞧厉害!”山风吹起她覆面的黑巾,露出那依稀秀丽的容颜,以及满面宛如雕刻的疯狂,却不是星烈长老是谁?灵均目虽不能见,却仍然被她那种狂肆的疯狂之意所震慑。便在这顷刻之间,星烈长老手中青芒陡长,竟合身向他扑了过来!灵均双袖连环舞动,劲气互击,一招万水千山护住了自己,但听一声铮然大响,水佩云衣功竟然锁不住星烈长老的傀儡剑气,左袖被斩去一截!他的另一只袖子结结实实击中在星烈的胸口上,但她竟然全不在意,霍霍声响中,一剑又向灵均刺了过来。那股狂悍疯怒之意藉着剑势挥发,扑面冲至,灵均那无比澄澈的灵心,竟然也不由得振荡了一下。星烈长老竟然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水佩云衣功也无法伤求死之人,灵钧只能双袖略偏,避其锋芒。山风带起星烈长老跟辛铁石的身子,远远地飘了出去。星烈长老狂笑道:“我要捉住他,为我的乖徒儿报仇!”灵均那幽暗的眸子转向星烈飘走的方向,他没有追,因为他知道,谢钺一定不会放她走的。果然,隐隐青芒一闪,星烈长老笑声忽噎,身子笔直坠了下去。风冷如刀。谢钺负手站在风中,冷冷看着星烈长老。风冷,他的眸子更冷。星烈长老一翻身,就看到了谢钺。她的身子立即震住,天长地久,她就仿佛融化进了这一刻中。她的眸子中闪过欣喜、惊讶、恐惧、猜疑、激动、狂热、迷茫、冲动等各种神色,但她的脚却生生定住,再也不能移动分毫。全天下的情感,仿佛都在这一转眸,但谢钺眸中,却只有冷。星烈长老突然说话,她说得又短又急,仿佛不赶紧把这几个字吐出来,就会把自己噎死一般:“是你,你终于肯见我了!”谢钺缓缓合眸:“放下他,你走!”星烈长老眸中所有的情感全都定住,冰冷一下子就将它们全都冲走了,但她的身却火热着,愤怒的火热:“你,让,我,走?”谢钺道:“放下他。”轰的一声响,星烈全部的真气似乎都炸开了,化作漫天火光,炸裂在阴郁的黑暗中:“你,让,我,走?”谢钺沉默了。星烈狂笑道:“十七年前,我抱着玉儿去找你,你让我走,现在你还是让我走?”她身子剧烈颤抖着,宛如夜之精灵,狂舞散乱:“你可知我为你投入傀儡剑池,到现在我的身子一半都已化成木石?”她猛然扯开自己身上的黑衣,露出来的赫然是黑沉沉的,宛如朽木一样的肌肤。那不是肌肤,那是早就腐烂沉埋了的尸体才有的颜色,看不到丝毫的光洁。尤其惊怖的是,上面赫然布满了横斜的剑痕,深可见骨却又无血流出。星烈长老道:“你,让,我,走?”“你,让,我,走!”谢钺仍然沉默,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星烈长老咬牙道:“你为天……”谢钺的眸子陡然张开,厉叱道:“杀!”他的手臂忽然化成一截青芒,一剑就截住星烈长老的声音!恍惚之间,这道青芒裂空而起,带着吞天蚀地的声威,跟着射向星烈长老!星烈长老却全然不避不架,她的眸子中有伤感,也有狂热。是的,她宁愿死在这柄剑上。尽管化成这柄剑的手,曾多么温柔地抚在她身上,这厉叱声,也曾说着多么缠绵的情话。但从那个寂静的夜晚,所有的一切都变了,她知道,她用尽一生,都寻不回他。就因为魔教正道,所有的柔情蜜意全化为谎言,沉沦在正义的虚幌中。她痛苦,她想死但是又不能死,所以她才去练这该死的傀儡剑气。没有人知道,练这么狠辣的剑气会受多么大的痛苦。只有星烈自己知道。也只有这样,她心里的痛楚才会稍减一些。那些午夜梦回枕上的泪痕,那些春花秋月的感伤,那些为情癫狂的岁月,一时涌上心头。为什么不能死呢?该长成的也长成了。她还有什么遗憾?遗憾的只是不能同生共死而已,那许诺过的心,虽被摔碎,但片片瓣瓣,却仍然是三生的许,百世的诺。不如就在这一剑中,了却因缘吧。她静静地等待着,宛如等待着他二十年前的一剑,挑开自己覆面红巾,也挑开花信般的年华。年华如水,从这一剑而流,又到这一剑而断。该了了!远远眺望着的荀无咎忽然叫道:“救她!”天行剑一呆,他不知道荀无咎为什么要救星烈长老,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想不出方法来,那荀无咎一定会在自己身上再砍三刀。荀无咎身上中的情蛊已快长成,功力也突飞猛进,就算天行剑身上没伤,也不是他的对手,却哪里敢违抗?但两下隔了几十丈远,谢钺的剑气又是如此之快,他又如何救?天行剑自然知道谢钺与星烈长老之间的孽缘,谢钺年少时如何独身闯魔教总坛,如何被擒,如何被星烈所救,两人如何钟情,后来被谢钺老爹发现,两人如何破裂,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本寄希望于谢钺会不那么忍心,剑气偏一偏的,但显然谢钺连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他这一剑,笔直取向星烈长老的胸口。显然,他想一剑穿心而入,了结这段孽缘!天行剑大急,常言急中生智,却让他想出一条计策来。他扬声大呼道:“天罗教教主驾到!”谢钺一震,天罗教主亲至九华山,那是何等的大事?何况教主既到,星烈在此,那么魔教十大长老又岂远了?这番魔教齐集九华,只怕江湖上的腥风血雨,真的无法避免了!想到此处,他的手不禁沉了沉,剑气擦着星烈长老的身体击了过去。星烈长老大笑道:“好!记得你的许诺!”她身子忽然飞了起来,迎风展动,刹那间没入了黑暗。山风呼啸,忽地传来一阵狂笑声:“谢钺,你敢伤我座下长老?”天行剑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谢钺脸色一变:“魔教教主!他真的来了!”那狂笑声豪迈如山,激动天上风云变幻,刹那间宛如天风海雨,充塞整个九华山上。霸气凌厉,众人尽皆为之变色!谢钺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道:“你们快些聚拢过来!”灵均四人不敢怠慢,急忙站到他身后。就觉那风吹过来时,都仿佛如刀如斧,几乎让他们无法站立!神医脸色难得地肃穆,她向辛铁石等人打了个手势。辛铁石刚被星烈摔在地上,全身剧痛,但知道此时危险之极,急忙闪到神医身边。灵钧等人面色郑重之极,紧盯着狂笑传来的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他们?辛铁石四人悄悄挪出了他们的视线。星烈长老狂笑着,她的心中又冷又热,冷如冰,热如火。她看到了、看清了,谢钺斩向她的那一剑,毫无保留、毫不犹豫,他的心已化为杀戮的利刃。但哪又何妨?那是他的心,不是她的心。她的心依旧是爱他的,从未变过。不是她死在他的剑下,就是他死在她的手中。这是轮回,他欠她一剑的。那用她的身体承受过的一剑。那年华尽老的一剑。突然,一道光在她面前亮起。星烈长老狂奔的身形倏然顿住,那是一道刀光,但又不是刀光。刀光中没有丝毫的敌意,有的只是深情,缱绻柔和,欲诉还休的深情。星烈长老的心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这一刀,超越了生死与时光,轻轻割在她的心头,将她尘封了二十年的记忆一刀割开。那是她那豆蔻初开的年华,是她初遇谢钺的岁月。那时她宛如带刺蔷薇盛开在西昆仑山上,而谢钺就宛如山顶万年的冰雪,却因她而融化。那一剑,让她误尽了三生。那是余留了一生的幸福,本被她保存在心灵最深处,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拿出来回味一遍的。而每回味一次,她的心就滴血一次,她就会在自己全无知觉的胸口上深深划一个十字。但每次她回味时,她都全身心地沉浸在这幸福中。因为那是她珍爱的,惟一的,无法圆的梦。她脸上挂着甜蜜的笑,任由刀光斩在自己的心上。她明知这是幻影,是虚妄,但她宁愿再多沉沦一秒,不要醒来。于是她便不能醒来。荀无咎静静地站在星烈长老身前,他低垂的眸子深深看着她,仿佛看着自己。他面上的笑容如此高华,如此温存,宛如那轮回之上,掌握情之力量的神衹:“来吧,跟我来,我让你情天无憾。”他忽然转头,看着天行剑:“你怕我?”他淡然微笑,长发在晨风中散乱,在他温润如玉的脸上投下浅深的影子,让他的笑容透出更加温润的光芒,一点点照亮这个冰冷苍凉的世界。他就仿佛是朝阳本身,毫不吝惜自己的每一分温度,用情之光芒照耀每一个人,让他们回忆起自己早已忘怀的爱意。于是,天地皆化为有情。天行剑眸子中却全都是惊恐,他忍不住后退两步,竭力不让这道光照耀在自己身上:“我全心全意对待贤侄,又怎会怕贤侄?”他打了个哈哈,想笑一下,却听到了自己牙齿打架的格格声。荀无咎收回自己的目光,淡淡道:“你不用怕我,因为你还不值得我杀。”天行剑立时便觉笼罩在自己心头的巨大恐惧立即减弱,他禁不住长长松了口气,眼神中却禁不住闪过一丝欢喜。本来就武功极高的荀无咎,练了情蛊之后,竟然变得这么可怕!天行剑知道,让情蛊生长这么快的原因,是荀无咎那满腔满心无法宣泄的深情。这也正是天行剑选择荀无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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