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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笔》果然大手笔——读松本清张短篇笔记(严重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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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一连下了三天,今天终于放晴了,但半夜又开始下起来。早上的情况还好,过了十点却变成让人睁不开眼的瓢泼大雨。感觉不像下雨,倒像是大水狂乱地冲刷地轴,声势极为惊人。弥漫的水雾令人视野模糊,宛如泼墨晕染的乌云,使得天色暗如薄暮。事后调查发现,单这天的降雨量便高达六百毫米。东京地区的年平均降雨量约为一千五百毫米,所以,等于一天之内就降下了全年三分之一的雨量。人们在家中缩着身子,屏息眺望飞瀑般的豪雨。忧惧果然成真。这场雨造成福冈、熊本、佐贺等九州各县共计六百六十人死亡,失踪一千人,家屋全部损毁的多达六千户。上午十一点左右,筑后川突破了警戒线。涨至与两岸堤防等高的赤色奔流汹涌而下,平时任由牛群漫步岸边青草地的潺潺小河,此时完全是另一副面貌。连前往河岸戒备的消防队员,在看到这种惨状时也为之屏息。十二点,救灾人员扬起“堤防危险了!”的呼叫声。过去,筑后川和矢部川都曾多次泛滥酿成灾害,不断来袭的洪水暴露出日本治水工程的贫弱。“堤防危险了!”这声呼叫,给人们的心灵蒙上一层黑暗的恐惧阴影。K看守所位于筑后川南边一千里之外。当时所内收容了两百名犯人。堤防危险了——这个消息传来时,所长决定把犯人全数移往临街的地方法院分院二层。看守所是一幢老旧的低矮平房,一旦决堤,这里势必会被洪流淹没。“让所有人从牢房里出来集合。”肥胖的老所长如此命令部下。这场豪雨使得上班的所员少得可怜。这天,只有区区七名检务员管理这两百名犯人。将两百人带出牢房整队后,所长便率队来到分院二楼,让大家分坐在空房间和走廊上。犯人很高兴能离开牢房,他们好奇地望着窗外的雨幕,脸上恢复了生气。就算整个社会被这场雨搞得鸡飞狗跳,对于遭到隔离的他们来说也没什么关系,甚至反倒激起了他们的兴趣。他们对社会报有某种敌意。两百人或盘腿或抱膝而坐,到目前为止还算安分。虽然还处于监禁阶段,但他们都没有戴手铐。七名检务员分站各处。下午一点左右,天色微明,雨势也略小了一些。就在人们眉头稍展之际,老天爷仿佛要嘲笑人们的天真,筑后川决堤了。赤色洪流狂暴地灌入市内,惊叫声四起。城市变成了河川,洪水激起飞沫流入屋内,水冲倒了房门,带着旋涡奔流。房屋摇摇欲坠。眼看着水势有增无减,屋檐浸水,屋顶以下全部没入水中。柳木如箭矢般四处漂流,哀嚎的人们被洪水冲走。这时,意志动摇的犯人开始骚动。“所长!这里也危险了,你该放我们走。”“按照规定,有生命危险时应该放人。”“对呀,对呀。”众人叫嚷着挥手。所长很狼狈。“安静点!”“不要吵!不要吵!”七名检务官极力控制现场。已经没有犯人肯乖乖坐着了,眼前的异变令他们亢奋,这两百人显得杀气腾腾。“所长,快放人!让我们解散!”“放人!放人!”现场响起喧闹声。所长抬手说了些什么。“冷静点,冷静点。大家靠拢,别散开!安静一点!”七名检务官拼命喊话想稳住场面,每张面孔都油汗涔涔。异样的叫嚷声响起。靠窗的一群犯人中,有人突然翻越窗子,头下脚上地纵身跃入洪流。接着,又有四五个人在数秒之内相继跳水。加上未定罪的犯人在内,共计二十三人在这场洪水中逃脱。2尾村凌太奋不顾身地跃入泥流。他是渔夫之子,对泳技很有自信。他本来并不打算逃走,但是看到其他犯人争先恐后地跳水,忍不住也踩着窗台纵身一跃。他潜入水中,本能地避开住家密集的方向,朝人烟稀少的地带游去。这就是犯罪者的心理。说到犯罪,其实他的伤害罪送审后尚未定论。他在一场斗殴中刺伤对方。当时的情况,如果自己不出手就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双方半斤八两,他不认为自己有错。像他这种男人,本来就不把打架和赌博视为犯罪。他心虚,是因为逃离了看守所。趁看守人手不足之际逃脱算是一种越狱,就连他也认为这是犯法的。这个念头促使凌太往住家稀少的方向游去。形形色色的漂流物漂来,有被冲垮的屋瓦碎片、看似衣柜残骸的家具、木板、电线杆、树木及其他,最危险的是成堆的漂流原木。筑后川的上游是原木产地。从丰后深山砍伐的松、杉、桧木等,集结在日田镇附近——日田位于两条支流的汇合点,这个水乡在泛滥的洪水中饱受摧残。集结在此的原木最终统统被冲走了。凌太边游边躲闪这些危险物,湍急的水势几乎将他冲走。他打算朝市区的反方向横越筑后川,逃亡到没有住家的乡下。因此,他必须往水势汹涌的方向游去。渐渐地,凌太感到累了,原本雄心万丈的他现在醒悟了,他想自己是无法克服这滔滔奔流的。现在,费力游水就等于是在冒险。算了,听天由命吧,他想。他游向视线所及的一幢两层楼,楼下已经被淹没,只剩二楼还浮出水面外。凌太抓着柱子爬上屋顶,地面早已看不见,仅剩冒出水面的庭树枝头,宛如水草般摇曳。他翻越二楼栏杆,进入一间和室。这个房间相当气派,一体的木质地板配上漆黑油亮的柱子,墙上挂着的字画,钉在墙上错落有致的双层架子,小摆饰,崭新洁净的榻榻米……这对于不久前还在昏暗的牢房里度日的凌太来说,宛如宫殿。他脱下湿透的囚衣,像回到自己家一般拉开壁橱,里面放着令人眼前一亮的彩色棉被,上面叠着雪白的床单,还有干净的睡衣,是深蓝色的男士款式。凌太扯出那件睡衣套上后,便往榻榻米上一躺,身体像是卸下了壳似的舒坦松快。他深深地觉得,自由真好。就连在房屋四周咆哮的水声也不在意了,他甚至想放声高歌。凌太闭上眼。这时,响起一阵脚步声。“啊!”女人迸发出一声惊叫。凌太惊愕地弹起身,只见一名年轻女子正脸色苍白地愣在原地。本以为这里早已人去楼空,没想到还有人在。凌太吃惊地看着女人。那是一个年约二十三四岁的美丽女子,瞪着大大的眼睛,面无血色。“对不起,打扰府上了。”凌太说着鞠了一躬,一时之间想不出理由解释,所以这声招呼也打得很奇怪。“您是女主人吗?真糟糕,我是被洪水冲过来的。”他说明自己的立场。这个说法似乎无法令女人安心,况且他身上还穿着人家的睡衣。女人用夹杂着强烈恐惧的眼神凝视着他。“请问你是哪位?”女人用颤抖的声音问道。“我是被这场洪水冲来的,好不容易才抓到府上的柱子爬上来,救了我一命。”凌太说,“太太,能请您给我一根烟吗?”开口讨烟是为了让对方安心。凌太从放在桌上的盒子里抽出一根香烟,叼进嘴里。女人依然不安地摆出戒备姿态。看她的样子,凌太确定这幢房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太太一个人在家吗?是还来不及逃走吧?”凌太说。女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那是被人识破弱点的恐惧,她的双瞳在空中寻求着救援。“请你出去。”女人轻启僵硬的朱唇。出去?在这场洪水中?凌太目瞪口呆,正想笑,房屋却在这时猛烈一晃。“糟了!”凌太说。3凌太探身往外一看,这幢房子的墙壁边卡着四五根顺水漂来的大原木,后面还有仿佛从火柴盒中撒出的大把火柴棒似的无数流木。如果那些原木也都卡在这里,这股力量一定会把房子压得四分五裂,最后被水冲垮。“太太,该出去的不只我,你也一样。你看,这房子快垮了。”凌太边说边指着外头。只见十几根原木正在浊流中翻滚着朝这边移动过来。房子又晃了一下。女人不假思索地奔向凌太,吓得眼睛上吊,痛苦地吸着鼻子,呼吸急促。“你先生呢?”“出差了。”女人吐露出真心话。“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小孩呢?”女人摇摇头,嘴唇抖得合不拢。“对了,你会游泳吗?”“会一点儿,可是水势这么急……”“好!来,你抓着我。”女人霎时有些退缩,但凌太硬把她的手拽了过来。万一这屋子垮了就完了。“好了,快点儿!我们要跳喽。水里有很多漂流物,你要小心。”凌天抱住女人挣扎的身体,纵身跃入洪流。打从潜入水中的那一瞬间,凌太就被女人激烈的挣扎吓着了。这女人嘴上说会一点泳技,结果根本是个旱鸭子,不是紧抱凌太就是乱踢,甚至还勒住他的脖子。同时,水位在不断上涨,水势变得更加汹涌,和刚才的情况有天壤之别。凌太简直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波逐流。两个人很是狼狈。女人在水中胡乱挣扎,紧抓着凌太不放。凌太的身体像皮球一样不停地往下沉。后来不知过了几分钟,也不知漂了多远,他已经失去了时间感、距离感和方向感。总之,后来碰到了某个硬物,凌太不顾一切地抓住那个东西,钻出水面并踩在上头。他吐出水,猛吸一大口气,这才发现脚下是桥墩,上半部分桥梁已经被冲垮了。这时,凌太发现还在身边的女人已不再挣扎了,好像失去了意识,他连忙抱住女人。凌太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带着女人爬上岸。赶忙把女人放下,只见对方一脸苍白,不省人事,好像喝了不少水。说是岸,其实并非普通河岸,而是一块位于高地、树木繁茂的麦田,低处的森林已经有一半淹没在汪洋中。即将收割的麦子金黄饱满。凌太把女人的身体往上面一放,长长的麦秆就服帖地倒下,形成天然床铺。凌太觉得此时抱着女人的感觉和在水里时不同。冰冷濡湿的肌肤,隐约透着一丝暖意。这躯体沉重且黏腻。凌太替她脱下湿冷的外衣。虽然才下午五点,却乌云密布,天色阴沉犹如傍晚,女人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凌太单膝跪地,让女人趴在他曲起的腿上,膝头抵着心口下方。然后一手托着女人额头,另一只手拍背。女人在无意识中挣扎着吐出几口水。在海边长大的凌太,从小就看惯了怎么对溺水者进行急救。幸好,雨势已渐歇。凌太帮女人吐出水以后又把她放平。女人还没醒,雪白的肌体瘫软无力。凌太表情严肃,转念一想,干脆骑在女人身上,两膝撑地,双掌贴在女人的身体下方,从下往上推挤。同时,凌太还保持一定的频率替她做人工呼吸。女人的上半身随着推挤频频晃动,鬓发散乱、双眼紧闭。凌太看着她直挺的鼻子,紧实饱满的嘴唇半开半闭,露出雪白的贝齿。凌太继续做着人工呼吸,十五分钟,二十分钟……女人的齿间泻出气息,嘴唇微微颤动。她恢复意识了。凌太松了一口气。女人睁开双眼,虽然看得见了,但脑袋还有好一阵子无法运转。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前方。“哦,你醒了吗?”凌太对她说。女人意识到有一张脸凑近她窥视着;同时,一个半裸的男人正骑在自己身上。“啊!”女人从咽喉深处迸发出尖叫。男人的裸体与姿势令她产生了某种错觉。凌太慌忙想跟女人解释。可惜事有不巧。忽然听到两三个人的说话声在逐渐靠近,身为越狱犯的凌太本能地拔脚就跑。逃走之际,他匆匆在女人耳畔嗫声辩解道:“太太,别担心!”虽然时间仓促,但这话毕竟还是说错了——这句话要怎么解释都行。或许他应该说,没发生什么值得您担心的事才对。女人放声大哭。4靠近九州山脊的深山河谷中,有一条河逶迤而过。政府目前正在这条河流之上筑坝,以利于水力发电。昭和二十六年破土动工的这项工程,到现在连一半都还没做好。如果完成了,一年应可输出一万多千瓦的电力。从九州西海岸的车站换乘支线前往山中要花三个小时,之后还要坐四个小时公车,继而换搭工地专用卡车,再坐一个小时才能抵达目的地,交通极为不便。高山海拔五百六十米,河水深且险,两边有狭壁压顶。尾村凌太就在这座水坝的工地打工。过去这一年来,凌太辗转各地打零工,按日计酬。虽然唯恐被追捕的意识常在脑中盘绕,但过了一年,不安已被渐次冲淡。即便如此,当他在某城市看到水坝招募工人时还是立刻决定应征,因为深山里的环境令他放心。“可以拿到多少工资?”凌太问招募员。“一天四百圆,夜班另有津贴。你身强体壮不愁没工作。”招募员上下打量着晒得黝黑的凌太说道。凌太身强力壮,正值二十七岁青春年华,充满了旺盛的精力。“吃饭得花多少钱?”“一日三餐共一百五十圆,再加上租棉被要花十五圆。其他就是一些日用品开销了,花不了什么钱的,可以攒下不少呢。”“该不会把工人当成囚犯虐待吧?”“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比以前,现在可是要讲法律的。按照《劳动基本法》,每天工作八小时,员工生病有医生治疗,还会让你休息到康复为止。那里还有休息设施哦。”“总之,我先去看看吧……”凌太就这样来到了山中的工地,这里是一片远离世俗、山峦重叠的荒郊野地,他安心了。以工地现场为中心,四周盖有各种建筑。施工单位的员工宿舍和承包商的职员宿舍都盖得相当豪华,而凌太他们住的工棚却只是一间简陋的木板屋,还隔成了很多间。这里有一名被称为“工长”的工头,底下还有管理员和账房各一名,这三人占据最大的房间,其他八叠①大的房间里要睡十个人。工棚里总共挤了六十个人。①叠是日式基本单位,即一榻榻米的大小。约为一点六二平方米。这样的工棚工地里有几十间。操作碎岩机、缆索起重机和输送带等机械的,以及卡车司机这种熟练工,被称为“工夫”,与一般工人有所区别。工人就是像凌太这种没有一技之长的杂役,整天不是挑土,就是推手推车或挖岩石。“你就做这个。”管理员命令凌太加入挖矿组。用机器碾碎矿石后,工人把碎石放上输送带,制成混凝土后灌入筑坝的模板内。全是大型机械作业。那些矿山的裸露处可见其纹理,巍峨耸立,高得必须仰望。凌太要爬上那座山。他们使用黄色炸药开山,声音撼动大地,如地雷爆炸般响彻四周山谷。凌太听到这种声音就觉得痛快。徐徐飘过天空的白云近在眼前,放眼望去,只见深渊山峦如波浪起伏,还有好几座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山。往下俯瞰,隐约可见河流,预计完工后高一百三十米、宽一百四十米的雪白水坝,目前仅建至三分之一,夹在翠绿的河谷之间。运转中的缆索起重机、大卡车、豆粒大的工人、各种建筑物发亮的屋顶、震耳欲聋的机械声——这是一项开发大自然的人工壮举。“啊……”每次休息时,凌太总是坐在岩石上远眺这幅景象。这时的烟抽起来特别香。“喂,你又在张望什么呢?”加治宇一从远处出声喊他。加治是个年过三十的男人,和凌太住在同一间工棚,也是赌友。他是个来自大阪的流浪汉。“嗯?”“喂喂,你快看那边,看那个!”凌太朝加治指的方向看去,下方有两辆蓝色汽车正迎着阳光爬上盘山路。“怎么了?”“那是A电派驻工地的所长,据说今天是第一次来视察。”为了监督工程进行,负责施工的A电力股份有限公司会时常派员工来出差。其中高级职员住在公司的员工住宅,其他人则合住在宿舍。工地所长最近才换人。“嗯……”凌太茫然地眺望着汽车。5两辆车在矿山前停下,有大约六七人下车,站成一排朝这边仰望。站在中间的两三个男人正说着什么,最中间那个人大概就是新所长,由承包商的主管陪同。但凌太对他视若无睹,他锐利的眼神射向男人身旁那名女子的雪白脸庞。那女人穿着轻便的纯白洋装,看起来风姿绰约。那张脸很眼熟,是那时候的那个女人,那个在他越狱之后,跟他一起游过浊流的女人,是他帮她吐水、为她做过人工呼吸的女人。一年前的那张脸,他并未忘记。凌太感到很不可思议,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重逢,对方居然是A电派来的所长的夫人。这个世界还真是说大不大,说小又不小,况且这可是在深山里啊。女人当然没有注意到凌太。工作汇报完毕,一行人又回到车上,高级轿车闪烁着尾灯扬长而去。“怎么样,那女人很漂亮吧?好久没看到美女了,在柏部可找不出这种货色。要是能跟这种女人睡觉,一晚上三千圆我也愿意出。”加治在一旁说道。所谓柏部,是离这座水坝二里远的山中温泉区,那里有廉价的女人,加治经常光顾。“怎么样,阿凌,你看得那么仔细,不会心痒吗?今晚回想起来可别欲火焚身哦。”说着,加治咧开大嘴笑了。凌太默然沉思。那晚,他赌输了。一股莫名的焦躁令他无法专心赌博。赌场设在另一间工棚,后面就是河水。虽然是在警察鞭长莫及的山上,他们还是尽量选择避人耳目的场所,因为劳务部严禁工人聚赌。他们一边听着山谷里哗哗的水声,一边摸牌。工人的收入有限,赌不起大的,顶多赌个两三百圆。凌太输了六百圆就离开了赌场,加治瞥了他一眼说:“怎么,这么快就‘万岁’了吗?”“万岁”就是举手投降的意思。加治自己倒是财星高照,还留在赌桌上。凌太正要回到工棚之际蓦然驻足。他忽然想去A电的员工住宅看看,这种冲动还是前所未有的。不过就算去了他也不打算怎样,纯粹只是想看看员工住宅。员工住宅位于能俯瞰工地现场的高处,那里开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平整的土地上错落有致地种着灌木与花草。凌太爬到那里驻足仰望,四周空无一人,背后是繁星点点的夜空。三间一模一样的员工住宅并排立着,只能看出其黑色的轮廓。凌太知道,最左边那间是所长的宿舍。屋里的灯已熄灭,窗口一片漆黑。那个女人就睡在那间屋子里……凌太想起女人当时仰卧在自己双膝之下,想起她那张脸。少了白天的机器噪声,寂静的深山夜晚,瘴气狠狠地渗入凌太的肌肤。翌日,凌太白天一边工作,一边不时地瞥向员工住宅。高地上的员工住宅在下面看起来很小,最左边的那一间和昨晚不同,现在正笼罩在明亮的阳光中。看不到人影。他期盼着或许能见到那女人的身影,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凌太想见那个女人,倒也并不是想干什么,只是想跟她说说话。他们曾经一起在洪水中捡回一条命。他很怀念,纯粹只是怀念,他觉得自己只有这个念头。去拜访一次吧。但上工的日子不能去,他身上太脏,又有工头和管理员盯着。对了,等下回下雨天的时候去吧。下雨天休工,留在工地的人也不多,应该可以避开众人的耳目偷偷造访……凌太如此下了决定,毕竟如果深夜探访的话,会很不方便。按日计酬的工人向来最讨厌不能上工的下雨天。然而,凌太却巴望着降雨。连着两三天都是好天气。“怎么不下雨呢……”凌太下班后仰望着天空如此抱怨。“你在胡说些什么呀,像我们这种人,碰上下雨天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吗?”身旁的加治说道。不过,下雨天终于还是来了。6凌太穿上干净的衬衫与不太脏的长裤走出房间。因为他没伞,所以戴上了工作帽,披上雨衣。正懒洋洋躺在房间里的加治抬起头来大呼小叫。“呦,呦,大帅哥啊,一大早就要出门去柏部探望你的老相好吗?”凌太走在上坡路上,心情雀跃。一旦见了面,对方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他猜想那女人肯定也很怀念那段经历。终于走到通往员工住宅的大路了,这是一条铺满碎石的干净马路。凌太走近左边那间房子,心跳莫名地变快。玄关很漂亮,和简陋的工棚截然不同。他胆怯地绕到屋后,擦得透亮的窗玻璃前垂挂着圆点图案的纱帘,隐约可见屋内的陈设。他赫然驻足。后门是开着的。而且,身穿白围裙的女人正撑着油纸伞,脸朝这边看着。一看到凌太,她就像触电般愣在原地。她瞪大双眼,露出极端惊愕的表情,额头发白,嘴唇颤抖。凌太吓了一跳,这表情和一年前在那幢房子里初次见到她时一样。不,再仔细一看,此时女人的表情甚至更复杂了。“太太。”凌太一开口,女人立刻转身奔进屋里。凌太连话都说不出来。他瞪着那扇关上的后门。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工地所长的老婆就这么了不起吗?曾经在水中救过她的男人,只因为是工人就不配跟她说话吗?他握紧拳头,恨不能将满腔的愤怒化为声音。此刻他想放声大叫,再砸烂这扇门。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好!谁稀罕和你说话!该死的贱人!他朝泥地吐了一口口水,却还是难消这口闷气。他迈步往回走,然而,大概发着牢骚走了十步左右吧,身后突然传来开门声。咦?他觉得纳闷,回头一看。是那个女人跑出来了。凌太屏息,发生了什么事?女人朝凌太走来,在三步之外站住了。她凝视着凌太,眼神里流露出强悍——不,是拼命——的眼神。“请你不要靠近这里。拿去,这个给你,以后不要再来了。”她语气激动地说完,递给凌太一个纸包。凌太不由自主地接下后,她又说:“明白了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不要再来了。”这次女人的语气比起刚才要委婉多了,带着类似恳求的口气。说完就逃命似的跑了回去,关门声再度响起。凌太目瞪口呆。前后过程大约有五分钟之久,凌太却觉得仿佛只是一眨眼。他打开手中的纸包,想证明一切并非错觉,里面有五千圆。五千圆,这是什么?凌太摇摇头。她是基于什么用意给我这笔钱的?五千圆,五千圆,这是什么钱?他一边走下被雨淋得湿滑的山路,一边思索。他确定这笔钱绝非为了答谢那次的救命之恩——看她的态度并不像,应该是为了别的。那会是什么呢?五千圆,这到底是什么钱?雨越下越大。凌太身上的雨衣很薄,衬衫已经被弄湿了,冰凉地贴着皮肤。原来如此……他忽然想通了,不禁停下了脚步。那时,当他从水中把她抱上岸时,女人喝了水陷入昏迷。他让她躺在麦秆上,替她脱下湿冷的衣服。女人醒来时,他正摆出做人工呼吸的姿势,骑坐在她身上。对了,那女人一醒来,好像就莫名其妙地哭了。他怕对方误会,本来打算解释一下,可是不巧有人出现,于是他来不及解释就逃走了。对,他差点儿忘了。难怪!原来那女人到现在还在误会,她醒来时发现自己罗衫半解,就以为昏迷时被凌太给怎么样了。难怪她刚才那么怕我,是因为那件事她不敢告诉丈夫吧,所以才怕我再接近那个家。五千圆……我懂了,这是封口费。这时凌太不禁笑了。明白了吧,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别再来了!她居然这么说。只要弄清楚女人的想法就有办法对付了。“有意思,别瞧不起人,你以为区区五千圆就可以打发我吗?”这句话,清清楚楚地从凌太口中迸出。雨势滂沱,将凌太脚下的红土冲刷出数条沟壑。7那个女人——竹村多惠子——在出乎意料的地方看到尾村凌太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在几近失神的惊愕之后,紧接着感到令浑身颤抖的恐惧。多惠子觉得闹洪水那天在麦田里发生的事情宛如一场噩梦,当时她不省人事,和那个男人独处,她无法确定发生过什么。只记得恢复意识时,几近裸体的自己与那男人的姿势。那决定了一切。男人当时拔脚就逃,还说“太太,别担心”——那是恶魔的嗫语。不过,多惠子还心存那么一丁点侥幸。那就是,虽有“可能被对方怎样”之患,却没有“确定发生过那回事”的证据,这多少可以安慰自己。但她也无法斩钉截铁地说绝对没发生过那种事,一切都是在她昏迷期间发生的,清醒后,在异常慌乱的心境下,她也没能冷静地检查痕迹。因此,关于那一点,过得越久就变得越暧昧不清。她不敢告诉丈夫,那是一个难以启齿、永远藏在黑暗中的悲惨秘密。丈夫一直以为她被洪水冲走后幸运地漂到了岸上,得到了路人的搭救。当丈夫被公司派到这座水坝工地担任所长的人事调动确定时,本来是单身赴任的,但她吵着要跟来。因为她想暂时远离喧闹的城市一两年,在深山里让自己的心灵喘口气。然而,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也在这里,这究竟是什么孽缘啊。多惠子在员工住宅的后门与凌太相遇时,本能地企图自保。她凭直觉猜到那个男人找上门来的理由。看来,当时果然发生过不可告人之事,对方才会查出她的下落跑来找她——简直像私会情妇一般,事先也没说一声就从后门出现了。不能让丈夫知情的防范心理在电光火石间启动。她跑进屋里,用纸包了五千圆给对方,这是还来不及思考,就已采取行动的本能反应。她一心只想着不能让男人接近这里。这种情急之下的做法本来是为了自保,结果却反而将自己送上门任对方宰割。现在,她等于主动把这个致命的弱点暴露给原本只想见她一面的凌太。从此,她便坠入了地狱。又过了十天。多惠子听到有人咚咚咚地敲后门,开门一看,是凌太。多惠子顿时脸色发白。此时是傍晚,工地已收工。他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肩上扛着三捆木柴。“太太,我替您砍了柴,请拿去用吧。”凌太含笑说道。“我不需要什么木柴。”多惠子低声呵斥。丈夫就在屋里,她吓得心惊肉跳。“这是上次的回礼。另外,不好意思,我想向您借两千圆。”多惠子表情僵硬地凝视着凌太。送柴过来,原来只是为了有个借口。多惠子不甘示弱地瞪视凌太,但看着凌太高大的身躯、发亮的双眼和晒得黝黑的脸庞,不知怎的,她感到越来越无力。她进屋翻衣柜拿钱,丈夫正弓着肩看报。那背影令她害怕。她故意把两张千圆大钞赤裸裸地直接塞给凌太。“请你不要再来了,这次绝对……下不为例。”她如是说。语气不像是斥责,倒像在哀求。(你凭什么向我提出这种要求?你和我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竹村多惠子想问,却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而不敢把话说出口。无法反抗的弱点,给了这个男人得寸进尺的机会。一个星期之后,凌太再度敲门。他扛着木柴微笑。“我不需要,走开!”尽管多惠子竭力强调,但对方纹丝不动,她除了再进屋里拿两千圆之外,别无他法。多惠子本是个聪明女人,但此时她太害怕了。人类在极度恐惧下,甚至会出现疑似妊娠的现象。她对自己的妄想信以为真,那种恐惧令她落到必须不断塞钱填补无底洞的下场。这是炼狱之苦。之后凌太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要钱。对竹村多惠子而言,情况已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8加治见尾村凌太最近突然变得阔绰,暗自起了疑心。以前,凌太明明跟他一样,穷得叫苦连天。这阵子即便到了发工钱的前几天,凌太的钱包里依旧塞着一叠千圆大钞。在赌场里也是,过去凌太顶多赌个两三百,现在连五六百的筹码也照赌不误。看他屡赌屡输,以为他一毛都不剩了,没想到翌日照样手持千圆大钞。工地附近,有些小商贩向农家租借空房开的小店,专做工人的生意,卖些清酒、烧酒和日常饭菜,后来甚至还有摆了三四架机器的小钢珠店。凌太在那些地方也挥金如土。加治认为这其中一定有文章,他凭借流浪汉所特有的灵敏嗅觉察觉到了这一点。“阿凌,你该不会是挖到什么金矿了吧?”他假装开玩笑地试探凌太。“别傻了。”凌太嗤之以鼻。加治心想,你这个臭小子。加治开始不动声色地监视凌太的行动,因为他嫉妒——有甜头,怎能让你这浑蛋独吞。像加治这种人,一旦开始认真监视,要查出凌太的行动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有一天,加治等凌太出门后就悄悄尾随在后,窥探他的行动。他看到凌太去敲A电工地所长家的后门,从应门的夫人那里接过钞票。由于太难以置信,他当场呆住了。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隐约能看得出来,凌太好像在勒索那个女人,原因不明,能弄清楚当然最好,不过光是知道那女人遭到威胁便已是一大收获。好了,现在该怎么办?对方可是个美貌的所长夫人,光凭这一点,就能让加治津津有味地抽着烟、陷入沉思。应该告诉凌太,向他挑明。“喂,也让我分一杯羹吧!”这样可以吗?如果这样做,万一被凌太拒绝就没戏唱了。加治吃亏在不知道凌太勒索的把柄。更何况,即使成功,分到的好处也会很少,加治可不希望忙了半天只能分到一点塞牙缝的钱。最后,加治决定直接去找那个女人,他可以佯装知悉一切。想想就知道那女人的老公肯定被蒙在鼓里。加治认为这正是关键所在。万一被凌太发现了怎么办?加治随便这么一寻思。如果真被发现了,到时候再看着办吧,反正我做的不过是跟他一样的勾当罢了。况且,加治对这个水坝工程已经开始厌烦了,老早就想在下山前称心如意地大干一场。加治第一次看到那女人下车时曾对凌太说过:“要是能跟这种女人睡觉,一晚上出三千圆我也愿意。”不过,这下子说不定有机会免费享用。不,对方甚至可能会倒贴给他零用钱。但加治并未立刻采取行动,机会只有一次,万一失败就完了。没想到,机会竟在偶然间提早降临了。凌太受伤了,炸药爆炸时他闪避不当,被掉落的岩石碎片砸裂了左肩胛骨,当场皮开肉绽,缝合的伤口有五厘米长。凌太在工棚卧床不起,连着五六天高烧不退。他生了病躺在这儿,才发现以往收工回来,只是用来过夜睡觉的工棚似乎变得截然不同。他感觉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而无助的地方。凌太满心寂寞,生了病才深切地感到孤独。躺在被褥上,想的却还是那个女人。凌太正在折磨她。要是没有这层关系,他和她本来毫无瓜葛。除了让她如此误会,并利用这个误会做诱饵骗钱之外,两人之间再没有任何关系。串联两人的唯一线索,不过是勒索。唯有那时候,身为工人的他才能和所长夫人平起平坐——不,是凌驾在她之上。凌太或许爱着她,正因如此,才会忍不住想不断地折磨她,因为唯有持续那种行为才能见到她。每当看到凌太出现,她总是用充满憎恶的眼神瞪视他。对她来说,这就是人间炼狱,是地狱恶鬼前来勒索。一看到凌太的身影,这个孱弱女人的脸就会因无限的轻蔑与嗔怒而变得苍白狰狞。凌太每次看到这样的她都会想放弃,但如果就此让步,那一切都结束了。连接他与她的那条线将会断掉,那种痛苦更让人绝望。凌太喜欢她,想见她,纵使会被她讨厌、被她憎恶也无妨。凌太更不想失去这个随时可以见到她的筹码。同时,他也深感不安。凌太趴在被褥上,抓起浅色铅笔写了张便笺给那个女人。他打算让加治替他把这封信送过去。9加治爽快地收下信,佯装要替他送去,却在半路上打开偷看。太太,我受伤卧床,请你拿两千圆给送信的人。我的伤势不要紧。加治一边撕碎这封信,一边偷笑。“笨蛋,一切都任我摆布了。”加治前往所长家,故意按响玄关大门的门铃,他知道这个时间男主人不在家。该准备上战场了。多惠子出来了。啊,就是这个女人,加治在心里点头。女人看到加治,露出狐疑的眼神。一定是被凌太折磨,才会变得这么神经质吧,加治想。“您是太太吧?不好意思打扰了。其实……”说着,加治的一双脚已跨入玄关。一定要进玄关不可。多惠子吓得身子一缩。“其实,我是替太太认识的某个年轻人跑腿的。哎,不好意思。”他毫无理由地鞠了个躬,但对他来说这动作其实别有深意。多惠子脸色一变。“那小子最近出手特别阔绰,而我呢,基于监工的立场,便逼问他最近是不是干了什么坏事。起先他死不招认,经我再三追问,他说出是在问您府上拿钱。我刚开始还以为他是在胡说八道……”加治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说完不动声色地朝女人一瞥,只见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果然有效,加治不禁暗自在内心冷笑。这一次,加治从多惠子那里骗到了一万圆。他是这么说的——保证不会让凌太再来惹麻烦了,但希望太太能拿出一万圆,因为这是最后一次,这样才好说服凌太……多惠子不知道凌太负伤,伤势痊愈之前根本不会再来这里。反正那之后也不关我的事了,加治如此想。只要能骗过这女的就行了,从她这里骗到一万圆,再占有她的身体,老子就可以开溜了。他的计划就是这样的。“这笔钱,我会交给凌太的。不过,光听我这么说,太太想必不能放心,所以明天我会带凌太一起过来,让他当面发誓。当然,如果府上不方便,改在其他地方见面也行。”他说。“当然”后面接的那些话就是他的阴谋,他明知对方肯定不愿他们出现在这个家。想必多惠子死也不想再见到凌太,不过他应该会想跟凌太当面确认给出这一万圆后的效果。“来我家确实不太好,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场所?”女人果然中计了。“那么,明天我来接您好了,口头说明您可能不好找,还是选个不会被人发现的隐蔽地点比较好吧。”女人脸色苍白,不安地冲他点点头。他早已想好了地点,那是个人烟罕至的地方,到时候还可以威胁她——小心我告诉你老公哦。之前她不断拿钱给凌太不就是最有力的把柄吗?这是最后一次,她不可能不答应我的要求,虽然多少有点冒险,但这样才刺激。加治满脸喜色地回到工棚。这个破工棚,只需忍耐到明天了。他往凌太的枕边一站。“喂,信我已经帮你送到了。”加治故意满不在乎地大声说道。“谢谢,对方没给你什么吗?”凌太狐疑地问。“什么也没有呀。”(笨蛋!瞧你那一脸无知的蠢样。)加治在心里窃笑。凌太默默地凝视着加治。10翌日,凌太躺在卧榻上,某人的说话声传入他的耳中。“加治那小子,我看到他和住在员工住宅的太太往山坡上走去了,不晓得打算去哪里。”是中午回来交班的工人说的。凌太瞬间从床上弹起。“你说加治?你是在哪里看到他的?”他像要吃人似的咄咄逼问,心头猛然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个工人把他看到的地点告诉了凌太。凌太立刻换上衣服。肩伤痛得几乎使他晕倒,而且还在发烧。“凌太,凌太!你这样很危险!你想上哪儿去?”有人出声喊他,但他头也不回,此时的凌太两眼发直、心跳加快、内心悸动不已。躺了这么久,双脚再次走在地上感觉如在空中漫步,毫无安定感,身子也轻飘飘的。凌太咬紧牙关。外面的阳光强烈而毒辣。而雪白的堰堤、连着缆索的起重机、铁塔、高耸的石矿山、翠绿的山峦……看起来全都像莫名泛黑的黑白图画,缺乏现实感。原本应该是蓝色的天空却发黑,太阳则泛白。凌太上气不接下气地走着,觉得自己快死了。他告诉自己,在没有见到加治之前绝对不能倒下,那个女人身上将有什么坏事发生。加治正在打某个主意,他就是这样的人。凌太朝着刚才那位工人告诉他的方向迈步,在脑中理清了加治的所作所为。加治一定是在察觉到他的行动有异后也开始胁迫那个女人。凌太瞬间怒火中烧,无法原谅加治。另外也因自己的卑劣丑恶被加治看穿而更加恼怒——说到底,也不知道他是在生加治的气,还是在生自己的气。林木繁茂,阴森的树枝相互交叠,周围宛如黑夜。穿行在这屏障之下,感受着零星洒落的亮白色光点,看着前方高一千四百五十米的山岳。凌太听到了说话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只能确定个大概方向——是在偏离山路的杂木林深处。声音听来像在争执。正把多惠子压入草丛中的加治,一看到凌太便猛然放手,被他压弯的草叶随之弹起。凌太大喊着“加治”,脚下步步逼近,此时他心中的嫉妒已化为怒火。加治一边发出“啊”“哦”之类的呻吟声,一边弓着腰想逃。但高大的凌太向前迈出几步,眼神令人毛骨悚然,表情像厉鬼,挡住了他的去路。视线一隅,隐约闪过她的身影。不过只一瞬间,他已扑向加治。两人抱成一团,纠缠着倒下。“危险,危险!”加治大叫。他们在不停地翻滚。空中运行的缆车声近在耳畔。“哇——”加治发出悲鸣声。响起树枝啪嚓啪嚓折断的声音,杂草丛如波浪般簌簌抖动。两人的身体越过这片草浪,坠落至下方险峻的断崖。树叶、折断的小树枝及泥土,如雨点般纷纷随他们落下。首次刊载于《ALL读物》?昭和二十九年九月

       
松本清张(1909~1992)日本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有《点与线》、《隔墙有眼》、《零的焦点》、《日本的黑雾》、《女人的代价》、《恶棍》、《砂器》、《谋杀情人的画家》。多次获各种文艺奖,是大器晚成的作家典型。

       
与柯南道尔、阿加莎克里斯蒂并称世界推理小说三巨匠。与江户川乱步、横沟正史并为“日本推理文坛三大高峰”。其间孕育出的优秀作家和作品不胜枚举,其影响力也一直持续至今。森村诚一、夏树静子、东野圭吾、宫部美雪等等,无一不是师承松本清张,宫部美雪甚至自称为“松本清张的女儿”。

在义卖会上沿着长长的坡路走上去,宫子来到了学校门前。校门处站着一些穿校服的女孩子,她们劝宫子买五十日元一张的抽签券。“一等奖是往返东京大阪的飞机票。”“是嘛,这倒不错。那二等呢……”“二等奖就差多了,是几种罐头。三等奖又更差些,是几种药品的样品,一共十个人。其他就是空签了。”宫子觉得孩子的话挺有意思,便买了两张。这两张的号码是连着的,367和368。小学、中学、高中的三栋建筑构成“口”字形,中间是运动场。学校的教室今天都成了小卖店。宫子仔细地看了看第一室到第三室。这里展示的全是那些小学到大学的女孩子们的可爱的作品。其他的教室就像百货商场的特价专柜似的,摆满了夏天的西装料、和式浴衣、各类家庭用品等等。每个教室都是单向通行,所以宫子只好忍受着室内的憋闷,随着人流向前移动着身体。走到下楼的地方,宫子沿着楼梯来到了运动场上。运动场上,一些小学低年级学生提着装着点心礼品袋的篮子正在叫卖。宫子也不好意思不理睬她们。运动场上还有钓金鱼的、钓奖品的,简直就像个庙会似的。宫子向小礼堂方向走去。那儿现在成了餐厅。她准备找到千加子吃点儿冰淇淋。就在这时,宫子听到后面有人喊她:“竹岛太太。是竹岛先生的太太吧。”宫子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位额头发帘已有明显白发、美丽温柔的妇女在向她微笑。宫子一下子没有想起这位妇女是谁。“噢,你是山内大太。”原来这位妇女是惠子中学、还有高中时期的一个朋友的母亲。山内太太的丈夫在二战前,是位世界有名的网球选手,前年冬天因车祸去世了。当时,报纸做了大量报道。惠子也去参加了追悼会。想到这些,宫子在这儿又表示了一下慰问。山内太太也有三个孩子。大孩子就是惠子同班的那个女儿,老二是个男孩子,在上大学。最小的在这所学校上高中。过去,在惠子的学校里,她们经常在家长会上见面。可在千加子的学校里,今天她们才第一次碰见。宫子和山内太太一边感叹事情的不可思议,一边向食堂走去。走进餐厅,两个人分别买了餐券,每人来了一份寿司,还有冰淇淋。山内太太知道惠子已经结了婚。“我现在总觉得,我丈夫在世的时候,要是为女儿成了家就好了。现在剩我一个人,找起来就难了……”“那不会的。”“会的。这儿子找工作,女儿谈对象,要是没了丈夫,真是受罪啊。这倒不是说泄气话,这个世界还是男人的世界。”说完,山内太太又笑着道:“竹岛太太,你可得照顾好你丈夫,让他多活些年。否则,你要吃亏的。我就是遭到飞来横祸,吃大亏了。这可真是立竿见影啊。”山内太太脸上看不到任何愁容,也看不出她生活的艰难拮据。“竹岛太太,下次请您去看歌舞伎,怎么样?您那儿和我也差不多吧,也不缺时间吧。”“哪里。我没用佣人,每天都忙得够呛。而且还得看家,哪有时间出门啊。”“我丈夫不在了,只剩下闲工夫了……”说着,她们互相在对方的记事本上留下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宫子想找到千加子后就回去。可是,在那些穿着校服,校服上又套着餐厅服务员那种白色围裙,往返于桌子之间的女孩子里,宫子怎么也找不到千加子。“我也是带着儿子来的。可这儿全是女人,他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山内太太也用眼扫视着餐厅里面。她们旁边的桌子处,响起了欢快的笑声。四五个学生服务员围着一个年轻魁梧的男青年。宫子在那儿发现了千加子。千加子端着银色的托盘,正在仰头大笑。千加子高兴的时候,总爱连续眨两次眼睛。宫子以为那桌子旁的年轻人是这所学校的年轻教师。宫子站起身来,走到千加子的后面,轻轻拽了下她的白色蝴蝶结。“嗨,是您啊,真吓了我一大跳。”千加子那么央求母亲来,可母亲站到她身边了,她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把母亲介绍给大家。这时,那个年轻人站起身来。宫子连忙郑重地施了一礼。女孩子们一下静了下来,谁也没有说话。千加子推着母亲的肩膀走到外面,气急败坏地对母亲说:“您也不分个人,见谁都施礼啊。”“那不是你们老师嘛。”“他是我们毕业旅行时的导游,旅行社的。”“那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好的嘛。”“人家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听说他今年通过了外交官考试啦。人家不在旅行社干了。”千加子和宫子讲的不是一回事儿。宫子感到一种毫无缘由的孤寂。当母亲的,自己觉得自己还年轻,可在年轻女孩子的青春萌动面前,却又不能不甘拜下风了。“妈,你买东西了吗?”“人太多了,能看看就算不错了。这儿的寿司挺好吃,是你们做的?不会吧。”“那都是请外面师傅做的。你没买抽签券吗?”“就买了两张。”“谢谢。星期一就公布。要是我们中间有人中了飞机票,大家说好了,就送给河野先生。”这个河野大概就是刚才那个年轻人吧,宫子想。同时,她把抽签券递给了千加子。“妈,你马上就回去?”“直子让我给她买编织的线,我还得到本乡去转转。刚才,我见到山内太太了,就是惠子的朋友的母亲……听说她儿子就在这儿的高中上学。”千加子向山内夫人的桌子望去,并且向她微施一礼。“明天,惠子姐他们一家也不知来不来义卖会。”千加子说。“我儿子大概是先逃了,我也回去了。”山内夫人站起身来。千加子穿着白运动鞋,把母亲和山内太太送到了校门外。一路上,千加子觉得山内太太总在看着自己。“文男来了。”山内太太说。然后,她向一个脸晒得很黑的高个子大学生问:“你到哪儿去了?”“天太热,我去喝了杯冷饮。”“喝冷饮,学校里面就有嘛……你看,还有这么可爱的服务员呢。”山内太太笑着,把儿子介绍给宫子母女俩。“这是文男。这位是惠子小姐的妈妈,这位是妹妹。”“惠子最小的妹妹,千加子。”宫子补充道。走了几步后,宫子回过头看了看。千加子还站在那里,向她用力挥着手。文男见此也对千加子挥了一下手。千加子急忙放下了手,显出十分吃惊的样子。星期一将近中午时分,千加子不慌不忙地离开了家。她准备去学校做义卖会的收尾工作。千加子出门不久,惠子就走了进来。“我……”惠子进门时,细声细语地说。妊娠反应过后,惠子显示出女性的丰盈之美。宫子用现有的材料很快做好了午饭,然后和惠子坐了下来。平时,宫子吃午饭都是一个人,所以,她也懒得吃。今天能和出嫁的女儿一起吃,宫子感到特别高兴。她告诉惠子自己在义卖会上见到了山内太太,又从这个话题,访到了山内太太的女儿、惠子的朋友。“山内太太老是看着咱们千加子。那眼神就是那种当妈的给自己儿子挑媳妇的眼神。我和她那儿子从学校门口一直走到上都营电车那孩子倒是个好青年。打网球晒得挺黑,看着挺入眼的。听说水平不如他爸爸。”“……”惠子一直在听母亲讲,没有说话。这时,她突然冒出来一句:“星期六是我最倒霉的一天。”“出什么事儿了?”“英夫说昨天发奖金,所以我就做了不少好吃的,等着他回来吃。可是,他却没回来。”“……”“都1点半了,他才来了个电话。说他用车送一个喝醉了的朋友回家。到了人家家,人家不让走……他朋友家的人也在电话里说,真山先生太累了,他们就不让他走了,还向我道了歉。这让我连牢骚都不能发了。这才烦人呢。我只好说,麻烦您了,太对不起了。我要是说我去接他,人家肯定会想这女人可不好惹。这种时候,是不是不该去接呢?”“是啊。”“他能开车送朋友回家,那就能开车回自己家。在车里睡下、躺下都成嘛。累了就回家,这咱听说过。累了却住在别人家,这倒挺新鲜……”“他这是第一次住在外面?”“那是,我们才结婚三个月啊……他这个人,什么事儿都由着性子来。我太闷得慌了。昨天一晚上到早晨,我也没睡着。睡不着,我就生气,可还是睡不着。丈夫不回来就睡不着觉,女人都是这样吗?”“嗯,也许是吧。习惯了也说不定会好些。”“习惯了?您可别说这个。”惠子浑身颤抖地说:“英夫他妈嘛,说什么英夫没结婚的时候,在外面交往多,经常回来很晚。男人在外面一交往,当妻子的总是满脸不高兴,那男人就没法升迁了。看她那样子,英夫不回来,她倒挺幸灾乐祸的。烦死人了。”“惠子,你要当妈妈了。英夫他是不是也想做点儿稍微出格的事儿?男人啊,他们休息的方式和女人一点儿也不一样。他们有时还有点调皮捣蛋的心理。住到朋友那儿,这也是男人的一种虚荣心。”“您说的也对。”惠子点点头。“他说,星期天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考虑给孩子起什么名字。他起的名字全是男孩子的名字。什么穗高啦、峰男啦,还有高根,尽是些和山有关系的。我问他,要是生个女孩子怎么办,他说就叫深雪。我笑话他说,还蛮古韵的呢。可人家说惠子喜欢滑雪,所以才起深雪的。”惠子兴致勃勃地说着,跟刚才比像换了个人似的。英夫大概也觉得住在外面不好,所以回来的路上才考虑怎么给孩子起名字的。可惠子被英夫这么一说,情绪一下子就变好了。宫子心里踏实了许多,同时又觉得惠子很可爱。英夫很会甜言蜜语,惠子还真大意不得。宫子想。惠子又像往常一样,坐了四十分钟,就慌慌张张地准备回去。“可别说我经常这么来家里。”惠子临走时说。做姑娘时,惠子什么也不在乎,从来没有这么小心翼翼过。可现在,她却渐渐地变了。这样,宫子也就不好让她带点儿什么东西回去。惠子回去以后,宫子在榻榻米上展开了白府绸布,比照着千加子的体操服的纸型裁剪起来。渐渐地,她的心情恢复了平静。白天天很长,宫子一干就干到了5点半多。这时,千加子夹着纸袋,提着纸盒子走了进来。“妈,你的抽签券,中了个三等奖。这里面是护肤营养霜。人家说里面有珍珠呢……涂了这个,真的能变漂亮吗?”“没中个去大阪的飞机?”“听说一等奖让高中的一个人的父亲得了。那个高中生暑假要坐飞机去京都、大阪玩的。真让人羡慕。”“你不是还想送人的吗?”“中了一等奖,可不能送人。”千加子若无其事地说。宫子来到厨房,刚刚换上连衣裙的千加子正在那里洗手。虽然官子不让千加子帮忙,可千加子却总是主动来帮宫子做饭。自从她和父亲两个人留在家里以后,千加子更是如此了。直子喜欢做手工艺品,喜欢插花。而千加子最喜欢的就是做饭。惠子就没有这方面的爱好。惠子小学五六年级就有过一个美好的愿望,想以后当个芭蕾舞演员。结果,她当了时装模特。这样的惠子却和普通人一样结了婚过着极普通的生活。也许生性沉稳、平和的直子反而在婚姻问题上不会一帆风顺。当然惠子这种性格,说不定什么时候也会成为致命的缺陷,妨碍她在真山这种家庭的生活。宫子一边想着,一边摘着豆角。“他还不错吧?”千加子问。“他是谁?”“就是在义卖会上,您给他施礼的人呗。”“就看了那么一眼,怎么说得好呢。”“我过生日那天,把他也叫来吧,那样,烤蛋糕,我也会增加点儿情绪。”千加子表情开朗地说。宫子心里一惊,看着千加子说:“行啊。不过,就他一个不太好。把山内太太家的文男也叫来吧……我觉得文男挺好的。”“好啊,三角关系。一开始就一边一个?”千加子大声喊道。这时,高秋走进了家门。直子这天比平时整整晚了一个小时才回来。闪电到了涩谷车站,已经是晚上11点了。今天又要回家晚了。这10天的时间,加上今天晚上,直子已经是第三次回去晚了。这个犹如狂风一般卷进直子生活中的青年,打乱了直子的生活,使直子的生活失去了以往的稳定。“再见。”吃完饭,看完电影,又走进了咖啡馆。直子觉得自己必须赶快离开这个人。她很快喝完一杯红茶,便站起身来。“你真是坐不稳。”青年笑了笑,又用不容分说的语调说:“明天啊。明天,我到你家去拜访。”“不行。”“不,我要去。我觉得我该去。以前,你也没反对我去不是?”“可是,我还……”“你家里大概也知道你在和我约会。所以……”说着,他握住了直子的手。直子感到内心深处涌上一股热潮。她连忙挣脱开他的手,趁着信号变成绿色时,跑进人流当中,连头也没有回——梅雨季节过后。直子所在的科室人事发生了变动。直子的科长被任命为九州某市的分行经理。科长家住在北镰仓。去九州赴任时,他准备在大船车站坐夜车去。欢送会上,科长曾拒绝了大家的送行。“咱们就在这儿告别吧。我晚上走,又在大船。就免了吧。”科长虽然这么说,但是直子觉得自己在这所银行工作两年里一直在为科长做助手,所以她还是坚持要去大船车站送行。大船车站发车的列车是8点多一点的。直子随便吃了些冷面,便离开了家门。她穿着一套淡蓝色的底、粉红色的竖条的薄和服,腰上系着一条淡黄色绘有银色桔梗的单衣带。这身艳丽的装束虽然时时引得过往行人回头观望,但穿在直子身上却显得十分得体,浑成自然。到了大船,下了湘南电车。直子最先看到的是千加子的高中同学田村三代子的笑脸。她是科长的侄女,所以也来送行。三代子的旁边是身着明快的藏蓝色夏装的科长,穿着刺绣连衣裙的科长夫人,还有他们的穿着一身可爱的小花图案服装的幼小的女儿们。直子把带来的玩具,装着水果糖的铁盒递到这对年幼的小姐妹手里。看到直子穿着和服的样子,科长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让你来大船送行,真是有些对不住你。不过,临行之时能够看到你的这身打扮,还是印象颇深啊。等我再调回东京时,你大概已经结婚,当妈妈了。”然后,科长又把站在一旁脚边放着几个手提行李的年轻人介绍给直子。“这是竹岛直子小姐。这是我的外甥,叫基吉。”基吉从白色翻领衬衫的衣袋里取出月票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了直子。列车进站了。基吉十分勤快地把行李搬进了车厢。短暂的告别结束了,站台只剩下了十来个与科长有关系的人。当列车消失不见了时,阴沉的天空上划过一道闪电。三代子向直子表示感谢后,又说:“整个夏天,我都住在北镰仓的叔叔家。从那儿去东京上班。你和千加子来玩吧。今天我就去镰仓。我得坐横须贺线的那条线。”说完,三代子便告辞走了。坐上与三代子相反方向的电车后,直子想起刚才慌慌张张地把科长介绍的那个青年人的名片塞到了衣带里。直子很不习惯系和服衣带,不过这次却无意地把名片夹在了衣带里。这个动作很有些女人味儿。直子想到这些,不禁脸上感到发热,同时从衣带里取出了名片。那个年轻人叫小林基吉,在同和物产供职。什么基吉、英夫的,在男人的名字里很多,也很普通。光介的名字看起来挺普通,也许还很少见呢。这种时候,直子心里也没有忘记光介。他们还有机会见面吗?在直子这一闪而过的念头里,仍然浮现出光介那美丽神秘的目光。光介这个名字就好像是一道美丽刺目的光。以名取胜,不也是一种幸福嘛。直子手里拿着小林基吉的名片,心里琢磨着应该怎么处理。最后,她想,索性把它撕碎,扔到窗外算了。“您去东京吗?”有个人走到直子面前,向直子搭讪道。原来是小林基吉。“幸亏还没有把名片撕掉。”不过,这个基吉刚才肯定一直在注意着直子。想到自己在基吉眼前长时间地默默看着名片,直子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没想到您也在车上。”直子十分郑重地说道。基吉坐在了直子的对面。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好看的地方。不过,人显得很直爽、很有男子汉的样子。这是个和光介性格完全不同的人。不知为什么,直子又想到了光介。基吉吸烟的时候,也向直子敬了一支。“我不抽烟。”“我舅舅提到过你有三次了。舅舅对你可是赞不绝口。他还劝我见见你。舅舅很喜欢你。”“在工作上,科长对我也很不错。”“刚才在大船,当您从电车上下来时,我凭直觉猜想您就是竹岛小姐。果然猜对了。”基吉笑着,显得十分愉快。列车员来查票了。直子把到大船的票递给列车员,请他改了一张大船到横滨的票。她打算在横滨换乘东横线的快车去涩谷。直子拿到新买的车票后,把票和基吉的名片放进了手袋里。“我也要一张……”基吉拿出零钱买了一张去横滨的车票。去涩谷,有几条线路可以选择,既可以在品川换乘山手线,也可以从新桥坐地铁去。直子倒并不是要躲避基吉,她只是觉得坐东横线在横滨就能和基吉分手。可是,到了横滨,基吉也换乘了和直子相同线路的电车。这样,两人又成了旅伴。东横线的快车很空,他们并排坐在了一起。基吉不停地和直子说着话。电车行走的声音很大,他时常把头靠近直子身旁。到了自由之丘附近,潮湿猛烈的夜风从车窗掠过,带进了许多雨点儿。基吉慌忙关上了窗户。到了涩谷站下车的时候,雨飞溅着白色的雨花倾盆而下。直子想,看来只好在这儿避雨了。基吉担心直子被雨淋湿,就让她站在井头线的台阶上,自己跑到雨里叫来了出租车,并让车停靠在台阶附近。车一会儿就开到了直子的家,但雨势却愈加猛烈起来。在车灯的映照下,可以看到道路旁边,雨水流淌着,就像一条小河。从大门走到屋门这点儿距离,直子身上的薄和服还有衣带就有可能被淋透打湿。想到这儿,直子犹豫着,没有马上迈出车门。这时,基吉冲进了雨中,按响了大门上的门铃。“对不起,太对不起了。”看到被雨水打得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的基吉的衬衫,直子在车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门厅的灯亮了,宫子走了出来。从这天晚上开始,以后他们吃了三次饭,看了三次电影。现在,基吉又提出要见宫子。为了邀请直子,基吉的电话可以打到直子的公司、直子的家里。他没有丝毫的顾忌。烈日当头宫子正在走着,忽然她闻到一股夏天的植物的味道。她撑开了旱伞。一种叫做泰山木的大树上盛开着白色的花朵。整个街镇就像一所公园,每家住宅里都建有自己的车库。真山家的车库建在墙边一侧,上面搭着透明的屋顶,显得十分别致。以前,当宫子带着谢礼和丈夫第一次来到这个成城街时,她曾为女儿惠子能够住到如此漂亮的街镇感到高兴。她也深信惠子将会生活得十分幸福。“你的心理蛮年轻嘛,还有点少女情趣呢。”高秋笑着说。“你啊,一喜欢上这成城街,就觉得这儿全住的是幸福的夫妇……其实,我们住的涩谷的松涛,在东京的住宅区里也是算好的。要从方便的角度看,这儿可比不上我们那儿。”“女儿要嫁到这儿嘛,我还是觉得好。”“与其和父母住在这种房子里,我看惠子他们还是单独住在郊区的旧公寓里好。要是住在那种公寓里,周围的人都会夸惠子漂亮的。”今天,宫子到真山家表示了一下中元节的问候。现在,正要往家里走。真山家是个什么事都讲究传统的家庭。所以,为选择中元节的礼品,宫子可没少费心思。连惠子都被影响得帮助母亲挑这儿挑那儿的。惠子的身体状况后来一直挺好,只是神情总显得不够精神,和平时来娘家喘口气时判若两人。真山夫人的话语里时时蹦出一些刺伤宫子的词语。“我就一个儿子,所以,一直就想要个闺女。就连给自己买个戒指,我也琢磨着将来送给英夫未来的妻子。有了这种准备,所以这次惠子有了喜,我才能送给她一个猫眼石的好戒指。到底是年轻,手又漂亮,戴上那戒指,还真合适。等她当了妈妈,我想让她戴翡翠的。”“有您这么待她,惠子真是太幸福了。”宫子只好表示一下谢意。当然,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如果生了女孩,我想还是得让她早点学些日本舞蹈、茶道、花道一类的东西,使她像个女人。这方面,还得要请您赞成呢。惠子为了家里各类事情,还真费了不少心。英夫也是个细心的人。所以,对年轻人的事儿,我是一概不干预。”宫子微笑着点点头。但是,她觉得冷汗却从乳沟往下直淌。惠子的出嫁使宫子这个做母亲的感到了羞耻和悲惨,就好像在素不相识的人面前赤裸着身体一样。英夫表示爱惠子,惠子的妹妹也毫不遮掩自己喜欢英夫的感情,甚至连宫子本人都觉得英夫很可爱,甚至做了那种怪梦。现在考虑起来,宫子主张把女儿嫁给这个男人显得过于轻率,只看到事情的正面了。看来惠子难以适应真山的家庭。可是,这又是宫子爱莫能助的。因此,宫子心里感到十分不安。真山夫人说要用车送送她,但宫子拒绝了。惠子要送她到车站,宫子也拒绝了。她不愿意让真山夫人猜疑自己想听惠子的牢骚。宫子独自顶着烈日,低着头走着。泰山木的花香扑鼻而来,使她生出看望一下山内太太的想法。山内太太也住在成城镇里。宫子走到车站公用电话前,取出了笔记本。“真的?您在车站?那,那儿有个派出所吧。你到了派出所后向右走,有个医院,叫木下。到了那儿再往有……”山内太太站在低矮的栀子树墙边上,正在等着宫子的到来。山内太太穿着一身白色和式浴衣,显得十分清爽。在山内太太的引导下,宫子来到客厅。进了客厅,宫子心里不由一惊。四面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山内太太去世的丈夫,那个网球选手的照片,还有球拍,向外凸出的窗户台上,摆着他遗留下的奖杯和奖牌。看到这些,宫子却什么也没问。银色的装饰架上放着一个签了字的球。球上有一张年轻的姑娘和一位年轻外国人的合影。这个姑娘就是惠子上学时的朋友关子。宫子出神地望着这张照片。山内夫人端着一只雕花玻璃杯走了进来。杯里的冰轻轻地撞动着杯壁,发出微微的声响。“够热的吧?您这是去哪儿了?”山内太太坐在宫子前面的椅子上。“到惠子那儿去了。”“对了,她也在这块儿住的。是真山夫人家吧。关子还说要去看看她呢。”“请去吧。”宫子说。“那张照片是关子小姐吧?”“嗯,是的。后面站的那个美国人是她的未婚夫。”“什么?”宫子吃惊似的看着夫人。“他们一个星期前刚订的婚。上回在义卖会见到您时,我还跟您说光靠当妈的一个人,难找好姻缘吧。他们9月份在这儿举行结婚仪式,然后就去美国。”“——去那么远。也真有决心啊。”“这也是没办法啊。他们一个劲儿地说他们的爱情,哪儿还顾得上当母亲的孤独和担心啊。关子碰上这个美国人,我看就像遇上交通事故一样偶然。她爸爸经常到国外参加网球比赛,所以,才造成了这样的结果。我总这么觉得。不过,爱情也是够伟大的。关子的英语说得本来不怎么样,可是,和这个人处了朋友后,水平提高得很快的。”“是嘛。”“这个人是个搞工艺的,来日本学习的。他爸爸在纽约,是个摄影师。当然,这和他们的婚姻没有什么关系……我是觉得,这样也蛮好,用不着那些烦人的交往,挺爽快,也轻松。”山内太太不假思索地说。接着,她又继续说起关子的未婚夫来。据说他们有了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要在美国上完高中后再来日本留学。“关子和她的未婚夫都认定到时我还健在,这真让人高兴。”外面传来一阵咚咚的脚步声,门突然被推开了。“糟了。有客人啊。”文男探进穿着白色毛巾衫的上身,缩了缩脖子,显得有些抱歉的样子。身材高大的文男走进屋里,客厅立时显得小了许多。“在义卖会上不是见过了嘛。这是竹岛小姐的妈妈。”“对不起。”文男很爽快地向宫子施了一礼。然后,望着自己的母亲,小声地问:“我想刷刷暖瓶,声音挺大的,行吗?另外,我那双运动鞋找不着了……”看来,他是在准备去登山旅行。母亲和儿子……宫子目不转睛地望着文男的侧脸。文男的面颊、臂膀都被太阳晒得很黑,眼睛却因此而显得格外明澄。他那瘦长柔软的身体蕴含着强劲的弹力。文男清纯的活力紧紧地吸引着宫子。“对不起。”夫人和文男一起走了出去。宫子发现自己第一次看到莫夫时也曾是这样,心里一阵激烈的跳动。向日葵宫子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来了,在那个雨夜,自己在送直子回家的年轻人身上也感到了同样的东西。宫子身上有着数不清的女人的不满足。难道每见到一个年轻男人,这种不满足都会被引发出来?宫子只有几个女儿,难道因此她就会被别人家的年轻人所吸引住?难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她那竭力要挽住青春的年龄所致?到了这个年龄,宫子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内心有着强烈的追求男性的欲望。“对不起。这孩子傍晚要去上山……”山内太太又坐到了原来的位置上。“山内死了以后,这孩子总是靠我,用我的。”“真让人羡慕啊。”“是嘛。听说他们要去尾濑沼看水芭蕉去。”“去几天啊?”“好像是两三天。”“千加子的生日是8月7号,正是热的时候。她要自己做些三明治、点心,招待客人。她现在每天都在盼着这天呢。要是方便的话,就让文男带着妹妹一起来吧。”宫子邀请道。“千加子出生在最热的时候。她一看到向日葵,就跟人说‘这是我的花’。”宫子永远也忘不了,自己生完千加子之后,躺在床上曾在窗户上看了好几天的向日葵花。今年也同样,千加子的生日到了,向日葵也长出了大朵的花。在厨房里,早晨可以看到花的项颈,到了下午,花的脸就转向了宫子,似乎在向她问候似的。千加子在蛋糕上放上罐头水果,又用生奶油在上面绘制着图案装饰。宫子正在制作着冷菜拼盘。高秋的生日,还有宫子的生日总是过了之后才想起来、惠子和直子也从未庆祝过生日。可是,唯有千加子在幼儿园的时候曾举行过“生日聚会”。当天,她的小朋友们拿着折叠的小玩意儿、可爱的花来到家里一块儿玩。最后,宫子为孩子们做些好吃的。有时,千加子也被邀请参加别人的生日聚会。到了小学,千加子总要在8月7日上画上圈,注明是她的生日。到时,她一定要请好朋友吃顿饭。因为这一天就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的第二天,所以千加子又把这一天叫做“原子弹爆炸生日”。这样就更好记忆了。千加子在蛋糕的侧面也用餐刀涂上了奶油。她一边涂着一边不高兴地说:“今天的客人到底来多少,谁也说不准。”“我爸就‘啊’了一声。可他那个‘啊’又总是含含糊糊的。我妈自作主张邀请的山内太太家,是来一个还是来三个,也说不准。惠子姐想来,可英夫姐夫不知来不来。他们还是夫妻呢……直子姐的那位客人是不请自到。最准的就是我的三个客人。”千加子用奶油做了五朵玫瑰花,每朵花上都摆放上一颗樱桃。门厅的铃响了。“啊,糟了。我还没换衣服呢。”千加子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仍高兴地走了出去。千加子一去就没回来,连饮料也不给客人拿。于是,宫子把冷菜拼盘放进冰箱里,解下围裙,向客厅走去。客厅里传出了惠子的声音。千加子正在把一件麻纱的刺绣女衫放在胸前比试着。“这是英夫姐夫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放着包装纸、装饰带。“你来了。天热吧。千加子,去端杯桔汁来。”宫子把千加子打发走后,坐在了惠子的旁边。“今天晚上,英夫也来吧。”惠子摇了摇头。“千加子的衬衫是他自己去买的。他让我来家看看,真少见啊。我有些搞不懂。”“什么不懂?”“我什么都弄不懂。他这个人也不知是随心所欲呢,还是脾气古怪。星期天的中午,电视转播时装表演。以前和我在一起的朋友也上台了。好长时间不见了,我看得正高兴时,英夫突然用脚把线给拽了下来,一脸的不高兴。到了傍晚,又一个人开车去兜风。今天他也不到这儿来,也不知道他是早些回家呢,还是因为我不在家要和他的朋友玩到很晚。真让人搞不清楚。”望着惠子闷闷不乐的侧脸,宫子心里浮起一片愁云,这么好看的孩子到底哪儿让英夫如此失望呢?惠子跟在宫子的后面来到厨房。她拿起一块三明治,又发现了向日葵。“那花能不能剪下一枝啊。英夫特别喜欢家里的花每天都更新。向日葵的花多少见啊。”“剪一枝没事儿的。那是千加子的向日葵,呆会儿让千加子来剪吧。”“呆会儿?我现在就得回去……”“给莫夫的公司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不就行了嘛。”“怎么可能呢。当然,他要是高兴了,也有这种热心肠的时候。”“向日葵的花没法用来插花吧。”宫子拿出修整花的剪子走到院里。仰起头望着头顶上的花,宫子心底深处涌起一种难言的悲哀。

【一】《某<小仓日记>传》

  
生而口吃、左腿微残的田上耕作整天流着口水,唯一可以自信的是优异的成绩,但始终摆脱不了孤独。因为孤独,他爱上了文学。偶然地开始喜欢一个名为森鸥外的著名作家,得知其《小仓日记》佚失,便决定搜集资料编出《小仓日记》。——他也只能以此为人生的目标,企图得到世人的承认。——幸运地是他的母亲始终支持他。而在寻找当年的资料过程中,他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果实……但是他死后数月,真正的《小仓日记》便重见天日了……

  
结尾作者写道:“在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情况下死去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我一时竟难以回答:幸,他的愿望实现了,《小仓日记》找回来了;不幸,他的一切努力都化为泡沫。不过,他最真实的愿望应该还是想得到社会的认可吧。那么死对他来说应该算一种幸运,不然实在难以想象他的绝望。

  
但他的努力应该还是有价值的,有些资料《小仓日记》中未必有,而且他已经收获了快乐,一直走在一条可以实现自我价值的道路上,生命不至于空虚,更有母亲的支持,他虽然不幸,其实也很幸运了。

  
而他的悲剧是无奈的。天生的残疾让他难以融入正常人的世界,只能奢求承认,在社会的边缘游荡。他人也不能指责他的性格,因为他真的已经做的很好了,他真的尽力了。

  
而小说中的其他人物也值得思考:爱写诗的文艺青年、田上的挚友江南铁雄,颇具领袖风采、爱买书却不看书的文化人白川庆一郎,活泼可爱、给田上希望却最终拒绝他的护士照子……他们大多可以出于怜悯帮助田上做一些小事,田上也应该满足了吧。

   他是病死的,略惨。

   唉,人生总是孤独地奔波在实现自我的道路上。

  【二】《恐吓者》

  
一场洪水,促使凌太逃出监狱。在洪水中他偶然地闯入一户人家,引起了多惠子的恐慌,接着洪水冲走了他们。幸运的是凌太带着昏迷的多惠子来到了岸上,并做了人工呼吸,只是突然的脚步声惊走了他……而再见时,多惠子是监工太太,凌太是个工人。多惠子误以为自己曾被侵犯,害怕凌太借此勒索她;凌太被激起了愤怒,便真的勒索了她,甚至产生了莫名的爱情……凌太意外受伤了,却心生忏悔,遣工友加治送信。加治也借机勒索,约定在山中交易。而凌太此时躺在床上听另一个工友说起加治与多惠子的行踪,心生警惕,毅然地前往拯救多惠子……他最后算是成功地解救了她。小说结尾是加治与凌太一起滚下山:“两人的身体越过这片草浪,坠落至下方险峻的断崖。树叶、折断的小树枝及泥土,如雨点般纷纷随他们落下。”

  
小说题为《恐吓者》,我发现了三个恐吓者:一是多惠子她自己做了自己的恐吓者;二是勒索多惠子时的凌太恐吓了多惠子;三是勒索多惠子时利欲熏心的加治成为真正的恐吓者。但是再仔细一想,真正的恐吓者是所谓的道德,是日本的传统教育;凌太成为恐吓者的心理极其微妙;加治则可以代表了许多现实中的恐吓者与犯罪者。三者之间有奇妙的联系,缺一不可。他们都是罪人,也都是受害者。

  如果多惠子勇敢坚强不胡思乱想,凌太不会去勒索她,加治更不会心生贪欲;如果凌太非常正直,是真正的君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勒索多惠子,故事也不会有看头;如果加治不去勒索多惠子,又如何表现凌太未泯的良知呢?

  
再想想,凌太心中也藏着一个恐吓者,因为他一直认为自己逃狱是罪加一等,因而四处逃窜;加治是因为现实对其的恐吓而变坏;多惠子作为传统的妇女,舆论、规矩与夫权的恐吓更是深入其心……——这一切的矛头又,指向了社会,这个处处充满恐吓的社会。但庆幸,似乎还有一些人性未泯灭。

  【三】《等待一年半》

  
我读得很流畅,但读完时也忍不住惊叹!《某<小仓日记>传》与《恐吓者》只能说是巨匠的起点,而此篇应该算是一个小丰碑,才算是推理小说!故事的叙述也极其有魅力,先交代了案件的结局,再以冈岛久男的另一个视角叙述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一步步地将故事剥开……读完时余韵不绝!

  
小说先讲了一个女人杀夫的案件:丈夫失业后酗酒、养情妇、殴打妻儿,而须村聪子则善良、贤惠、为家庭拼搏,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杀了丈夫。舆论站在了须村聪子这一边,她成功地减刑了。——至此是非常平凡的故事。

  
接着一个神秘男子拜访了高森泷子(帮助聪子成功减刑是评论家),一点一点地告诉她聪子杀夫是有预谋的,又是如何使她丈夫走向不归路,最后说明了聪子的动机……开始高森泷子还不相信,我也依然疑惑,但当冈岛久男说:“因为须村聪子在我向她求婚时,让我等待一年半。”泷子震惊了,我也震惊了!实在精彩!同时思考冈岛久男的理由……

  
在读完的刹那,我以为是爱情的不可靠,冈岛久男无法忍受一年半的等待,所以背叛了聪子;但转念一想,我认为也可能是冈岛久男的正直,他不能看着真相被淹没;还可能是他对聪子的行为感到可怕……再想结尾时他优雅的鞠躬,我有些敬佩这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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