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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乡村火焰(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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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冲天,把村子照得通明。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后,千姿百态地从家里跑出来,只有少数人手上拿着脸盆或水桶。火势过于凶猛,整个柴垛就像一朵凌空怒放的硕大无朋的红花,使人们无法靠近,但还是有人一看是这么回事就急忙返回家里,去拿能够用来救火的工具。在火光的映衬下,人们看见王光乐村长的身影斑驳陆离,像纸灰一样的轻盈,在呼呼燃烧的柴垛前飘飘扬扬。大火已经没救了,长长的火舌旋绕着扶摇直上,正在发出越来越狂暴的喧嚣,使人们无法听清村长是不是在叫喊什么。人们在火焰舔噬不到的地方围成一堵厚厚的墙,站在后面的人就弄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还不动手。
  “王村长不让,”前面的人转告说,“王村长说他早没看到这么大的火了。”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很多人都没有回家睡觉,他们不停唏嘘着,眼看着那么大的一个柴垛渐渐只剩下一堆死灰。天色麻麻亮了,他们也不觉得困倦,仍然停留在灰堆旁。他们忽然发觉王光乐村长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走开了,才第一次认真地想到王光乐昨晚的举动实在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
  “王村长说,这把火烧得好!”有知情的人叙述着,“王村长一听说他家柴垛失火了,就说,好!这把火烧得太好了!他还说要谢谢这个点他家柴垛的人呢,但不知道这个人肯不肯站出来承认。”
  “我看他是气昏了,”一个叫王贵锋的年轻人一脚踩在路边的墙上,晃荡着双臂,慢悠悠地说,“谁家柴垛让人点了会不生气呢?我家要是摊上这样的事,即使我不说什么,我老婆也会跑出来骂街呢,你还指望我老婆会骂出什么好听的?”
  大多数人对此表示赞同,但心里的疑惑仍然无法消除。人们最初发现柴垛起火的时候火势并不大,完全是可以救下的,要不是王光乐拦着,根本不至于烧成这个样子。
  “那么,”人们推断说,“村长是不是真想看看大火,是不是这个柴垛不想要了?大火烧起来是很好看的,又红又亮,就像把黑夜都给烧出窟窿来了。”
  “嗨,你们说什么呐?”王贵锋把脚从墙上拿下来,不以为然地说,“你们怎么不把自家柴垛点了,好让大伙儿再看一回通红透亮的大火?你们要是烧着烧着后悔了,我一盆子水浇上去,管保,噗!灭了。”
  这时候他女人耿玉珍从家里走过来,把他叫了回去。人们接二连三地打起呵欠,也都准备从灰堆旁离开,可是忽然有人提议要到王光乐家看看,顺便表示一下慰问,大家才又停留下来。
  王光乐家就在街旁,是一溜五间前出厦大瓦房,靠东边一间还起了层楼子,被一簇繁茂的梧桐枝叶半遮半露着。在人们朝他家走去时就有一束闪光从楼子上射到了人们眼中来。人们不由得拘谨了一下,仿佛一直有人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窥视着他们。到了王光乐家中,看他仍像没事人一样,倒是他老婆陈秀宝脸上带着疲倦的痕迹,神情颓丧地在板凳上垂头坐着。
  “村长,”为首的常老六谨慎地开口说,“这真是,唉!”他怪诚恳地叹了一声。
  王光乐却只对人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这场火该不是自己着起来的吧,你得找出这个放火的人!”常老六显得颇为义愤,“他放火烧了你家柴垛,那不是跟你家有仇么?”
  陈秀宝便插嘴说:“我早就不想让他当这个村长了,可他就是不听我的,得罪了这么多人,你们说有什么好处!”
  王光乐转头对她只看一眼,她就知趣地沉默下来。王光乐的目光又转向众人。“我王光乐就是不信邪,”他重重地说,“我王光乐早就说过了,这场大火烧得好!你们谁要是不高兴,谁就是那个要害我的人!你们要是想成心跟我王光乐过不去,那就随你们好了!”
  人们脸上的表情一时僵住了,好半天才听到有人嘿嘿干笑了两声。那常老六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嘴张着,也没想到合上。
  后来人们就默默无声地从王光乐家走了出来,相互也不打招呼,都要各自回家。常老六正低头走路,忽然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见是王贵锋。“你们去村长家了吗,老六?”王贵锋急冲冲的,问他,又紧接着埋怨道,“你们怎么不告诉我一声?”说着,继续向前走。
  常老六皱着眉,扭头叫住他。“别去了,”常老六说,“你去了就知道,棺材里面伸出个屌来,哭不是笑不是。”
  王贵锋没能领会他的意思,正揣度着,他就又低下头,自顾走了,凿实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王贵锋不想他的话了,还要再往村长家去,耿玉珍就又来叫他了。“你假充什么没出五服的弟兄?”耿玉珍粗门大嗓地说,“还不给我回来!”
  “我,”王贵锋支吾着说,“人家去了,我不去,恐怕村长要多心。”
  “谁愿多心谁多心去!”耿玉珍说,“我搂着你睡了大半夜,还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耿玉珍一说话就像在嚷嚷,王贵锋便只好悻悻地又跟在她后面,回去了。到了家里,王贵锋咕嘟着嘴,坐在门槛上,像是很不高兴。耿玉珍也不理他,忙了一阵家务,再看他时他已仿佛睡着了,便轻轻摇了下头。正要唤他到床上睡,就听得外面一片嘈杂之声,像是很多人在街上飞跑。王贵锋一激灵,随之醒了。
  警笛尖利地鸣叫着,刀子似的,割刈着村里的空气。王贵锋马上明白公安人员已经到村,刚要埋怨耿玉珍不让他到王光乐家中去,也好少些嫌疑,就见一帮人从院外猛地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上前扭住了他,把他惊得嘴巴都差点脱臼了,舌头耷拉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几个公安人员像拎小鸡似的提溜着他,到了院门口,他才转回头来,绝望地看着同样呆若木鸡的耿玉珍。一出院门,公安人员就把他塞进了警车。
  人们远远地站在街旁的墙根下,睁大眼睛望着,透过车窗,影影绰绰地看见王贵锋在里面根本就没有一点挣扎的反应。警灯闪着红光,警笛声一直都没有停下来。公安人员也跟着上去后,警车就猛地向前一蹿,差点撞到墙下的围观者身上,吓得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羊,匆忙躲闪开了。警车掉过头,急速地向村外驰去了。这时候,人们才看见耿玉珍跑出院门,慌里慌张的,摇着头乱瞅,但那警车早没影儿了。
  耿玉珍浑身发抖,人们首先想到的是她就要破口大骂了,可她仍然只是发抖。等了好大一阵,才听到她像头恶狼似的,嗷嚎了一声,接着就露出了满嘴的牙齿,粗粗地喘息着。人们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耿玉珍到底是个娘们儿,看她平时办事嘎巴溜脆,但遇上突发事件也会变得晕头晕脑的。她在街上像要去咬自己的尾巴似的转着圈,人们也没想到走过去劝慰她一声。有些人悄悄走开了,但更多的人则等候在街上,要看看在村里泼辣出了名的耿玉珍最终会怎么样。过了半天,耿玉珍才停下来,抬头朝人们看了一眼,脸上全是凶狠的表情。人们隐约感到愧疚,下意识地向旁边扭动一下脖子,躲开她的视线。看来耿玉珍最初的慌乱已经过去了,她回身关上院门,就快步向王光乐家走去了。等她走过街道的第一个拐角,人们才呼啦一声离开原地,跟了上去。还没到王光乐的家门前就看见耿玉珍站在那儿叉着两手,已跟王光乐交上火了。
  “俺一夜跟贵锋睡了八遍儿,敢情是哪个杨二郎点了你家柴垛!”耿玉珍高声说,“你凭什么就认定是贵锋做下的事?你就是招手能让抓人的来,也得问个清白吧。我是听见呜哇呜哇的响,耳朵还没空出来就见他们冲进家里来,扭着人就走。他们有再大的本事,也不会一来村里就查实了。我娘家轱轳沟有个大闺女让人杀死了,苦主告了一年都没个结果哩。这倒好,你家柴垛起火,他们在塔镇就看到了。你要是真想害贵锋,也该做下样子挡挡人眼!”
  王光乐倚着院门,不急不恼,只听她说。
  “我就不信这世道就容你一招手就算!”耿玉珍仍气汹汹的,“你招手叫来的,你不招手把人放了,我耿玉珍豁上这条命,也不叫你安生!”
  这时才见王光乐和和气气地开口了。“玉珍,”他站直一些,“说实话,我不像你说的有那么大本事,我只是报了案。我家柴垛不明不白失火了,我连报案都不能么?人家来村里抓人,也没到我家门上通知我。你可不知道那些先进的破案手段,人家就认准是贵锋,我都惊奇得了不得。王贵锋是我没出五服的兄弟,他怎么能点我家柴垛?我今年冬天取暖,可就全靠这垛干柴呢。你要是觉得我能打电话让塔镇把人放了,我就当着你的面试试。”便回头对背后的陈秀宝说,“秀宝,你把手机拿来。”
  陈秀宝应声去了。不大一会儿就见她走过来,把一部样子小巧玲珑的手机递给王光乐。
  王光乐不紧不慢地接过来,开了机,拨了号,放在耳朵上听了听。
  “忙音。”他说。
  耿玉珍怔怔地看着。
  他又拨了一遍,抬头对耿玉珍说,“通了。”接着说,“喂,喂,是派出所吗?我是王光乐,要找武所长。噢,请转告他,今早你们带走了我村里一个叫王贵锋的人,他是我的本家。没大错就放了他,看在我面子上也别把他怎么着。谢谢,谢谢啦。顶多两三天?噢,能不能现在就……”
  “挂了,”他一脸无奈地说。
  耿玉珍早就不由得摇晃起来,她感到身上无力,哪怕再停留一会儿,也会软瘫在地上的。
  “过个把小时,我再打给武所长。”他说,“这帮子小衙役,办不了事的!”他不动声色地说着,在手里玩弄着手机,也没看耿玉珍。
  像憋了好长时间似的,耿玉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转过身去,慢慢向前走,人们见她越走越快,跌跌撞撞的,而至于飞跑起来。
  王光乐合上手机,向街上的人们瞥了一眼,就回了院子。陈秀宝在他后面忙着把院门关上了。
  耿玉珍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跑起来,等她意识到已经远远地离开了王光乐家的院门,就放慢了脚步,只觉得两颊烧得很热。她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感到恼怒,但她确实发觉自己突然软弱起来,王光乐不过是在她面前打了一阵手机就让她狼狈逃开了。王光乐远比她想像的厉害,她原是奔着两人相吵起来的念头去找他的,那样肯定会使她占上风,而他似乎早有所准备,完全是一副无辜的样子。他装得可太像了!耿玉珍甚至没有办法当面识破他。耿玉珍心里的恼怒持续增强着,可是当她注意街上很多人都在投向她时,她忽然感到一阵羞愧。她不由得低下头,一到自家院门前就进去了。
  院墙阻挡住了人们的视线,耿玉珍重又感到恼怒。她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摸摸这个掂掂那个,总是难以镇静。忽然,她听到有人从墙头上小声叫她,回头就看见了邻居马小友。他们两家的院子只隔一道院墙,上面爬满了丝瓜和扁豆。马小友把脑袋从叶子中间露出来,正朝她摆手。她走过去,马小友就说:“别信王光乐那一套,贵锋就是让他打手机抓走的。他充什么好人!”
  除王光乐之外,这是村里人在王贵锋被抓走后第一个对她说话,她忍不住有些感激马小友,便轻轻叹息了一声,觉得比刚才好受多了。
  “他是要显摆他在村里惹不起,”马小友接着说,“让人们看着他能呼风唤雨,想抓谁就抓谁。他才不管是不是贵锋放的火呐。让我看这说不准还是他自己放的火呢。没听他说,这把火烧得好!”
  耿玉珍点点头,随即忧愁地说:“现在该怎么办哪?人还在镇上,”未说完,就哽噎了一下,又忍住了,说,“看来挨打是免不了的。”
  马小友就说:“你去塔镇,要是要回了贵锋,看王光乐以后还有什么好说的!”
  耿玉珍疑惑着。“可是,”她感到为难起来,“在村里我还能找谁说句话,到了塔镇我哪知道上哪儿要人?”
  “谁抓了人上谁哪儿要人呗,”马小友说,“我看他们能拿你怎么样?你是女人,他们还能打你?”
  “男人都快让人冤枉死了,我还怕打?”耿玉珍暗暗思量少顷,就下了决心似的抬起头,声音也高了,“好吧,让那帮烂心烂肺的打我吧!遭这么大的冤屈有这条命跟没这条命有什么不一样!”她挺起了腰杆,还要再说,那马小友忙把头缩回叶子里去。
  “你小心些就是了。”他说。耿玉珍已看不见他了,叶子在墙头上兀自摇晃着。
  耿玉珍渐渐恢复了往日的那份利落,把孩子送进他奶奶家就骑上一辆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踏上了通往塔镇的大路。
  塔镇派出所紧靠着镇政府,耿玉珍是认得的。以前她在来塔镇赶集时从外面看到过派出所的院子里种着很多绿得浓墨似的曲爪槐。耿玉珍平时性子本来有些直,但此刻站在派出所的活动栅门前,一见那种槐树勾连屈曲的样子,竟一下子细致了。她在门口一张望,门卫室里就走出一个人,问她要干什么。她看那门卫年纪不算轻,就多了几分信任,说道:“您老看没看见上午抓进来的一个人现在哪里?这个人小平头,长长脸,穿一件灰色夹克衫。”
  那门卫笑道:“今天进进出出的抓了好几起了,其中倒有几个板寸头,昨夜砸了镇上一家酒店,但你说的那人我没留意。”
  耿玉珍没来由地鼻子一酸,眼里就闪出了泪花。“冤枉啊,大叔!”她脱口说道。
  门卫见状就忙摆手说:“免谈免谈!我是个门卫,什么也不知道的。你要问可以到里面问的,我看出你怪可怜的,才放你进去。”抽身回门卫室了。


  县刑警队长魏子明一接到报案电话,就叫上刑警马武,驱车直奔龙源乡派出所。
  警车里的他沉浸在好战的将军站在作战地图前的亢奋微醉状态中——这是职业长期培养的结果,就如同酒鬼看见了酒一样,是由不得自己要亢奋起来的。像作战地图前的将军忘记了身边的一切似的,他也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坐在警车里,忘记了驾驶座上坐着马武,忘记了身子正被警车载着行驶在路上,只是车身的一个猛颠,或者一个急转弯,使他的身子不是碰在了这里,就是碰在了那里,才使他从沉思中醒过来一下,又很快陷入了沉思里。
  警车一出县城,就在丘陵间的简易公路上盘来绕去。半小时后,一道山岭巍峨地横在眼前,仿佛一轰油门就到了,却又行驶了二十分钟,警车才来到了山岭前。远看浑然一体的山岭,这时有条缝从中裂开,犹如被巨斧猛力地从中斩开,山路就从裂缝间钻了进去。山路这边的峭壁倒斜过来,山路就在峭壁与水平线形成的锐角里向前蜿蜒着,使人觉得峭壁稍微往下蹲一蹲,警车就会被夹住了,又觉得峭壁随时会崩塌下来,警车会像一只甲虫埋在了流沙里一样被埋在蹦崖里。一过了山口,到处是劈面而起的大山,山路成了大山肚子里的肠子,警车成了钻在肠子里的蛔虫。警车在山谷底时,马武觉得正在往地心里钻,要去阴曹地府里做客似的,山谷两壁随时会合拢了,把警车夹在地心里,自己再也见不到天日了。警车爬上了山腰时,云雾迷迷蒙蒙,只觉得像神仙似的在腾云驾雾。警车爬上了山顶时,云雾低低地落在脚下的山谷里,山谷里的树像火柴梗一般大小。这时马武不由得放眼眺望,但见形形色色高高低低的山顶以自己为圆心,直排到四周的天际里边去了。这使他想起前年自己去了上海,置身于几十层楼顶放眼大上海,形形色色高高低低的楼顶无边无际地困住了自己,自己这个山里人真不知道该怎么办,犹如困在海里孤岛上的内地人,望着无边无际的浪头不知道该怎么办似的。他不由得感叹,山里人就如同生活在与世隔绝的孤岛上的人,生生死死都在大山里,没有几个人能走出大山的。
  不时崖壁上有一丛丛野山花灿烂着,他就想,如果不是自己现在偶然路过,恐怕它们凋谢了也没人看见,也就是说它们如同没有灿烂过一样。总算看见了一个小山盆,里面田垄纵横,富有诗意。警车盘来绕去半个小时才下到小山盆里。这里有十几户人家,矮小的石木结构的屋子都靠在陡峭的山崖下面。马武看见一面笔直的崖面上面悬着一块巨大的石头,仿佛是用胶水粘贴在崖面上,随时会掉下来似的。他就为石头下面的那四户人家提心吊胆起来。路边的石条上坐着十来个村里人,寂然地望着警车开过来,显得那样的麻木痴呆,犹如久困囚牢里的人从窗口麻木地望着飞过的一只小鸟。只是警车开近了,马武才看见这些人的神色紧张起来——警车!太稀罕了!马武知道,这些人就是成年累月坐在路边看过往车辆来消遣的,而且他们村里的人消闲的话题几乎都是从他们的嘴里得到的。他知道,有一辆警车进山的消息很快会成为村里人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话题。
  三小时后,也就是上午十二点左右,警车经过一片缓坡,坡上长满了一拃长的嫩草,几头水牛在吃草,几个穿着几十年前的补丁摞补丁的衣服的小孩,像被吓住了似的,规规矩矩、神情卑微肃穆地站在路边,专注而又激动地注视着警车转过来,从面前开过去。有一两个小孩不由得把食指咬在嘴里。这使马武不由得想起县城里来了一个马戏团,孩子们面对着笼里的那条大黑蟒蛇时的神情。坐在路边看偶尔有车经过,是山里孩子的乐趣之一。而今天看到的警车也许会成为他们一辈子常说起的传奇了。
  要不是警车颠簸的厉害,警车的马达单调的突突声早像催眠曲一样使马武昏然入睡了。
  下午一点左右,转过一个山头,路上出现了一群人,马武顿时来了精神。这些人一见开来的是警车,就不由得畏缩地靠在了路边,露出一辆停在路边的班车。他目测了一下路宽,警车开不过去——路边是万丈深渊,只得停下来。恍惚中的魏子明霍然醒过来,让马武下去看一看。马武下了警车,走向班车。人们自动地闪开一条路。一会儿马武回来说:“车坏了,我去替他们修一修。”魏子明点一点头,走下车来,转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解手,总觉得有几道目光在胆怯地尾随在自己身后打量着自己。他解完手,往回走就寻找那几道目光,见离班车六七尺高的一块儿从山坡上凸出来的石头上,坐着三个怀里抱着锄头的农民。他知道刚才就是他们在窥视自己。他看看附近没有庄稼,显然是从远一点儿的地方赶来看热闹的——这对他们来说犹如村里来了一班戏一样稀罕的了不得,他们的神情赤裸裸地希望班车别修好了。尤其是他们幸运地见到了警车和警察,这是他们村里的绝大部分人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事呀!他们得意的神色在脸上火苗一样地跳动着,但他们同时又是局促害怕的——这也是他们不敢靠近班车的原因,犹如好奇的小狗保持着一段距离,望着陌生的东西,随时准备发现不妙就能撒腿逃掉。魏子明觉得自己的这个比喻不恰当,但又一时想不出别的比喻来。
  班车修好了。司机把班车开得紧贴着山崖,马武才小心翼翼地把警车开了过去。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赶到了龙源乡政府所在地——一个沿着一面缓坡展开着的几十户人家的村子。魏子明知道这在山里已是大村子了。村口一出现,魏子明就看见有十几个人聚在村口,一见警车,就振奋地紧张起来,显然这些人在这里等候警车多时了。等警车从这群激动又畏怯地闪到路边的人们身边经过后,这些人才像孩子一般撒腿欢呼着跟在警车后面跑着。警车向乡政府院里驶去。院门口几个正蹲着的人慌忙站起来,像上课时正在说话的学生看见老师忽然进了教室时慌忙坐好了后的神色。警车还没有在院子里停好,一个警察就慌慌忙忙从一间屋里跑出来,到了警车前刚站住脚,魏子明也就下车了,就恭敬热烈地握住了魏子明的手,寒暄毕请两人进屋歇歇,说所长现在正在现场,让他留在所里等队长来。魏子明看看西斜的太阳,问这警察到现场得走多长时间,警察微皱了一下眉头,看着警车说,得两个钟头吧。魏子明就说:“你赶紧带我们赶路吧。”
  等警车开出乡政府院门。外面已聚集了几十号人,还有人正络绎不绝地奔跑过来。显然这件案子已经震翻了乡里,犹如寂静的夜被一声惊雷震翻了一样。这件案子一定会像三国故事一样在乡里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下去。
  越往山里走,山路越逼仄难行。有几次魏子明决定弃车步行了,但马武不放弃,凭着高超的车技开过了险处。每当这时魏子明和那个警察都下了车。有一次,魏子明看见后车轮的一半就凌空在山崖外,幸亏车过去了,否则自己会内疚一辈子的——马武年轻气盛,难道你也不懂事了吗?
  警车转过了一个大弯,十几个山里孩子出现在前面。他们先是一惊,然后撒腿没命地就往回跑,就叫就跳着。魏子明知道他们给村里人报信去了。一会儿大部分孩子跑没影了,有三四个孩子大着胆子不即不离地在警车前面跑着。警车就随着他们来到了村子前,见上百个男女老少激动肃穆地站在村口,显然是全村倾巢而出了。魏子明相信,这件案子像安史之乱铭刻在中国历史上一样永远铭刻在这个村子的历史上了。
  
  二
  死者范老三五十出头,身躯魁伟。像一尊正在登上高台阶的铁塑像被仰面推倒一般躺在自家院门内。水桶粗的左腿蹬直了,脚跟在地上蹬出一条壕来。右腿曲膝凌空高抬,脚心凹回,四个脚趾向着脚心扣回来,像人挠了一下他的脚心,痒得他受不了似的。他的背佝偻着,头却向后扬着。左手五指有力地抓向自己的肚腹,像要从肚子里掏出什么来似的,右臂曲起,右拳紧攥,像要攥碎手心里的什么东西似的。袒露的胸肌和腹股肌像翻腾的岩浆忽然冷却凝固了似的有力地扭曲成一团一团的。虽然死者身边有一些脚印,但死者死前手抓脚蹬的痕迹凌乱一片,清晰可见。最让魏子明诧异的是,一只小板凳卡在死者的脸上!他困惑地弯腰把小板凳拿开,死者牛蛋大的眼睛痛苦恐怖的瞪着,牙齿紧咬着,黑紫的嘴唇大张着,仿佛嘴唇里绷了一圈钢丝,撑绷着嘴唇向四周扩张着,因此一张脸被扩张的嘴唇挤扭的变了形。而脸上下巴上脖子上呕吐物一片狼藉,由于死者身子的滚动,把呕吐物糊擦得地上身上到处都是。
  凭经验魏子明知道死者是中毒而死。就让马武采集了呕吐物回县公安局化验。
  见他掂着小板凳沉思着,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派出所所长向光小心恭敬地说:“我赶到现场,这只小板凳已被丢在了一边,是那个第一个看到现场的小女孩告诉我,脸上还卡着个小板凳,我就复原了现场。奥,还有那两只蹬得脱掉了的鞋,也被人拿开了,我问明了小女孩又放在了原处。”魏子明又把小板凳卡在了死者的脸上。他明白是他杀无疑,因为死者是不会把小板凳这么牢靠地卡在自己的脸上的,况且也没有理由把小板凳卡在自己的脸上去死呀,就是有理由,这样剧烈的挣扎,也早把小板凳从脸上滚掉了。可凶手又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这太不可思议了!而且凭经验魏子明判断凶手应该是个女人,因为下毒是女人爱采取的作案手法,因为用别的手法一般都需要不同程度地用一番力气的,而女人的力气显然不薄使用,况且范老三是这样的魁伟有力。从死者的呕吐物看来是饭菜,能在饭菜里下毒的一般是与死者亲近的女人,也就是老婆、女儿、儿媳、相好的女人。他就问向光:“死者的家属在不在?”一直畏缩而又恭敬地在魏子明的身后一米远左右不停地随着魏子明的动旦而动旦,随时想帮忙,又无从插手,又担心自己要是冒失地插手会招来魏子明的雷霆之怒,可又觉得如果什么也不干,在魏子明和村里人面前就显示不出自己的重要性来的村长,这时急忙高叫一声:“有!”见魏子明猛然转头看着自己,就为自己的这一声高叫后怕地萎缩下了身子。魏子明:“在哪儿?”村长就赶紧将功折过似的逼尖着声音着急地冲院门口那群紧张兴奋又害怕,噤若寒蝉地伸长着脖子的人群又叫又招手:“他三婶,大虎二虎,快过来!”因总算有了露脸的机会而喜不自禁。
  一个五十左右的老太婆,畏畏缩缩痴痴登登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泪眼迟滞地盯着院里的人,朝着村长走过来,像怕生的小孩盯着家里的陌生人向自己的父母走过来那样。两个三十左右的五大三粗的男人,也退退缩缩地跟在老太婆后面走过来。村长紧走两步过去,抓住老太婆的胳膊,牵着她走到了魏子明面前,哈着腰说:“队长,这就是范老三的家属毛五女。”又回头看着那两个男人说:“这是范老三的两个儿子大虎和二虎。”魏子明问:“死者没有女儿?”村长:“没有。”魏子明:“两个儿子成家了吗?”村长:“成了。喂,你俩过来。”就见一高一矮的两个将近三十岁的女人,吓得不会走了似的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魏子明问毛五女:“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死者的?”老太婆:“夜来晌午。”魏子明:“在这之前你去哪了?”毛五女:“我妈又病了,我去眊我妈去了。大虎夜来前晌去把我找回来的。”说着用眼睛扫了一眼身边的那个儿子,仿佛这就是她的话的证据似的,魏子明就问那个儿子:“你是什么时候看见死者的?”这个儿子说:“是我三叔(用眼睛看了一眼村长。)去地里喊我,说我爹死了,我才赶回来看见的。我又去喊了二虎从地里回来。”另一个儿子往前挪了挪身子,看着魏子明,仿佛在证明大虎说的没错似的。魏子明回头打亮了一下死者的院落,然后回过头来看着大虎二虎:“你们的家在哪儿?”大虎:“我的在村东头,二虎的在村西头。”魏子明:“这么说你爹的家就在村中间了?(大虎点一点头。)你们都是各过各的?”大虎点着头:“哎。我爹身体硬棒,没有什么营生要我们帮忙的,所以我们各干各的,各过各的。只是逢年过节我们才过来看望爹娘。”魏子明就把毛五女和她的儿媳作案的可能性排除在外了。但他知道判断和现实常常不符,该撒开大网捋一遍,就问向光:“报案人和第一目击证人你做了问讯记录了?”向光急忙拿出记录本来递给魏子明:“做了。”一副我也是行家里手,这点儿常识性的小事当然手到凭拿的神气。魏子明接过去认真看了一遍,问村长:“他们现在在不在这里?”村长急忙点头哈腰地说:“在在。叫他们过来?”魏子明嗯一声,村长就忙不迭地就叫就冲人群招手:“王二毛,过来!”一副神气活现的样子。就见一个瘦小佝背,大脑壳、尖下巴,脑袋的整体形状像陀螺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瑟瑟索索地走了过来。他那淡淡的耷拉眉的两个眉头向上往一块儿吊着,印堂上面的额头的皱纹又细又密又深地成凸形展开着,仿佛有一只手指头摁在他的印堂上向上搓着似的。这人惊慌失措地眨巴着眼皮,黄眼珠一突一突的想从眼眶里蹦出来逃掉似的。这人跌倒骨碌地走到了魏子明面前,两只胳膊像似孙悟空变成了庙后的尾巴,没地方摆放了似的。魏子明和颜悦色地问:“是你报的案?”王二毛一叠声地哎着,脑袋飞快地点着,就像电影里翻译官回答皇军时那样。魏子明:“你是怎么发现死者的?”王二毛:“我……二红回来对我说:‘我三大爷的脸上卡着个小板凳睡在他家的院门口,我叫不醒他。’我就跑过去看,果然是这样。我上去使劲拍了一下范老三抬起来的右脚,他没一点儿反应,就知道他死了,就跑去告诉了村长。”魏子明:“二红是谁?”王二毛:“我的二闺女。”魏子明:“那她就是第一个目击者了?叫她过来。”王二毛就赶在村长前,冲人群一招手:“二红,过来。”就见一个十三四岁的瘦凌凌的小女孩瞪着畏惧的眼睛,一副怕得要命,但又不得不走过来的样子走了过来,身子一摇一摆的,仿佛这样能延缓一下时间。她身上宽大老旧的蓝褂子像摇摆着的衣架上的衣服一样摆动着。终于站在了魏子明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魏子明看,两手捏着裤腿抖抖索索地搓着。魏子明和蔼地弯下腰来问:“你是第一个看见他躺在这里的?”用手指了指死者,小女孩盯着他点了点头。魏子明:“你看见他时就是这样的?”小女孩扫了一眼死者,点点头,可以看出她还不大明白死人是可怕的。魏子明问:“他身边还有什么东西?”小女孩扫了扫死者周围,眨着眼睛说:“身边还有根棍子。”魏子明:“棍子?”小女孩就有点怀疑自己是否正确,但仍迟疑地点一点头。向光满脸通红,急忙左顾右盼,在死者的家门口看见了一根立着的棍子,就指着问小女孩:“是不是那根?”小女孩皱着眉头不置可否。这时人群里一个人怯生生地说:“就那根,是我立在那里的。”村长急忙跑过去拿来,向光接过来,问小女孩:“在哪儿摆着?”小女孩:“在他左面……再远点儿……对了。”这个细节使魏子明本来明晰了的思路紊乱了——是死者正拿着棍子准备干什么呢?还是在与人搏斗?……看他的身上没有搏斗的痕迹呀,再说已经下了毒,没有必要和死者动手了嘛,……还是这根棍子在发案之前就躺在了那里?……他暂时撇开了这些疑团,问小女孩:“你是玩耍时路过你三大爷的院门时看见你三大爷躺在了这里的?”小女孩:“不是,是我爹让我来看看三大爷在干什么。”魏子明就扭头转向王二毛,王二毛不易察觉地猛然抖了一下,没等魏子明问,就抖抖索索地说:“我……我在卸叉架(这里的人驮在毛驴或者骡子背上的一种运输工具。),想让范老三来帮个忙,才……才……”魏子明:“你家在哪儿?”王二毛:“那就是。”把手往死者的院墙外一漾。魏子明:“原来是邻居。”王二毛像被消除了嫌疑似的轻快地点了点头:“对对对。”魏子明问村长:“你就是第三个目击者了?”村长惶恐地:“对对对。我马上跑来看了看,就到乡里报案了。狗日的,等我和所长开着三轮摩托赶来了,院子里挤满了人,破坏了现场。”他的回答不但超出了提问的范围,而且现学现卖了些新名词,已标榜自己不是个普通的乡巴佬,是有点儿见识的。魏子明仔细勘察了现场,又到范老三的屋子里勘察一番,又绕着范老三的院子仔细勘察一番,一一做了记录,吩咐村长让死者的家属料理死者的后事吧。村长一声吆喝,就见院门口的人群中的许多人踊跃而入,分明想在魏子明面前表现自己,互相热烈地商量一番,就分开工来忙乱了起来。

村子里经常去塔镇的人不是村长,而是王小伟。这个月里王小伟少说也有十六次穿过马金桥家的谷地了。
  马金桥家的谷地分布在通往塔镇的道路两侧,一边像个刀把儿,一边像只鸭子嘴。
  当年村子里把这两块地分给马金桥家的时候,马金桥的独生儿子马飞腾还只是一个小孩儿,每天就知道追在王小伟的屁股后面。村里人都说,王小伟你回过身来看看,马飞腾像不像你的半截硬屎头子。马金桥多次亲耳听到这样的话,但他从不感到忧愁。如今,儿子跟王小伟一起长大了,马金桥夫妇眼望着王小伟走过的路,不禁忧心如焚。
  大地上几乎全是玉米棉花,只有马金桥家的地里是一片绿中泛黄的谷子。春天的一场喜雨过后,马金桥问遍了村里所有的人家,无一不说要在自己地里种谷子。马金桥的妻子徐芙蓉也问遍了村里所有的人家。
  “咱可不能在地里种棉花,”徐芙蓉对丈夫说,“大地上就咱一家种棉花,每个人走过时揪一撮子也揪光了。”徐芙蓉还说:“你去打问打问小米在塔镇集市上是什么价?喝一碗小米粥就是喝一碗金子哩!”
  马金桥看见马飞腾正向外走,就喊住他。“马飞腾,小米是什么做的?”马金桥问他,“我这就来告诉你,小米是谷子做的!谷子碾掉皮就不叫谷子,而叫小米了。”
  马飞腾鼻子里哼一声:“他们在哄你们。你刚把谷子种下,你就会发现遍地都是棉花。”
  马金桥就笑了。“比金子贵重的是什么?”马金桥说,“咱一家种谷子,就等于咱种的是比金子更贵重的东西。”
  马飞腾不愿跟父亲多话,出门找王小伟去了。马飞腾从没想到过问父母要在地里种什么,马金桥认为要让马飞腾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还需要一个过程,他甚至想到了这个过程将是极为漫长的。但他也仍不感到忧愁,即使那一天他和徐芙蓉突然发现大地上真的遍布了棉花和玉米。
  “你还是说错了,”马金桥对儿子说,“人们不光是种的棉花。”
  马金桥家的谷子丰收在望,但是鸟儿也成群结队而来。六月六刚过,马金桥就几乎整天呆在谷地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吆喝。
  “看你爹美得吧!你会以为他守着一只金囤。”王小伟曾对马飞腾说,“吆喝声都比得上唱歌了。”
  “爹,”马金桥很长时间没听过马飞腾叫爹了,好像把爹叫在嘴里就会变成一种很龌龊的东西,但他突然听他这样叫,就止不住一慌神。
  “村里的人都在笑话你!”马飞腾说,“你怎么能在谷地里唱歌!”
  马金桥没吭声。马金桥心里倍感凄凉,没吃饭就走了出去,天黑透了才回来。而鸟儿有增无减,马金桥每天都觉得自己看到了全世界的鸟儿。
  “得想个主意了,”马金桥跟徐芙蓉商量,“鸟儿不落棉花地,也不落玉米地,只落咱家的谷子地,咱们不能让它们只落咱家的谷子地。马飞腾这狗日的准能想出好办法,可他就是懒得想!”
  徐芙蓉托着腮,眼里闪着鸟儿纷飞的影子,影子下面是绿浪起伏的谷地。徐芙蓉没主意,最终主意还是马金桥想出来的。他们做了五个稻草人,插在了地里。后来又做了五个。
  谷穗沉甸甸地耷拉下来,十个稻草人也不管用。他们就又做了十个。这样,刀把儿地里就有七个,鸭子嘴地里就有十三个了。
  马金桥夫妇从八月初就整天默默地呆在地里,在二十个稻草人中间来回穿梭。八月没过完,马金桥夫妇就起码有十六次看到王小伟通过刀把儿地和鸭子嘴地之间的道路到塔镇去了。马金桥夫妇仅有一次没看到马飞腾跟王小伟一起到塔镇去。
  马金桥站在鸭子嘴地里,徐芙蓉站在刀把儿地里,马飞腾和王小伟都在自行车上弓着背,他们的背影在马金桥夫妇眼中很像两匹飞驰的叫驴,就像还有两头草驴等在前面的路口。他们在原野上走远了,马金桥夫妇也就慢慢从刀把儿地和鸭子嘴地里靠拢。两人走到了一块。
  “马飞腾看都没朝谷地看一眼,”马金桥平心静气地说,“他忘了走过的是自己家的谷地,他把自己爹娘当成了两个稻草人。”
  “小孩儿家,”徐芙蓉宽容地说,“心里想着玩,眼神就不管用了。”
  可是马金桥突然就生气了。“哼!”马金桥说,“我看咱俩都变成稻草人算啦,他就用不着想到这谷地里有他爹娘了!”
  鸟儿们趁机从四面八方齐聚过来,并发出沉闷的刮风似的声音。马金桥夫妇赶紧分头走开,重新站在了通往塔镇的道路两侧。
  这天晚上,徐芙蓉做好了晚饭,马金桥也做好了第二十一只稻草人。
  “咱们不等马飞腾了,”徐芙蓉走过来对马金桥说,“这么晚还不见他回来,准是又跟王小伟在塔镇下馆子了。”
  马金桥没有动弹。院子里光线灰暗,徐芙蓉误以为他累得站不起来了,正要拉他,却听他扑哧笑了一声。
  “这是我做得最好的稻草人!”马金桥说,“我用黑塑料袋给它包了头,用白塑料袋给它包了脸,用红塑料袋给它缠了脖子。你仔细看看,徐芙蓉,你肯定会说这是我做的最好的稻草人。”
  徐芙蓉并没仔细看,但仍然说:“把它放在谷子地里,没准儿能活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马金桥就把这只稻草人插到了地里。马金桥乘着晨曦对稻草人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满意。天色渐渐明亮起来,果真见稻草人非同一般。这时候有一辆拖拉机从塔镇方向开了过来,马金桥认得出是同村人的拖拉机,他很希望拖拉机停下来,看一看他做的这只稻草人。但拖拉机开走了。
  马金桥继续停留在谷地里。空气中带着一股微微的寒意,偶而才有一两只鸟儿莽撞地飞过来,但一看到那只刚插在地里的稻草人,就掉头飞去了。马金桥差不多就要哈哈大笑起来。马金桥心情舒畅,马金桥身在谷地,就像坐在了金黄的谷子堆里。
  “马金桥!”突然,他听到有人叫他。
  马金桥走过去。
  “马飞腾在家里闹翻天了,逼着你老婆拿钱,”那人告诉他,“你老婆急得直哭。”
  马金桥笑了。
  “你骗谁呢?”马金桥说,“马飞腾跟王小伟在一起,昨天没能从塔镇回来。”
  “我是好心才告诉你的。村里常老六半夜到塔镇集贸市场送菜,就碰上了他和王小伟。”
  马金桥心里格登一下,想起刚才开过去的拖拉机。
  回到家里,马金桥看见徐芙蓉正蹲在地上哭,马飞腾已经没事了,躺在床上说着胡话。
  “别哭了,”马金桥对徐芙蓉说,“他不闹就行了。”
  徐芙蓉渐渐不哭了。马飞腾却忽然嘿嘿笑了。马金桥扭头看看他,见他脸上白里透红,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谁见过这么齐整的牙齿!没有。马金桥从床上拿过一件衣服,轻轻盖在儿子身上。
  马金桥像是忘了还要去守望谷地,他跟徐芙蓉坐在一起,半天也没说一句话。马飞腾已经不笑了,他睡了过去。
  “你快去你表姐家,”马金桥对徐芙蓉说,“王貂婵那闺女要没意见,就把亲事给他们定下来。”
  徐芙蓉点点头。“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徐芙蓉说,“我看貂婵能让飞腾留在家里,只是我表姐刘秀贞一心想着攀高枝,对我也没个实在话。”
  夫妇两人又商议了一阵,马金桥才想起来要去谷地看看。
  “我一个人去吧。”马金桥说,“喝醉酒的人经常会口渴。”
  徐芙蓉却有些对地里放心不下,脸上露出两难的神色。
  “我做的这个稻草人,很好呢。”马金桥说,徐芙蓉才安心下来。
  马金桥来到院外,徐芙蓉在身后把院门闩死了。
  街上人来人往。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呢?马金桥揣度着,忽然看见了王小伟。
  王小伟一点儿事也没有的样子,朝他晃晃荡荡地走过来。他很想装着没看见他,但他已经走到了近前。
  “你知道街上为什么这样热闹吧。”王小伟嘻皮笑脸地说,“他们把我吵了起来。他们是去地里看你家的稻草人的。他们说你家有个稻草人很像村长,连村长也去看了。”
  王小伟的父亲是村里的信贷员。村里谁穷谁富几乎都瞒不过王小伟父亲的眼睛,但王小伟的父亲就是摸不清马金桥家的底细,因为马金桥从来没通过王小伟的父亲往银行里存过钱。
  “你爹是个老吝啬鬼,”王小伟对马飞腾说,“他就是要把钱带到棺材里去。我敢打赌我能让你进镇上当个通讯员,可你爹就是不舍得为你的事把钱拿出来。”
  马飞腾讪讪地笑着。“我家没钱。”马飞腾说。
  “你家的钱都让你爹埋到墙根底下了,”王小伟说,“或者埋在了酸菜缸下面。”
  “那怎么可能呢?”
  “我来帮你算算。”王小伟说,“就从一九九一年说起吧。那时候王妹楼村农民人均收入是八百块,就算你家花了一千四,还剩一千。第二年是一千一,就算你家花剩了一千五。第三年是一千五,也算剩一千,第四年第五年都剩一千,第六年人均收入二千三,剩两千总不算多吧。第七年王妹楼村评为小康村,人均收入二千七,第八年整三千,就算都剩四千块。你是刚毕业一年的高中生,你算算,你爹起码家里有一万五千五。另外还有隐形收入不算。我问问你,马飞腾,你爹都把钱放哪儿啦?”
  马飞腾搔搔头皮,笑而不答。
  “我知道你信不过我,”王小伟说,“到了八月我就带你去看看,我认识镇上的多少人。文化站的乔秃子我认识,水利站的刘歪嘴我认识,民政所的李斜眼我认识,还有税务所的牛凤海、派出所的武良发、财政所的庞世成都跟我是老相识。只要有他们中间的一个人说句话,——不就是进报道组当个通讯员嘛!如果每个人都开口了,马飞腾,通讯员算根屌毛,就让你稀罕成这样儿!”
  马飞腾在家里对徐芙蓉说:“娘,那个,明天我要去塔镇。”
  马金桥听见了。“飞腾,你不能去塔镇,”马金桥说,“鸟儿都朝咱家的谷地飞来了。你怎么能让你娘一天天地在地里跑?”
  “那就不跑好了!”马飞腾说得很干脆,“王小伟的爹没天天在地里跑,人家的日子过得不比你差。村长没天天在地里跑,人家也早把日子过好了。”
  “王大胖子日子过好了,那是磕头磕来的。”马金桥说,“他给比他小二十岁的村长磕头,村长领着他到镇上,他又给镇上的人磕头,这才当上了村里的信贷员。你能跟村长比么?村长当上了村长,他就不再是人了。他日子过好了,人背后可没少冲他吐唾沫。”
  “那我也去镇上磕头好了,”马飞腾说,“就让人冲我背后吐唾沫好了。明天我就要去见镇上的乔秃子、刘歪嘴、李斜眼,还有牛凤海、武良发、庞世成。”
  “我知道了,”马金桥说,“你是让王小伟给蒙住了。王小伟一个毛孩子,还要见武良发,看武良发不一巴掌把他打回村子里来!他也只不过是跟着村长见过他们几面。”
  不管怎么说,马飞腾已经跟王小伟在短短二十几天里去过十六次塔镇了。王小伟又来到马飞腾的家门前,马金桥无法把他引开。马金桥不过才从院门外走出两步,他就开始啪啪地打起门来。
  “不开门我把门打碎了!”王小伟口里嚷着。
  徐芙蓉把门打开一道缝,露出两束怯生生的目光。“飞腾还在睡着。”徐芙蓉说。
  “我来了他就得起来!”王小伟蛮横地说,“我现在就是他亲爹。”
  徐芙蓉听了很不高兴,但徐芙蓉没让自己显出来。忽然她觉得这个叫门的孩子太滑稽了,就止不住一笑。“你等着,我看飞腾醒来没有。”她说。很显然,王小伟绝不会等着让她去看马飞腾有没有醒的。王小伟开始骂骂咧咧起来。
  这时候马飞腾来到了徐芙蓉身后,远处的马金桥看见王小伟一头闯进门去,只好深感无奈地走向田野。
  “你娘怎么没去看谷子?”王小伟瞥了马芙蓉一眼。
  “娘,你看谷子去吧。”马飞腾抱着自己的脑袋,使劲揉着。
  徐芙蓉说:“飞腾,你要多喝水……”
  “去吧。”马飞腾声音不高。
  徐芙蓉把后面的话咽下去,走开了。
  王小伟扑哧一声笑了。“你爹做了个稻草人,谁看谁都觉得像村长。”王小伟说,“鸟儿肯定不敢落到你家谷地里了。”
  马飞腾一时还没明白王小伟的话,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咱两个人才给咱要一百块,”王小伟说,“你能找出比单身女人丁美娜更讲情义的女人吗?丁美娜世上难寻。”
  马飞腾不由得把目光一低,脖子都红了。王小伟笑着在他腿弯里摸一把。
  “怎么样?”王小伟说,“知道什么叫女人了吧。这就叫‘女人’!你都十九岁了,都要成为塔镇的通讯员了,怎么能不知道什么叫女人呢?”
  徐芙蓉从家里出来,街上的人谁都能看出徐芙蓉哭了。徐芙蓉塌蒙着松弛的眼皮,身姿僵硬地走过人们的视线。她没想到会在一棵大枣树下面碰到马金桥。
  “你怎么出来了?”马金桥问她。
  “马飞腾把我赶出了家门。”徐芙蓉说,“王小伟一进屋她就让我去看谷子。”
  马金桥已经在枣树下面徘徊好一阵了。他相信他们耽搁的时间再长一些就会有人走过来。他们便一起走向野外。于是,他们远远地看见了他家的谷地。谷地里矗立着姿态不一的稻草人,还有众多拥挤在通往塔镇大道上的村里人。
  马金桥把脚步放慢了。
  “你不要跟着我了。”马金桥冷不丁对徐芙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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