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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米: 细米(作者:曹文轩)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第四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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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上了大街。 梅纹说:“我们先去找一家旅馆住下。”
他们就一路找旅馆,路过一家卖雕刻刀的小铺时,他们将箩放在门口,由细米看着,梅纹就进了铺子。细米用坏了两把刻刀,得补上,另外还得再买几把。梅纹挑了又挑,挑了几把合手的,在一块木料上试了试,觉得不错,付了钱,走出铺子,这时街两边的路灯亮了。
梅纹说:“我已问了,再往前走一百米,就有一家旅馆。”
两人扛了箩,接着往前走。
走了一阵,细米看见了一个铺子,说:“那家铺子卖石料和木料。” “看看吗?”
“不看。” “看看吧。” 细米站着不动。
“走,去看看。我扛不动了,正好歇一会儿。”
两人走到铺子门口,放下了肩上的箩。 细米说:“我看着,你去看吧。”
梅纹说:“我们一起去看吧。” 细米说:“我不看了。”
梅纹将两只箩都拉进门里:“走,一起去看。”
小铺子里很杂乱,东西到处堆放着。
木料大大小小倒是有一些,但都不是好料,没有一块能让梅纹和细米动心的。看了看,两人就很失望地往门外走。
店主叫住他们:“你们想买吗?” 梅纹说:“想买呀。”
店主说:“这里倒有一块,不知你们能否相中。”说着,转身走向阁楼。过了一会儿,捧出一个用麻布包着的东西下来了。他将它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地打开后,露出的是旧了的白绸。白绸再打开,就露出一块长一尺左右的木料来。他怕梅纹和细米看不清楚,就将吊着的电灯降下一截来,让灯光明亮地照着那块木料。
那木料在灯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像是遥远年代里的一件器物。
“是黄杨,这黄杨截成料,少说也得有三四十年了。这木料,收藏越久,颜色*越好,由浅入深,一天比一天耐看。”店主说。
细米伸手去摸了摸,觉得那木料凉丝丝的。
“是城南一个搞木雕的人托我卖的,他爱人生了大病,缺钱。我心疼这块木料,就想自己留下了。可我留它又有什么用?”
梅纹问:“多少钱?” 店主举起了两根指头。 细米不禁吐了一下舌头。
梅纹从口袋里掏出全部的钱,数了数,问:“能便宜一些吗?”
店主说:“我没有多要。是人家物主说的价。放在过去生意好,我就不卖了。这年头,没有多少人往我这店里跑,你们能来,我高兴,才卖的。”
梅纹低声对细米说:“买了木料,就没有钱住旅馆了。”
细米牵了牵梅纹的衣角说:“我们走吧。”
梅纹又看了一眼那块木料,只好与细米一道,扛起箩离开了这个小铺子。
路上,梅纹问:“我们就在街上,随便找个地方呆一夜,行吗?”
细米当然行,细米无数次地在田野里、芦苇丛里过过夜。但细米坚决地摇了摇头,他记着妈妈的叮嘱:“你是男孩,出门要照顾好你姐姐。”细米想:怎么也不能让梅纹露宿在大街上的。
梅纹明白细米的心意,不吭声,跟着他往前走。行人、自行车不停地从他们身边闪过,总觉得会撞到他们身上,便小心翼翼地躲闪着。
“那块木料,难得。”梅纹心中依然在惦记那块木料。 “难得,也不要。”细米说。
看见旅馆了——“胜利旅馆”的牌子被灯温暖地照亮着。
梅纹放下箩,对细米说:“我再去看一眼——我不买。”还不等细米表示同意,她就转身朝那个小铺子急匆匆地走去。
细米看到她的身影一会儿出现了,一会儿又被行人挡住了。
细米知道,梅纹身上的钱,除了几块是妈妈给的,剩下的就是她的工资——第一个月的工资,十八块。
细米坐在马路牙上,在昏暗的路灯下守着两只箩。
过了很久,梅纹兴冲冲地跑了回来。她怀里抱着那个麻布包包。走到细米跟前,她有点歉意地说:“我刚才看到了一个很好的地方,夜里,我们可以呆在那儿。”她的口气好像是他们今晚将要在一个很舒适的饭店下榻一样。
细米看着她将木头放进箩里,一言不发。 梅纹说:“饭钱、船票钱,都留够了。”
他们在街边小摊上简单地吃了一顿晚饭之后,没有心思再去逛街了,一是因为折腾了一整天,现在困了,二是因为有两只箩,走动起来也不方便,就早早地来到了那个“很好的地方”——电影院的廊下。
地方还真是个好地方,很宽敞。
他们将包裹木雕的床单、被面等先临时撤了下来,铺在地上。
细米将刚刚买的那块木料从箩中取出,又把一条包裹一件小木雕的毛巾取下,正好做成一个枕头:“这是你的枕头。”那样子倒好像他大,梅纹小。
“你呢?”梅纹问。 “我不用枕头。”
两人离着两尺多远躺着,都睡不着,梅纹就和细米说话。细米只听不说。梅纹说了许多关于雕塑的事之后,说到了苏州城。她向细米描述着苏州河、虎丘塔、无数条深深的小巷以及她家原先住的一幢青瓦小楼……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少,城外的大河上,有夜行的轮船行过,偶尔响起一阵汽笛声。
后来,他们就睡着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细米又醒来了。
已是秋后,夜间很有一番凉意,细米醒来后就再也睡不着。
梅纹却似乎睡得很香。
细米想:她不会受凉吧?可是他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呆呆地看着睡在朦胧里的梅纹。他轻轻坐了起来,抱着双腿,无神地看着大街。
街两边的梧桐树,在风中飘着落叶。风渐渐大起来,吹得地上的落叶纷纷向前跑,像一群大老鼠,又像是一群低空飞翔的褐色*的鸟。
凉意越来越深。
细米看了看梅纹,在心里担忧着。可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后来,他起来,将两只箩轻轻挪到风口上。他想:这样也许会为她挡住一些凉风。
一个流浪的男孩,在深夜的大街上东张西望,好像是在找吃的。
大街空空的,只有秋风与落叶。
后来,这个男孩看到了电影院的廊下的两只箩。他看了好一阵,就借着梧桐树的影子溜了过来。
黑暗里,细米看着他,但没有惊动他,细米知道他在找吃的。
男孩的眼睛在暗处发着黑漆漆的亮光。他趴下了,在台阶上爬着,朝箩爬来。
细米就用眼睛看着箩,过了一会儿,他看见有一只手从箩的那边爬了上来,又接着朝箩里爬去。那只手在箩里像一只小动物一样在搜索着。再接下来,就露出他的脑袋,另一只手也进入了箩里。这只箩让这个男孩失望了,就转向另一只箩。
细米终于憋不住地笑了:“咯咯咯……” 那个男孩立即逃跑了。
梅纹被细米笑醒了,问:“细米,你在笑什么?”
细米指着那个已逃向大街的男孩:“他……他以为这箩里是梨呢……”他对他的笑又控制不住了。
梅纹用两只胳膊撑起身体,看到一个男孩正逃往街那边的黑暗里。
细米笑着笑着,却哭了起来。 梅纹连忙问:“细米,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细米将脸抵着膝盖,哭得“呜呜”的。 “告诉我,你怎么啦?”
细米躺下了,背朝梅纹。他竭力压住自己的哭声,但眼泪却一滴抢一滴地流在了枕在头底下的胳膊上……
第二天中午,他们等到了刘馆长。
刘馆长仔细看了看那些作品,说:“有点意思。参展吧。”
他们要赶下午的轮船,将八件作品交给征集办公室后,便拿了箩,匆匆往轮船码头赶去。
一路上,梅纹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
细米很有淘气的欲望,将箩套在头上,将自己的面孔全都遮住了。透过竹篾的缝隙往外看,他觉得一切都变了……

  细米又雕刻了两件作品。这两件作品,梅纹都喜欢。一件作品好像雕刻的就是她——她割麦子割得十分疲倦的情景:一个女孩儿戴着草帽,左手扶着似乎要断裂的腰,仰起头来,朝天空打着哈欠,右臂舒张开,手中拿了一把月牙形的镰刀,蹲在她脚下的是一只狗,与她呼应着,也仰头望着天空,与这女孩儿一道打着哈欠。另一件作品造型简单,但构思绝妙:一只大大的鞋,鞋壳里睡着一只小小的猫。
  梅纹一共挑选了八件大小不一的作品。
  杜子渐与细米的妈妈也都在场。
  他们没有专门的盒子或箱子来盛放这些作品,就尽量在外面多包裹一些东西,床单、被面、棉絮,甚至连内衣内裤都用上了。梅纹一边包裹这些作品一边笑。最后,他们将这些作品分别装入两只竹箩里。
  他们坐了六七个小时的轮船,到达县城时,已是下午四点钟了。下了轮船,他们一人扛了一只箩,就连忙往县文化馆赶。扛到县文化馆大门口时,两个人再也走不动了,就将箩放在地上。细米蹲在墙根下,梅纹则用手扶着梧桐树,两人声音粗细不一地在那儿喘气。等稍微恢复了一点力气,才朝大门里走。
  门卫拦住问:“你们要去哪儿?”
  梅纹说:“我们是送作品来参展的。”
  门卫很吃惊:“妈哎,什么作品用两只箩装来呀?”
  梅纹说:“雕塑。”
  门卫不懂什么叫雕塑,用手往里面的一座三层小楼一指:“征集办公室在三楼。”
  两人扛了箩进了文化馆的院子,走到了那座小楼的门口。
  梅纹说:“扛不上去了,我去叫他们人下来。”
  细米点点头,就坐门口的台阶上,木讷地看着两只箩。
  过一会儿,走来一个人。他皱了皱眉头,说:“卖梨的怎么卖到院子里来了?”
  这个县城里卖梨卖西瓜的,都是用箩来盛。
  细米声音很低地说:“我们不是卖梨的。”
  “不是卖梨的?”那人疑惑地看着箩,又看着细米,也没心思搞个明白,便上楼了。
  院门外传来叫卖声:“卖梨唻,卖梨唻……”
  细米掉头去看院门外,就见一个乡下人用扁担挑了两箩梨正从门前走过,那箩与他们的一模一样。细米看了看他们的箩,偷偷地笑了,露出一嘴雪白而可爱的牙齿。
  不知过了多久,有两个人跟着梅纹从楼上下来了。这两个人穿着很干净,看上去很斯文。见了两只箩停放在门口,其中一个笑了起来:“怎么像卖梨的呀?”
  细米听了,像被人挠了痒痒似的笑起来,想控制都控制不住,只好用手捂住嘴巴,这笑声受了阻力仍不肯收住,就发出“噗噗噗”的声音。
  梅纹问:“细米,你笑什么?”
  细米好不容易才让自己不笑。
  他们将箩里的作品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或放在台阶上,或放在不远处的花坛上。
  细米不紧张,紧张的是梅纹。
  那两个人绕着作品转来转去,后来,一个不住地向前退后地打量那些作品,另一个则站着不动,身体微微后倾,左手被右臂压在腋下,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着下巴,姿势十分优雅地欣赏着这些作品。
  看到最后,谁也没有作结论。其中的一个问梅纹:“都是你的作品?”
  梅纹将手放在细米的肩上:“不,是他的。”
  文化馆的两个人都很惊讶,然后,又去重新打量,一个向前退后,一个再次呈现出那样一种姿势。这么看了半天,依然不作结论。两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笑笑。不知为何意,是说这作品幼稚可笑呢?还是喜欢、赞许?
  眼看要到文化馆的下班时间了,梅纹心里有点发慌,便走上前去,开始介绍那些作品:“你们看这一件,构思挺奇特的。一头水牛,两只这么长的角,有点夸张,有意思的是左右两只长角上各站了三只鱼鹰,每只鱼鹰的姿势还不一样,有打瞌睡的,有扇翅膀的,还有伸长了脖子用喙去梳理牛眼睛周围的毛的,看,牛的这一只眼睛舒适地闭上了……”
  两人中的一个说:“有点怪。”
  细米脸红红的说:“小船两旁让鱼鹰站的横枝,就是像牛角。”
  另一个说:“可那是船。”
  细米说:“我们那里的小孩没有船过河时,就骑牛过河,牛就是船。”
  他们两个都说:“有意思。”
  墙上的电铃响了,下班的时间到了。
  “刘亮,你看怎么样?”那个向前退后的问。
  “老许,你说吧。”用大拇指与食指轻轻捏住下巴的那个说。
  “你说吧。”
  “还是你说吧。”
  叫“老许”的那个从裤兜里掏出烟,点着,抽着。
  梅纹与细米就觉得时间被抻得长长的,心越发悬悬的。
  老许又开始向前退后地看,生怕看走眼了。过了一会儿,说:“还行,作为一个孩子的作品嘛……”
  梅纹连忙说:“这可不是一个孩子的作品。”
  老许宽厚地笑了:“还是一个孩子的作品。”
  梅纹没有争辩。
  老许说:“参加展览嘛,也行。不过,孩子的作品是否可以参加展览,事先还真没有考虑过。”
  那个叫“刘亮”的说:“有点麻烦。若说孩子的作品也可以展览,县一中、县二中、城南中学、城北中学,有美术才能的学生有的是呀。可我们这次展览并没有将他们算在内。”
  老许说:“这是个事。”
  梅纹急切地说:“他的不一样。”
  老许笑笑,刘亮跟着也笑笑。
  梅纹说:“如果你们觉得八件作品嫌多,就挑选几件,不过占展厅的一角。”
  老许看了看手表:“要么这样,你将它们都放在文化馆,人先回去,过两天再来听消息。”
  梅纹说:“我们路远,想现在就得到一个确切的看法。”
  老许问:“你们家在哪儿?”
  细米说:“稻香渡。”
  刘亮说:“是挺远的。”
  老许有点为难:“那得请示刘馆长。”
  梅纹说:“我们现在就请刘馆长看一看呢?”
  刘亮说:“刘馆长下乡看演出去了,明天才能回来。”
  梅纹看了一眼细米,说:“我们等他。”
  老许说:“那也好,也许没有希望,也许有希望。”
  梅纹与细米将那些作品又一件件重新包裹好,放回箩中,然后一人扛了一只,离开了文化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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