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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祸成双 龙凤不全 枭中雄 柳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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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道元大吃一惊之下,尚未及有所表示,厅中的族长尊亲,叔伯兄弟们业已围上来,七嘴八舌的又开始向他叙说起事情的经过来,人多声杂,一样又弄得这位“快枪”头大如斗,满耳聒噪,不知听谁的好了。
情急之下,他慌忙高举双臂,拉开嗓门大叫:“别吵,别吵,各位尊亲长辈,兄弟伙计,大家全别嚷,这么多人说话,是真叫我听谁的好?一直搞到如今,我还没听明白到底是怎么回子事。”
白胡子老头也一派威严的大声吆喝:“道元说的对,你们全不要再插嘴了,让‘小幅儿’自己说话,他的口齿清晰,讲得明白,大伙通给我肃静下来,各归原位。”
老族长果然有他的威风,一阵喝叫,厅里的人立时寂然无哗,该生的该站的也都回到了他们原来的位置,气氛亦就随即变得凝重又深沉了。
乾咳一声,熊道元冲着走到面前的“小幅儿”--也就是准妹婿季学勤道:“慢着,我说妹夫,你先不忙对我讲什么,我的头儿在这里,有话,你向我头见禀报,他拿的主意,比起我来不知要高明上多少倍!”
直到这时,厅中各人方才注意到早已站在角隅处背着双手微笑不语的燕铁衣,于是他们由白胡子族长开始,再度展开了一次冗长繁缛的道歉及寒喧;乡人纯笃实,诚意自见,但却的确太罗嗦了点。
燕铁衣被让到族长身边坐下,熊道元便照老习惯护立在他背后,季学勤满脸的愁苦表情,声音嘶哑,犹有余悸的开始了他的叙述:“在大当家的与舅爷回来前不到两个时辰的光景吧,爹同娘业已回房歇着去了,是我独自在后院书房中计算婚礼所须的各项细帐,才自算到一半,右边窗门突然起了一声轻响,我未及转头查看,微风一阵,一个白衣白巾的陌生人已站到我的桌前,我猛吃一惊之下,刚想开口说话,只见他的手一翻,便有一柄两尺来长、净光雪亮的短剑抵上了我的胸口,同时,他竟还非常和气的对着我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来……”
熊道元不耐烦的插口道:“拣重要的说,管那里的牙齿干什么!你中过秀才,难道不知道所谓‘提纲掣领’的意思?”
坐在一例的熊老太,赶忙卫护着未来的女婿:“让小幅儿慢慢讲哪,道元,这等事当然是越说得仔细越好,你一催,小幅儿不定会遗漏了什么;大当家,对不对呀?”
燕铁衣点点头,笑道:“当然,老夫人说得有理。”
熊道元忙道:“娘,我的意思是说……”
燕铁衣摆摆手,和颜悦色的向季学勤道:“请继续下去,季兄。”
季学勤赶紧按着道:“那白衣人用剑顶着我的胸口,一笑之后,说了话,声调却是清朗又平静的,他很乾脆,直接了当的向我索取那对祖传之宝,也就是准备用以下聘的龙凤手拉,我不答应。他告诉我如果不给,就先要我的命,再要我父母的命,然后,更将杀害小佳!他笑吟吟的说:你是要那对龙凤镯子呢?仰是要这几条人命?我当时又急又气,心中又怕,正在不知所以,无可适从之际,那人又开了口,他说,镯子再多贵重,总是死物,有人珍惜才能显示其价值,如若人死了,这对镯子便是无价之宝,又能发生什么作用?他笑着说,死人是不会配戴手镯的,不论这是何等罕异的手镯……”
熊道元的青脸歪曲了一下,暗自诅咒着。
季学勤续道:“我一再请求他不要抢去这对镯子,我告诉他这对镯子乃是我祖传六代的家宝,如今更将用来做为聘礼的精萃,我甚至答应他随意取去任何财物,所有现银,但是他却毫不动心,坚持非要这对镯子不可。在他与我说话的时候,他还一边拿起书桌上的黄铜镇纸来玩弄,可是,等他放下那只黄铜镇纸,老天爷,这只五分厚,尺许长的硬黄铜银纸,居然已被他捏印上重叠的指痕,就好像嵌进去的一样,几乎把这只铜镇纸捏过了。这犹是他随意抚弄后的结果,根本未见他发力运劲,已是这般厉害,设若他真个动手,是不是能将石磨盘捏成纷渣?我一见之下,眼也直了,心也寒了,连手脚都泛了僵冷……”
熊道元大声道:“那只是故意露这一手吓你的!”
叹了口气,季学勤苦着脸道:“舅爷,我也知道他是起意吓我,但尽管知道又有什么用?他若真要对付我我那有挣扎的余地呀?我不比你练有武功,又是勇士,我乃一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是与那人抗据,可谓毫无幸理,我想到他的话--要镯子抑是要性命?镯子再是珍贵,究竟不及人命来得珍贵呀,何况这其中又包括了我父母妻子的性命?而且,我也考虑到即便当时给了他人,一待大当家及舅爷回来,在获悉此事之后,以二位的本领和在武林中的威望来说,仍有再寻及那人索回镯子的机会,所以,我实在迫于无奈,只好在他的威胁之下,把镯子交了出来。”
一跺脚,熊道元愤愤的道:“真是虎嘴上拔胡,太岁头上动土,这一来可光彩大了,居然被这种下三流的鸡鸣狗盗之徒弄了个灰头土脸,就在我的村子里抢了我的亲家!”
燕铁衣安详的道:“季兄这样做并然不合,更可以说完全正确,季兄本人不谙技击之术,乃是一位文弱书生,他上有高堂父母,更则成亲在即,那对镯子如果不依言交给那人,一旦激怒对方,非仅本人性命不保,更累及父母妻子,而镯子却依然要落入那暴徒之手,如此一来,自己去了性命不算,又背上不孝不仁之名,东西一样被劫,这种结果,岂不远比交出镯子来得恶劣?”
季学勤感激的道:“大当家明鉴,我正是这个想法,所以才把镯子交给那人的。”
燕铁衣道:“季兄,那白衣人可自报过姓名或是称号?”
摇摇头,季学勤道:“没有。” 燕铁衣温和的问:“他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季学勤想了想,道:“像也是北边的腔调,说话很清楚,也很优雅,像是个极有教养的人。”
哼了哼,熊道元道:“有屁的个教养,有教养的人会去做打家劫舍的盗匪行径?”
燕铁衣沉默一歇,又道:“那人的像貌,季兄是否还能记忆?”
季学勤道:“这个我倒记得很清楚--他的身材高瘦,头发用一只白玉发冠相束,肩背上斜挂着一顶青竹笠,脸是方方正正的那一型,五官很端整,甚至可以说十分俊秀,皮肤像是微黑……对了,最引我注意的是他那双眉毛,左眉中间有两条断痕,像是会被什么利器割伤过一样,有点扎眼。”
心头一动,燕铁衣马上想起一件事来--在“悦宾楼”上,隔着两张桌子外的那个背影,那可不是个白衣、束发、瘦削的背影么?而且,那人也正好摆了一顶青竹笠在桌面上,当时,那人的姿势就正显示着在注意他们的谈话。
熊道元又火辣的开了腔:“反了,简直是造反了,成天打雁,居然也会叫雁琢了眼睛,这是些什么青皮无赖!胆敢动歪脑筋动到我们头上来?只要给我逮着,看我不三刀六洞,截他个全身透凉!”
燕铁衣忽道:“季兄,请你把那人用手捏过的铜尺拿来,容我查验一下看。”
季学勤连忙应是,立即着人到书房去取,片刻后,一名家仆已将那只铜镇纸拿来,交给季学勤,再由季学勤双手捧到燕铁衣面前。
接了过来,燕铁衣细细审视这只铜镇纸--季学勤说得不错,这果是一只厚有五分、长逾尺许的大号铜质镇纸,非但坚硬,更且沉重,可是,如今这只铜镇纸却几乎变了形。在寸半宽的铜面上,印满了累累指痕,这些重叠交布的指痕,完全深深嵌入铜尺之内,陷压进去有三、四分左右,宛若如是由烧红了的烙铁烙上去的,又像这只铜镇只是豆腐做的一样,那么轻易的就被人捏扁了,捏凹了……。
查看了好一会,燕铁衣终于在他那童稚般的面庞上,现露出了一抹冷冷的笑意,将铜尺倒递向后,他语气平淡的道:“道元,你看看!”
双手接住,熊道元也翻来覆去的查看起来,但足,看了老半天,他却仍是一脸的迷惘之色,似乎并没有在这只扁压易形的镇纸上发觉什么线索。
燕铁衣道:“有什么意见么?”
舐了舐嘴唇,熊道元尴尬的道:“呃,魁首,这只铜尺已经被弄扁捏凹了,这乃是一种十分厉害的内家功夫显示,弄扁这铜镇纸的人,像是很有点本领。”
燕铁衣道:“这不用你说,任何人也知道,我是问你,你可曾往铜镇纸上发现什么可资追查的痕迹?”
熊道元呐呐的道:“这……尚要请魁首提示。”
缓缓的,燕铁衣道:“你先注意,铜银纸上面只有指痕,并无掌印。
急忙循视,熊道元连连点头道:“不错,果然是如此……”
燕铁衣又道:“而且,指痕并非单指,乃是双指齐并的印迹;此外,压落的痕迹显示出指端较深,指根较浅,这说明了此等功夫乃是一纯指上的修为,又是一种以插戳为主、压挤为副的技能。”
熊道元道:“是,是魁首所说的情形。”
燕铁衣接着道:“最重要的一点--上面没有印嵌上指节纹!按说以这种力量压挤硬物,不可能不留下指节纹的。”
仔细辨认,熊道元忙道:“果然看不见指节纹。”
燕铁衣道:“行了,武林百家之中,那一类指功施展之后的结果是这种情形。”
思索了一会,熊道元脱口道:“‘白虎指’!”
笑笑,燕铁衣道:“对了,什么门派擅长这种‘白虎指’呢?”
熊道元响亮的道:“天下各门各派,只有‘落雁山’‘西塔派’的门人独擅此功,这是他们师承沿继下来的不传之秘!”
嘉许的点点头,燕铁衣道:“你对千枝百脉的武林渊源以及各家所擅的绝技尚称通晓,很不容易,据我所知,‘西塔派’近二十年来,业已式微,徒众极少,而能得到该派真传者尤稀,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只有两个,一是‘三眼哪吒’席忠权,另一个,便是‘指绝’瞿奇,席忠权年已四十开外,不似季兄所见之人,那么,剩下的唯一嫌疑者,就只有‘指绝’瞿奇了。”
熊道元像大有发现似的叫了起来:“魁首,一定是这姓瞿的家伙,正好这人的称号也叫‘指绝’,看看这根铜尺,不是他这‘指绝’又会是那一个?”
燕铁衣道:“我想也是他,我听说瞿奇的年龄差不多在三十上下,岁数上正和季兄所说的相吻合……”
立时磨拳擦掌跃跃欲试,熊道元恶狠狠的道:“瞿奇,瞿奇,你可叫我们给查出来了,任你刁滑奸狡,也一样逃不过我们的法眼显妖,这一次,我看你何所遁形?”
燕铁衣缓和的道:“道元,如今瞿奇只是受到嫌疑,却不能肯定必然是他,等我们将他找到之后对证无讹,才可以将这项罪名给他坐实。”
熊道元忙道:“魁首,我看十有十成就是这姓瞿的小子无疑,除了他,还会有谁?”
燕铁衣道:“只要找着他,是真是假自可分明,他干了这档子事,他便赖不掉,反之,不是他干的,我们也决不会冤枉他。”
这时,季学勤钦佩莫名的道:“大当家,到底是一方的霸王,天纵英才,不但心思细密,头脑清晰,更且反应快速,见识渊博,这是一桩无头疑案,大当家逐项剖析,抽丝剥茧,居然就将那恶徒给猜了出来,此等智谋,真是常人难及,佩服,佩服,佩服之极!”
白胡子族长也一伸大姆指,笑呵呵的道:“燕少兄年记轻轻,却已有这等成就,诚所谓英雄豪杰出少年,我老头子生平最器重,最景仰的,就是似少见这样智勇双全的男子汉!”
燕铁衣忙道:“二位谬奖了,我不过一个武夫,懂几手招式,有几斤力气而已,实在谈不上什么‘霸主英才’‘智勇双全’,二位如此抬举,倒令我惭愧了!”
老族长手捋着胡子笑道:“少兄客气,太客气啦,呵呵。”
熊氏大娘也插上嘴道:“大当家呀,我们家道元对你就别提有多么个心服法了,那次回来不是成天挂在嘴皮子上,一口一个‘魁首’,一口一个‘头儿’?他对你呀,比待我这做娘的犹要考敬得多,驯服得多呢!”
季家老夫人跟着咧嘴笑道:“可不是么,这遭大当家赏光莅临,我们季熊两家别说有多大的面子,当家的不论气度威仪,那一般也是顶儿尖儿的,叫人打心眼里敬仰,眼下又有这么一桩扫兴的事麻烦当家的,就全靠当家的大力帮忙啦……”
面团团的季大户忙笑道:“这还用得着说?季熊两方一结亲,大当家是道元掌舵的,能不护着我们么?”
这个一言,那个一语,光景就好像已经把那强徒擒住,起回了龙凤镯子一般,气氛顿时就热闹起来,但却捧得燕铁衣有些招架不住了。
就在这时,熊氏的那双眼睛突然一睁,急急的道:“对了,道元,怎的却不见你妹子与你一起回来,她到那儿去啦?”
熊道元脸色猛的泛了白,他期期艾艾的道:“妹子在……呃,在镇里没跟着回来……”
瘦削的面孔往上紧张的扯吊起来,熊氏大娘迫促的问:“二妞一个人在镇上做什么?怎不跟着你们一道走?如今正是生枝节,闹风波的时候,二妞又是个待嫁的新娘子,她一个大闺女家,独自留在镇上怎么合适?道元,不要是又出了什么纰漏吧!”
熊道元忙不迭的道:“没有,没有出纰漏……”
季学勤也恐慌的问:“舅爷,小佳现在在那里?我还以为她先回去了呢。”
燕铁衣十分平静的微笑道:“熊姑娘的确住在‘小龙镇’的一家客栈里,那家客栈名叫‘平安’,我想各位也会晓得这么一处所在。”
熊道元赶紧附和答道:“不错不错,二妞的确住在那家‘平安客栈’里,而且还是住的后院上房。”
熊氏大娘狐疑的问:“她干嘛不和你们一起回家,却住在客店里做什?道元,你可不要瞒我什么。”
燕铁衣安详的道:“便与老夫人实说了吧,道元身上带了些微伤,我想老夫人一定看见了。”
熊氏大娘点头道:“可不是,我还正打算问他呢,怎生弄得这等狼狈法?”
季学勤的目光投住在熊道元的身体上,喃喃道:“舅爷性子火躁,容易与人发生冲突,他这样的情景,并不足怪,我已看过好几次了。”
燕铁衣道:“道元挂了这点小彩,是因为在‘小龙镇’窄街街口--也就是‘平安客栈’的门外,与一辆后档车交错时,双方碰撞了一下才惹起来的麻烦,先是两边的车夫各不相让,互相争执起来,越吵越凶之下,车上的客人却就加入了自己的车夫这边,道元脾气烈,几句话不合,立时就动了手,岂知对方也是个练家子,功力不弱,两个人打了好一阵子,彼此全都带了些浮伤。”
大家都在认真聆听着,燕铁衣的口吻便更像煞有其事一样,越说越实在,表情亦灵活逼真:“我与二妞就正在隔一条街的南货店里购物,等着道元雇车来接,这一耽搁,我已有点着急,心里才疑惑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便发觉街口那头围挤了好大一群人,像是在看热闹,吵吵嚷嚷,议论纷纷的指点着那一边;我挂念着道元,马上领着二妞赶了过去,打眼一看,可不是道元正在同人打架?而且和他打得难分难解的那个对手,竟然是我的一位旧识!”
老族长放声笑道:“呵呵,真是荒唐,这岂非‘大水冲倒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了?”
燕铁衣道:“说得是呀,我当即把他们两个分了开来,又把彼此间的关系言明了,这才将一场风波平息,大家握手言欢,重新见礼,再演了一遍‘英雄不打不相识’。后来我一问我这位故友来到‘小龙镇’的原因,敢情是他在携妹回里的途中出了枝节,他的妹子半路上得了病,便耽搁在镇里走不了啦,在人情上说,我不得不去客栈里探视我这故友的妹子,当然,道元与二妞也就随同前往。”
老族长连连颔首道:“应该的,这是应该的。”
熊氏大娘念了声“佛”,悲天悯人的道:“也真是啊,异乡罹病,人生地不熟的,多可怜……”
燕铁衣笑笑道:“谁知这一去却去坏了!”
吃了一惊,熊氏大娘睁圆了眼:“这是怎么说啊?”
燕铁衣的表情是一派无奈之色,他双手一摊,道:“我那故友的妹子呀,也恰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人也生得标致,温柔娴静,颇为逗人怜爱,她同二妞年岁相若,又都出落得一般秀气,两人凑在一起”活脱似一双姐妹花,这二位姑娘一见面呀,可就投了缘,那么快便黏缠得分不开了,真像是上一辈子就订了交似的亲热法,到后来,二妞竟舍不得马上离开啦,她也是同情那位姑娘客旅卧病,缺人照料,虽说那位姑娘的兄长在侧,但女孩子家病倒于榻,总有些事不是男人方便服侍的,二妞与那位姑娘又如此投缘,便自告奋勇,非要陪伴那位姑娘两天不可,那位姑娘口里不说,脸上却看得出也期盼得紧,我与道元不好太过勉强,便只得留着二妞住在‘平安客栈’陪陪她的新交了,临回来之前,也给二妞订了一间上房,并言明两天之后去接她。”
老族长有些感慨的道:“这就叫‘古道热肠’啊,在今天这等世风之下,莫说一个女娃子,便许多有财有势的体面人物也做不到这四个字了。”
本来心里还在咕噜自己闺女做事孟浪,出嫁之前净找些麻烦,但从老族长这么一夸赞,熊氏大娘便什么都忘了,她嘻开那张微瘪的嘴巴,乐呵呵的道:“二妞这丫头呀,就是这个性子,心地厚道,自个的事情急缓都不管,老是体恤别人,替别人打算,我这为娘的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好。”
老族长正色道:“似二妞此般善良纯厚的大姑娘,正是足可为式的娴慧女子,嫂子你不但不该数落她,更应时加鼓励,引以为慰才对,大嫂子,有几个闺女及得上你家二妞这样明事体,通人情哪?”
熊氏大娘喜得心痒痒的,只管咧着嘴笑--有人嘉许自己的女儿,总是好事,这不和夸赞自己教导有方是一个样子?何况,女儿还是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哩。
季学勤也适时来上几句:“小佳她一向就是这样,富同情心,本性善良,又乐于助人。”
季家老太太跟着点头:“一点不错,这是我季家修来的福慧,能娶到这么一位好媳妇;亲家嫂子,这可也是你平素调教得好,积善存德啊!”
熊氏大娘笑开了脸,一个劲的在客气:“亲家母抬举啦,小幅儿这孩子才是真叫人喜爱呢。”
乾咳一声,季大户道:“不过,也快到下聘的日子了,婚期亦订在不远,我认为二妞还是该早点待在家里比较合适,赶过两天,倘请道元偏劳一趟,早些将二妞接回来。”
熊道元忙道:“这个当然,大叔放心,我会尽早去接二妞。”
大家又谈论了一阵,燕铁衣保证将倾力去追查暴徒,起回那对龙凤镯子,又安慰了季大户夫妻半歇,这才在老族长的提议下各自散去。
燕铁衣与熊道元伴随熊氏大娘回家以后,直待熊氏大娘人房就寝了,熊道元才敢叫过家中的一名小厮,轻声问了几句话,又殷殷交待了一番。
面对自己客房中的孤灯一盖,燕铁衣正在沉思之中,熊道元已蹑手蹑脚的溜了进去。
站在桌边,熊道元抹了把汗,低声道:“好险啊,魁首。” 燕铁衣道:“险什么?”
熊道元吁了口气:“二妞的下落呀,魁首,亏得你是怎么编出那一番话来的?不但合情合理,有板有眼,更且相当的感人呢,尤其魁首说话时的形色,有条不紊,外加表情逼真,乖乖,连我都几乎以为是真的了。”
笑笑,燕铁衣道:“如果我编的这个谎连你都骗不住,还能去叫别人相信么?”
熊道元跟着也笑了:“的确,魁首,你的才智、反应、计谋、无论那一项,都叫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燕铁衣摇头道:“说谎骗人算不得是一种才智,根本不能登大雅之堂,我之所以如此编造来隐瞒事实真像,全为了不令你母亲惊恐忧伤,年纪大的人是受不得吓、担不得怕的,尤其在你家要辨喜事之前,更不宜稍出差错,此乃权宜之计,道元,你却莫以我的说谎技巧引为光彩!”
熊道元笑道:“魁首说得是,但今晚的场合如果换了我,恐怕就要露出马脚了。”
燕铁衣道:“这是反应上的问题,而我的外形较你生得有利--人家看我貌似纯真,一派童稚之气,便不信也会信上三分了。”
顿了顿,他又道:“现在,你决定先找那一个?‘八臂锺馗’呢?仰是‘指绝’瞿奇?”
熊道元毫不考虑的道:“先找‘八臂锺馗’祁雄奎要紧,我妹子落在他手中凶吉莫上,遭遇堪忧,魁首,还是救人为重,那龙凤镯子虽是珍宝,却乃死物,只好放在第二步来办了。”
点点头,燕铁衣道:“非常正确,何况祁雄奎居有定处,容易寻找,那瞿奇来往飘忽,迫查起来颇耗功夫,而东西摆久了仍是原物,人一旦有了失闪,可就无人补救了。”
熊道元轻声问:“魁首打算何时出发?”
燕铁衣道:“天亮就走,时间已经很急迫了,在二妞婚期之前定须将她救回,否则,交拜天地行合卺之礼时,没有龙凤镯子不关紧,没有新娘就演不成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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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约莫有十八九岁的年纪,白净净的一张瓜子脸,未经修饰,却自然弯如新月的一双柳眉下,是两只黑白分明,活溜溜的大眼睛,小巧挺直的鼻子下有一张菱角般红润的小嘴,笑起来腮帮子上各有一双深深的,浑圆的酒涡;这妮子的那般媚丽劲,就甭提有多么逗人了,然而,却媚得鲜活,美得纯真,一朵实实在在的花儿--还是朵含苞未放的嫩花儿呢。
她的穿着很简,寻常人家子女都惯穿的青布衣裙,脚上是双瘦窄窄的青布鞋,浓黑柔软的秀发盘成两个髻分结脑后,一方绣着花边的手绢老是有些腼腆的掩着那张小嘴,现在,她正在这家绸缎庄里选购着衣料。
在这小娇娘身后,跟着的人赫然却是熊道元,熊道元的两肘弯里业已托满了大包小包,又是圆又是方的各式物品,累得这位有“快枪”之称的大个儿直在喘气,看样子,他是陪伴着这位姑娘出来购物的,好像已经跑过不少地方,买了许多东西了。
小娇娘的身侧,嗯,竟然是燕铁衣。
一困困,一匹匹五颜六色,或丝或绸的衣料被伙计从货架上取下,又逐一抖了开来,料子迎风兜着空气发出“普”“普”的声音,一条一条像彩虹般绚与缤纷的被伙计展现在长长柜台上,每匹料子中间的衬木堆向台面,有轻沉的“冬”“冬”声,于是,“冬”“冬”,“普普”的声言不绝,好长好长的一条柜台,便立时形成了花团锦簇,鲜艳都丽的一堆一堆,一片一片,那眩目的光彩,便宛似将天下所有的颜色都会集在此了。
姑娘也有些局促,却有更多的兴奋与欣喜,她不大好意思的挑着拣着,抚抚这,又摸摸那,似乎每一样她都喜欢,却又不知道那一样好!真的,这么些年来,她几曾见过这么多漂亮鲜艳的料子哪?这些衣料便摊在她面前,任她所好的拿,她简直不知道如何来选择了。
店伙计是一头的汗水,熊道元是一头的汗水,而大姑娘也在鼻见了汗珠,只有燕铁衣,仍然潇潇潇潇安安静静的背负双手站在一边,神态悠闲而雍容。
这时,熊道元往上踏近一步,开了口:“呃,我说妹子,你就随便挑两块绸缎带回去吧,别再琢磨啦,这一上午来,可怜哥哥,我不但两条腿转了筋,连这双手臂也被压麻了哇!”
大姑娘脸蛋一红,羞怯怯的道:“大哥,料子都这么好看,花花绿绿的一大堆,我倒买不知该拣那一种了。”
熊道元吁着气道:“你乾脆闭上眼抓几块就行,妹子,早买完了我们赶紧去祭五脏庙,唉,又渴又累又腹中饥啊,这个滋味可不是好消受的。”
微微一笑,燕铁衣道:“道元,今天出来买的这些东西,是我送给令妹的一点小礼物,也是帮她陪衬点嫁妆,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多年磨练,你可仍是沉不住气呀!”
熊道元赶紧打了个哈哈,道:“魁首别误会,我只是,呃,生恐魁首太破费了,这一天上午,可是买了多少东西,花了多少银子啦?这怎么好意思啊。”
燕铁衣笑笑道:“少来这一套,你心里在想什么莫非我还猜不到?你是自己想偷懒,却亏得编排出这是个好藉口,听着像怪顺心的,其实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青脸泛赤,熊道元忙道:“真是天大的冤枉啊,魁首,我可以发誓!”
燕铁衣安详的道:“算了,道元,人与人之间相处得长久了,至少会有一个收获--解,对你而言,我的了解还不够么?”
羞答答的向着燕铁衣笑了笑,这位大姑娘低声道:“大当家,我随便挑两块料子就行了,今天已害你花了很多钱,我哥也跟着等了一响午,再买下去,娘会骂我不懂事呢……”
燕铁衣笑道:“二妞,没关系,拣你喜欢的尽情挑,你要多少我替你买多少,别理你这狗熊大哥,妹子要出阁了,他既便累上一点,这一辈子还有几次这样‘累’的机会?”
大姑娘脸泛桃花,害臊的道:“大当家,我不客气,真的很够了。”
燕铁衣爱怜的道:“二妞,你与道元,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但却亲甚过一个娘胎的骨肉,道元疼你与同胞所生并无二致,对你娘,他更是尽孝道,敬顺不啻亲娘:这些年来,我也眼看着你自垂髻黄口的小丫头长大成如此标致的大姑娘,我疼你亦如兄长,再过几天你就要嫁出去了,我们有这一场兄妹之情在,又怎么不稍表示点心意?你别怕我花费,这一生里,像这种性质的花费,可也只有一遭呢!”
二妞又是感动,又是喜悦,却也杂合着一股惆怅悲切的滋味道:“大当家……你说的我都明白……我……我真不知要怎么来谢你同我哥才好,我原不想这么早嫁,都是娘同我哥作的主,他们生怕我了多吃了熊家的粮似的!”
熊道元连声喊起冤来,他急忙道:“熊小佳,二妞,妹子,你说话可不能昧着良心,先不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句老话吧,人家村头季大户的那个楞小子可等了你多少年啦?从小你们就在一起玩,一起闹,自搅泥巴的小鬼头全长大到人模人样的年岁啦,所谓‘青梅竹马’的游伴呀,季大户家有身架,有底子,为人又敦厚谦和,小地方的大财主却难得以善行名,确确实实是积德修福之家,街坊邻里谁不敬佩?人家那楞小子季学勤生得又是一表人才,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去年还中了秀才,这等的少年郎多少大闺女日思梦想全高攀不到,偏偏他就对你是死心眼,打前年起年年央人来家求亲,是娘见他是个好小子,又征得我同意,才答应将你许他的。二妞,把手放在心口上说,你又何尝不中意来着?问你肯不肯的时候,你还不是装模作样的说一声:‘人家不来啦’便跑到屋后头偷着笑去了?这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挑着灯笼都难找呀,好不容易替你撮合了,乖乖,到了这等节骨眼下,娘同我又落了个‘黑瞎子拉油碾--出力赚了个熊’啦。
二妞--熊小佳的白净脸蛋顿时便红得有如柜台上的那块红绸布了,她臊得直跺脚道:“瞧你,大哥,瞧你,人家只不过随便说说,你的话就像黄河缺了口,哗啦哗啦淌个没完了,这是什么地方?你还非得嚷嚷不可?”
熊道元嘿嘿笑道:“那个叫你讲话不凭良心?得了便宜还要卖乖?哥哥我可是直肠的人,有什么便说什么,皇天在上,这可不是冤你吧?”
熊小佳又急又羞的道:“哥哥别再说啦,人家都要臊死了!”
一侧,燕铁衣笑道:“道元,平时你不大好多话,怎的今天却舌头翻搅个不停?”
熊道元裂着嘴道:“魁首,你就不晓得二妞道丫头有多么个刁钻法,若不趁早顶住她呀,她能威风得你老半天反不上一口气来!”
熊小佳急道:“我才不像你说的那样蛮!”
燕铁衣道:“当然,二妞,我是最喜欢你的,别理你哥哥,先把衣料挑选齐了再说。”
回头望向柜台,熊小佳发现站在柜台后的那名店伙计正在张着口楞呵呵的傻笑着,这一来,又羞得她连双手足全没了个放处……。
燕铁衣和详的道:“二妞,你喜欢那种颜色的料子?来,告诉我,我来替你挑拣……”
低着头,熊小佳羞窘的道:“随大当家的挑吧,只要大当家看中的,我也一定喜欢。”
吃吃笑了,燕铁衣道:“好甜的小嘴!”
熊道元又接口道:“这妮子的一张嘴呀,把她老哥我都哄了十几二十年罗!”
轻轻拧了熊道元一把,熊小佳幸嗔道:“大哥!”
连忙扭闪,熊道元笑呵呵的告着饶:“好,好,我不说,不说便是……你可别拧,痒得我心慌……”
燕铁衣又问:“二妞,你挑呀!”
熊小佳眨眨眼,怪难为情的道:“说真的,大当家,我实在挑不出那块料子花色较好,因为在我眼中,那一块料子都是好的!”
燕铁衣有趣的道:“当真?” 熊小佳道:“我怎敢骗大当家?”
点点头,燕铁衣招呼着:“伙计?”
店伙计赶忙朝前一伸脑袋,殷勤的答应着:“爷,小的在着哪。”
燕铁衣笑道:“这柜台上的衣料,总共有多少匹?你待会给算算,我通通要了,你们给包装好,送到离此六十里外的‘仁德村’去,找那家门口栽三棵老柏树的熊家交货就行,那里有我的一名管事守着,货钱向他要,他会如数给现。”
这样的气派,这样的口吻,店伙计眼皮多活?怎会看不出来乃是财神爷上门了?此等大主顾,三两年里也难得遇上一个,他怎会不尽情巴结?只听这位店伙计一叠声的回应,挤眉谄笑着道:“成,爷放一万个心,小的包准给装得扎扎实实,包得漂漂亮亮,马上用车给送到‘仁德村’熊家府上去,列明清单呈给那位管事老爷过目,帐不忙结算,记着也一样。”
燕铁衣道:“这倒不必,付现比较乾脆点,伙计,有劳了。”
此刻,店东也狗颠屁股似的凑了上来,吆喝着小学徒端凳敬茶,围在燕铁衣他们身边团团打转,那等恭维法,可真够瞧的。
熊小佳有些不安的悄然对燕铁衣道:“大当家!这……太多了吧?我怎么敢当?娘会骂我没规矩的……”
燕铁衣笑道:“这是我的区区心意,不要紧,我回去向大娘说,你也好生给我收下,别在推推拉拉,要不,我就认为你不给我面子啦!”
熊道元压着嗓门,一本正经的道:“妹子,在堂口里,举凡违抗魁首谕令者,可是剥皮抽筋的罪名啊!”
熊小佳吓得一伸舌头,燕铁衣已笑笑道:“不要胡说,小心惊着二妞了!”
凑上了一点,熊小佳悄声的,充满感激的道:“多谢你的厚赐,大当家!”
挥挥手,燕铁衣道:“不成敬意,二妞,你这样说就见外啦。”
熊道元又在傍边催着离开,一边不停着口水,目光直勾勾的望着街对面那家酒楼,现下正是午时,馆子上座的时份,酒菜香飘过半条街来,那等引人食欲,难怪熊道元这位老饕已是如此的迫不及待了,于是燕铁衣又吩咐了店家几句后,便偕同熊家兄出来,行向街对面的酒楼而去。
好不容易在这家名唤“会宾楼”的酒楼上挨着了一付座头,燕铁衣也刚刚向小二哥点了酒菜,熊道元却揩着汗水拉住了转身待去的小二,低声道:“伙计,酒菜快慢倒无所谓,先端一大盘包子馒头什么的上来充饥最重要,可把我饿惨啦!”
店小二赶忙点头,有些稀罕的看了熊道元一下,眼色里表明了他的心意--天爷,那里来的这么一个“饿死鬼”投胎?
摇摇头,燕铁衣啜了口方才店小二献上的茶:“道元,我忽然有了个念头。”
怔了怔,熊道元道:“魁首有了个什么念头呀?”
燕铁衣笑道,道:“我想知道一下,一个人对于饥饿的忍耐力到底会达于什么极限?人要饿上多久,才能变似你这种模样?”
熊道元呐呐的道:“呃,我,我这种模样?”
燕铁衣道:“不错,我准备把你关到一个石室之内,不给你吃,不给你喝,我试试看,要将你饿上多久你才会达于‘饥不择食’的地步,当然,那时不会有个倌替你端包子馒头,如果你熬不到底,我看你会不会把自己的衣裳靴子也吃下肚去!”
熊小佳“嘿嗤”笑出了声,笑不可支的瞅着她哥哥。
熊道元却苦着脸道:“魁首,魁首,你老人家可千万当不得真啊,你是知道的,我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经不得饿,只要肚皮一空,非但全身发软,眼冒金星,就连脑袋也泛了晕啦,魁首,我若不是饿狠了,怎会扮出这付架势来哩?”
熊小佳调皮的道:“哥哥‘饿虎扑羊’的架势呀!”
一瞪眼,熊道元大刺刺的道:“不准对兄长无礼?”
小巧的鼻子一皱,熊小佳夷然不惧:“我根本不怕你,有大当家的在,你敢动我一指头?”
熊道元顿时泄了气,他悻悻的道:“好,如今你拿魁首来压我,将来,你老公自会收拾于你,你那时节,就算你被老公打烂了屁股,也休想娘家人为你出头!”
熊小佳扮了个鬼脸:“你放心,哥,我不打破季学勤的脑袋就算他烧了高香,他还敢朝我红红脸?何况,我不靠你,我有大当家的做靠山,这不比你的招牌要硬扎得多?”
一下子,熊道元憋不出话来了,空自气得翻白眼。
燕铁衣笑道:“说得对,二妞,谁都不能欺侮你,否则,我第一个就不答应,这里面也包括了令兄!”
咭咭笑了,熊小佳道:“听见啦?大哥。”
熊道元叹了口气,道:“魁首,这妮子要被你宠坏了。”
又喝了口茶,燕铁衣道:“老实说,道元,若非我眼见二妞从小长大,若非你与我的关系这般亲密,若非二妞同我其间有一种特深的亲情,我怎会千里迢迢,专程偕你赶来参加她的嘉礼?你知道,我一向是最不喜欢这一类应酬的。”
熊道元顿时顺了气,面上失光的道:“魁首说得是,这是道元我的面子,也是二妞的造化,换了别个,只怕用八人大轿去抬,也请不动魁首你的大驾呢!”
熊小佳嗔道:“大当家,你若不亲自来呀,哼,我就不嫁了!”
哈哈一笑,燕铁衣道:“傻丫头,我这不是来了么!我怎么敢开罪你,惹你生气呢?”
熊小佳笑得腮帮子上的一对酒涡好深好圆:“这才像话,大当家,如果你不来,你所说的什么疼我宠我就全是假的,即使你买给我天下所有的奇珍异宝,我也永不会开心。”
燕铁衣笑道:“好厉害的丫头,幸而我有先见之明,早业已打算好前来看你做新嫁娘了,要不还真是后果严重了哩!”
熊道元若有所思的道:“魁首,说起奇珍异宝来,这一次姻亲季家可摆足了面子,他们在后天即来下聘,聘礼的清单我已先过了目,里头有一样竟然是李家相传六代传家之宝--一对龙凤镯子!”
燕铁衣不以为意的道:“龙凤镯子乃寻常妇女饰物,或因质地的不同而价值略有高低,这种东西,当做‘传家之宝’,是不是稍嫌小题大做了些?”
哈哈一笑,熊道元道:“魁首,这件事魁首便有所不知了,李家的这封龙凤镯子,却断非一般镯子可以比拟,不但不能比,连相提并论都不行:李家的这对龙凤镯子,乃是用现在早已绝迹了的‘雪晶玉’所雕刻,这种‘雪晶玉’晶莹透明,雪白无瑕,看上去不但丁点杂质没有,更清凉澄澈如同一块寒冰,使这种玉雕成的镯子,戴在女人手腕上,冬日是温润的,炎夏却清凉熨贴,非仅如此,这种‘雪晶玉’更有毒散火,顺气润肤的功效,女人戴了它,是越过越年轻,越老越娇媚啦!”
“哦”了一声,燕铁衣道:“倒有这许多异处!”
熊道元又得意洋洋的道:“这还不算稀奇,魁首,最罕异的却是这对镯子里头那条龙与那只凤--这龙与凤的图纹不是浮雕在镯面上的,而是天生嵌含在镯子里头,龙和凤的形状完全是自然生成,那等细致,那等逼真,连龙的鳞甲、须角,凤的彩羽、冠垂,也纤毫毕露,栩栩若生。龙图是淡青,凤图是淡红,据说,乃是这‘雪晶玉’吸取了天地精英之气,经历千百年之蕴孕蓄化,才能形成,另外,若对着灯光翻动这双镯子,里头嵌合着的龙图凤影,便会在闪耀光中波动回转,彷佛振翼飞舞一般……魁首,你说,这是不是一对价值连城的宝物?”
点点头,燕铁衣赞叹的道:“如照你说,这对龙凤镯子非但是旷世奇珍,更乃无价之宝了,何止其价‘连城’而已?天下之大,异多巧异之物。”
熊小佳抿抿小嘴,道:“大哥,瞧你说得活神活现的,我倒不觉得这对镯子有什么了不起;它再怎么好,再怎么稀罕,却总是没有生命的美物,吃不能吃,用不能用,远不及朋友的关注,亲人的挚情来得弥足珍惜!”
熊道元忙道:“你懂什么?这对镯子可不得了!”
燕铁衣颔首微笑,嘉许的道:“不错,二妞说得对,人是有灵性,有精神力量倚仗着活下去的,物欲并不能代表一切,人所需要的,往往不能由任何有价的东西来顶替,奇珍异宝,总是死物,它在它的主人最殷切希望情感的关注或安慰时,却仍只一片冰冷木然?”
一大盘热腾腾的鲜肉包子就在这时端了上来,燕铁衣向熊道元一伸手,似笑非笑的道:“请吧,这是你叫的。”
熊道元忙道:“呃,魁首,你先用!”
燕铁衣笑道:“不必客气啦,我还没有你这么饿。”
于是,熊道元告罪一声,开始展其金龙之爪,狼吞虎咽起来;如果没有人见识过“风卷残云”的意义,只要看看熊道元的吃相,便即能深刻体会其中的神髓所在。
熊小佳掩着嘴悄笑:“大当家,我哥的吃相真惊人啊,你若回去饿上他几天,他准能连桌子也一起啃了!”
满满塞着食物,熊道元的两腮鼓得老高,他一面用力咀嚼下咽,一面狠狠的瞪着熊小佳--一张青脸涨得通红!
燕铁衣笑道:“慢慢吃,慢慢吃,别这么凶神恶煞的样子,没有人会和你抢,道元,你若叫不知情的那一位看见了,还准以为‘青龙社’把你饿惨了呢!”
嘴里咿咿唔唔的,熊道元想说话,却一时不能一嘴两用,又嚼东西又发言。
店小二吆喝着,高举托盘走了过来,开始上菜啦。
燕铁衣望了店小二一眼,目光自然扫到一边,却发觉坐在自己右后侧的两个食客,正在贼头贼脑的盯视着熊小佳,两个人,全是一样的馋像。
那两个食客,穿着相当华丽,却又都流露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粗气,看起来伧俗得很;一个肥头大耳,满脸横肉,另一个正好相反,獐头鼠目,瘦比人乾,两人的眉宇之间,皆有着那种蛮横又暴戾的味道。
燕铁衣收回视线,并未放在心上--他见多了这类角色,大多是刚发过一笔横财的江湖客,再就是强扮斯文的市井泼反之属,气焰嚣张却一无是处,典型的“脏猢孙”,登不得大雅之堂。
女孩子长得美,生得俏,便不能禁止人家注目,其实这也是好事,有人看表示这女孩子堪瞧,要不引人注意了,倒也是一种悲哀,所以,男人看女人,在女人来说,也算是一种荣耀,一种暗地的骄傲。
秀色可餐不是?何况,熊小佳原本就是个标准的美人胎子呢。
那两个长相不正,透着邪气的人物盯着熊小佳不放,燕铁衣一点也不生气,眼睛生在人家脸上,他总不能去挖出来--其实这只如惹厌的苍蝇,见腥便围绕不去,无伤大雅,也只是惹厌而已。
当燕铁衣与熊道元喝酒的时候,他却又注意到两个座头外邻窗的一个食客--那人一头白袍,黑发高束,桌上摆着一顶青竹笠,背朝这边,看样子年纪不会太大,他引起燕铁衣注意的原因是只有他一个人在进膳,而且,举止沉静,太过沉静了,却每在燕铁衣同熊家兄妹谈笑之际便停筷不动,双耳微竖,背脊挺直,这是个窃听人们说话的本能姿势……
有些人专门喜欢窃听别人说话,听一些与他不相干的话,可能他没有任何不良企图,但他的习惯却如此,这就叫做无聊,燕铁衣相信那背对这边的白衣人亦正是这等角色,也是“无聊”。
燕铁衣没有疑惑什么,也没有猜测什么,他看定那白衣人只是有这种好奇又不甚道德的窃听习惯而已,他不以为对方会另有目的,因为,凭他燕铁衣在此,对方又能达到什么“目的”?
酒楼这种地方,原是五方杂处,龙蛇混淆的所在,谁也不能禁止别人看,谁也不能禁止别人听,尤其是,燕铁衣觉得他们所言所谈,也实在没有什么避人耳目的必要,一个少女要出嫁,论及男方的聘礼内容而已。
像这种下聘的事,照一般习俗来说,男方的聘礼是贵重,越多,便越有面子,他们将一系列的礼品沿街迤逦,当众展示,还生怕别人见不着,不知道呢,一份厚礼,原是为男女双方增光彩,传美谈的盛举。
只不过,燕铁衣疏漏了一点--有的人不会俱有似此传统习俗的想法,如果这些人的念头有了主观上的差异,则对事情的着眼点就大有区别了。
熊小佳也一定察觉了有人在向她偷窥,但这位俏姑娘却安然自若,视同不见,她知道自己的容颜出众,是个聚引男人视线的好目标,从好些年以来,她已惯于忍受这样的注视了。
这些小小的微妙情景,唯一未会感觉到的,便是熊道元,倘不是警惕性不够,而是他根本不以为在此时此地需要什么警惕,大风大浪已经见多了,来在这等一波如平的小水湾里,犯得上疑神疑鬼?而且,什么人在身边呀?
酒醉饭饱之后,熊道元已付了账,又捧着大包小包一大堆,跟在燕铁衣与熊小佳后面下了楼,而才踏出门口,一个正好行经酒楼前面,身着青绸长衫的老者却在走过几步之后突然停了下来,老者转过头,细细端详燕铁衣,燕铁衣也顺着对方的目光瞧了过去,两人这一朝面,已不约而同的“啊”出了声!
先是那位老者,立即满面笑容,伸出双手往前奔近,燕铁衣也急忙迎上几步,两人把臂相拥,状至亲昵,老者更一迅打量着燕铁衣,一边激动的道:“老天,少爷,老天,果然是你啊?七八年了吧?七八年没见看你了啊,我可是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乃,太巧了……”
燕铁衣笑着道:“可不是,我也没想到会在此地碰见故人,算算也真有七年多近八年了,方才若非老丈驻足回头,几乎就失之交臂了!”
兴奋的摇撼着燕铁衣的手,这位青衫老者欢欣的道:“这里不是谈话之所,少爷,请,到舍下去盘桓一阵,让我们好好一叙别情。”
燕铁衣略一犹豫,侧首望了望酒楼门口站着等候的熊道元兄妹,他这一回顾,熊道元与熊小佳两人已先朝这边走了过来——
红雪扫校

这时,任宣才陪着笑脸走上来,表情上是一种微笑带窘迫又遗憾的形色,他细声细气的道:“少爷,你先别急,请坐下慢慢商议,这个意外,诚是不幸,但焦虑也不是办法,且宽宽心,顺顺气,总能想出个解法事端的良策出来。”
说着,他又转向满头大汗的熊道元:“你也坐下歇会,熊老弟,喝口茶润润嗓子,看你也够泛累的了,身上犹带着伤,来,先坐下,我这就叫小儿去找个跌打郎中来为你上药……”
熊道元忙道:“老先生不用麻烦,我只是受了点皮肉浮伤,不关紧,更无须请郎中,我自带有金创药,稍停净沉一下再请府上那一位帮个忙,将药抹上去就行。”
任宣搓着手追:“我看还是请位郎中来看,比较扎实。”
熊道元连连挥手:“不用,老先生,真的不用。”
任宣又赶紧让客:“那先请坐,坐下说话,坐下说话……世堂啊……”
在这里一叫,任世堂早已及手捧茶送到熊道元面前,熊道元也真是又渴又累了,亦不客气,谢了一声,接过茶杯,一仰脖子便喝了个乾。
坐在椅上的燕铁衣默默注视着熊道元,一声不响。
乾咳一声,任宣又开口道:“少爷,我觉得……这桩麻烦的发生,我也有很大的责任。”
燕铁衣淡淡一笑,道:“老丈,你有什么责任?”
任宣有些惶恐,又有些苦涩的道:“唉,若非我硬要拉着少爷到舍下盘桓,你们便不会分开,既不会分开,以少爷的本领来说,他们就再来了多少人,也无法抢去熊老弟的令妹,说来说去,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弄坏了事。”
燕铁衣十分平静的道:“你错了,老丈,该发生的事,总会接生,况且你并没有任何促成这种结果的企图,你毫无责任,老丈,请不要自怨自艾,否则就会更增加我心中的不安了。”
任宣呐呐的道:“我……唉,少爷,我才真是于心不安啊。”
那看上去精明又不失忠厚的任世堂,在傍扶住了老父,安慰着道:“爹,你老人家也莫忧急,大当家的在这里,以大当家的见识阅历,在外头的威望来说,任什么凶险之事大当家也会有法子化解的,爹这么一怨艾,倒反令大当家的心乱了。”
燕铁衣道:“世堂兄说得对,老丈,这不关你的事;如何处置这档子麻烦,我自有主张,你只须等着听消息就行了。”
又叹了口气,任宣道:“想想看,这般葱白水净,乖巧美丽的大姑娘,居然被一群强豪土匪在半途上劫走了……又正当这位姑娘许人之后,将要出阁之前,这,真是叫人不敢往好处去思量,尤其是她婆家,在知道此事以后,还不知会念成了什么样子呢!”
熊道元的额头上又见了汗,他心惶急的道:“可不是,我妹子恁般的标致法,一旦落到那些豺狼虎豹的手里,他们岂会轻饶了她?好比癞蛤蟆吃天鹅肉,谁不想来上一口?谁……”
燕铁衣冷冷的打断了熊道元的话:“衍了,你少再疯言疯语,不知所云,简直贻笑大方!”
熊道元急忙闭上嘴,光在那儿喘粗气。
燕铁衣急道:“动手前后,道元,你报过‘码头’没有?”
熊道元忙道:“没有,魁首曾有交待,不到必要,不露身底……”
燕铁衣微喟一声,道:“像这种事,往往报出堂上也不一定有用,对方既然动了手,就势成骑虎,欲罢不能了,有时更会得到反效果引发对方‘灭口’的动机……你没报堂也好。”
嗫嚅的,熊道元问:“魁首……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熊道元道:“实在搞不明白那祁雄奎为什么要劫掳二妞……他一直也没和二妞朝过面呀,他到底是为了何种目的?既无仇、又无怨,姓祁的更不好色,那他是打的什么主意呢?而且依我看,他们可能还不晓得二妞和‘青龙社’有着渊源。”
点点头,燕铁衣道:“我也是这么想,他们当不清楚二妞与我们的关系。”
熊道元道:“不过,现在他们大概已经明白了,二妞一定会说出来!”
燕铁衣道:“‘祁家堡’隔你住的村子有多远?”
熊道元道:“往北去约莫四五十里路。”
沉思了一下,燕铁衣道:“我们等会赶回村子里去,如果祁雄奎在弄明白二妞的来历之后,他不想惹麻烦的话,当我们回到村子之前,说不定二妞已被他们送到家了!”
脸上立即透出一股喜色,但这股喜色却又马上凝冻了,熊道元担心的道:“但,魁首,如果他们没有把二妞送回来呢?”
燕铁衣的那抹笑容冷锐得有如刀锋:“这还用问么?既然如此,祁雄奎就必须要准备付出某种程度的代价了,而这代价,我保证他是得不偿失的!”
一咬牙,熊道元愤怒的道:“我们到家后,如二妞尚未被他们送回,魁首,我们就去把‘祁家堡’的老根给他刨掉!”
燕铁衣沉沉的道:“该怎么做,由我来决定!”
吸了口气,熊道元又道:“魁首,便算他们把二妞送了回来,事情也不能就此了断,‘祁家堡’好歹也得给我们有个交待,过得去的交待,这是道上规矩!”
深深望了熊道元一眼,燕铁衣道:“你怎么了,莫非道上的规矩还要你来教我?”
任宣忙在傍接口道:“少爷,遭到这等事,熊老弟恁情是心乱如麻了,所谓骨肉情深啊;而人一急起来,说话也就失之斟酌啦。”
燕铁衣道:“看样子,熊道元还得多受磨练才行,这些年的江湖饭,他全不知吃到那里丢了,看他那一付心躁气浮的样子,那里还像个老混混?初出道的雏兄也不会比他更来得冒失!”
熊道元哼也不敢哼一声,又在喘粗气。
任宣谨慎的道:“少爷,我虽不是武林中人,但也听闻过距此不远的‘祁家堡’,并听说那‘祁家堡’的上上下下金都是练家子,人人都有一身好功夫,在这附近地面上可算头一块招牌,没有人敢沾惹他们,那些人可横得很呢。”
燕铁衣低没的道:“老丈,你对‘祁家堡’的内涵,知道的只是一部份,实则,‘祁家堡’比你所听闻到的更要强大,更要霸道--他们不仅在这附近地面的名声响亮,他们在两河境内也是拔尖的一股力量,他们并不算是黑道人物,因为他们不在黑道的路子上谋生,也不遵守黑道上的传统,不承继黑道的名谱,不沿循黑道的规律,他们有偌大的产业可以过活,所以,他们真是武林的一脉,却非黑道的同源。”
任宣不太明白的道:“那么‘祁家堡’是白道所属啦?”
摇摇头,燕铁衣道:“也不,他们的作风亦和侠义道的人物大有差异,不似白道的行为那样一板一眼,规规矩矩,他们是正邪之间,不白不黑的这么一派人;祁雄奎是武林中数得出来的高手,他的本领精湛深厚,功力卓绝,尤以他的‘八臂伏魔杖法’更属技艺之奇,诡不可测,听说他出道三十年以来,与人相斗,除了三遭扯平之外,并无敌手。”
脸上有些泛白,任宣嗓音发哑的道:“老天……想不到祁雄奎竟还是这么厉害的一个人物……少爷,他既是如此强悍,将来若是扯破颜面,只怕事情就要闹大了。”
燕铁衣静静的道:“事情的发展往往会有令人意外的变化,老丈,现在推测论断,还为时过早,而且我相信,祁雄奎也不是个欠思量的人。”
任宣呐呐的道:“你是说?”
燕铁衣道:“我是说,他如果要为了熊家妹子的事和我对立,甚至冲突,他亦将十分慎重的考虑及其后果,他会琢磨一下得失。”
任世堂插嘴道:“大当家,那祁雄奎在平时一定也是个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凶人?”
笑笑,燕铁衣道:“这倒不然,他的为人相当耿直,相当明理,甚至可以说还是个格守忠义之道的豪士,他的缺点在于刚愎,较为主观,且脾气也暴躁了点,除此之外,他却并无大恶。”
任世堂叹了口气:“这真是个怪人。”
任宣也若有所悟的道:“祁雄奎不属于黑道一流,难怪少爷不易约束他……起先我还在想,少爷乃是北六省黑道的头号人物,怎会在乎这些角色?大不了交待一声就完事了,谁知其中却还有这么些曲折。”
燕铁衣缓缓的道:“老丈因不是江湖中人,便不知其中内幕,表面上说,北六省一般道上同源,在形式上的头上尊我为首,实际却并没有一个整体的组织,亦没有权力及系统上的约束方,大家仍是各自为政,各行其是,在真正的情况而言,谁也管不着谁,况且江湖里卧虎藏龙,五方杂处,要使其完全纳入一个领导体制中亦甚为困难,长江后浪推前浪,人才辈多,若欲只手统驭,谈何容易?”
任宣“哦”了一声,道:“原来却是这么一个复杂的内情。”
燕铁衣感慨的道:“他们之所以如此推举我,固然有许多原因,或为恩怨或是利害,或乃表面上的.奉承,但最主要的,却是我领导的嫡系组织‘青龙社’势力雄厚,我本人也略俱功力,在互为利用的关系上说,比较他们稍占优势,他们的着眼便大多放在此种十分现实的局面上。”
任宣的表情现示着忧虑,他道:“照少爷这么说,那祁雄奎又怕不一定会买这你面子,如此一来后果岂不透着凶兆?”
燕铁衣道:“也难讲,这就要看祁雄奎是不是认为值得一并,以及估量着能否胜我方可决定,换句话说,善了恶了,全在于他了!”
任宣道:“凭少爷的本领,那祁雄奎便是生有百臂也不怕他!”
笑笑,燕铁衣道:“也别把我看得太高,老丈,未曾动手过招之前,谁也不敢说有把握可以稳操胜算,何况敌对之间,求胜之道并非全在于力,智谋的运用,机缘的巧合也占了很大的因素。”
任宣激昂的道:“少爷,不管那姓祁的是什么人,只要少爷有用得着我任宣的地方,我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任世堂也跟着道:“大当家须要我爷俩做什么,但凭吩咐就是。”
双手抱拳,燕铁衣扰切的道:“贤父子盛情高谊,燕铁衣铭镂的心,若有借重,必当来扰,唯目前务请贤父子保持冷静,候往确讯,否则万一有所牵累,倒又是我的罪孽了。”
用力点头,任宣道:“好,少爷,就是这话,却不准和我父子客气,我父子两个虽说不通拳脚,但动武之外的事却能供做驱使,而且包管办得叫你满意!”
站起身来,燕铁衣道:“老丈,世堂兄,我们就此告辞了。”
任宣殷殷的道:“可一定要随时告诉我们情况的演变呀,少爷,就等着你来差遣啦!”
任世堂也道:“大当家只要派人传个口信过来,有什么事爹与我马上就办,大当家与熊老哥尚祈珍重。”
燕铁衣和熊道元辞别出门,也懒得再去雇马租车,两个人便合乘熊道元骑来的那匹马,匆匆奔向镇外的沉沉黑暗之中。
※※※
马上无鞍,且是匹略现衰老的老马,如今这匹老马驮着两人,奔行起来便显得吃重了,初二十里地之内还能维持寻常速度,但越跑下去,就越发透着不堪负荷的疲累,不但经常打空蹄,而那种粗声的喘气声便像呻吟一样扯得人心里一阵紧似一阵,骑在后面的燕铁衣大声问:“这是那里找来的一头衰骑老马,既无镫?又无鞍辔?跑几步就活像要断气似的喘得慌,你怎不弄一头像样点的坐骑来?”
熊道元一面猛夹马腹,一边苦着脸道:“魁首,这匹马还是我在突出重围之际,于匆忙中劈断辕抢骑上去的拖车瘦马,否则一路上还得劳动两条腿跑回来哩。”
燕铁衣道:“这是匹拉车的马?” 熊道元道:“可不是么?”
燕铁衣断然道:“我们下去!”
说着话,他人已飞出八丈之外,夜暗中,活似大鸟翔空!
熊道元不敢怠慢,立时紧跟而上,两人并肩掠跃,丢势迅疾,倒是要比骑在那匹老马背上快了许多!
一边奔掠,熊道元边惴惴的道:“魁首,其实那匹马还能再跑上一段路……老马的好处就在这里韧劲长,看似不行了,却仍能撑上好一阵子。”
燕铁衣冷冷的道:“马虽是畜牲,也是条命,何苦非要累死它不可?”
熊道元呐呐的道:“叫魁首奔劳,我心里不安。” 燕铁衣道:“少罗嗦了。”
紧赶几步,熊道元道:“还是魁首骑马,我在后头跟着!”
迎风飞跃,连起连落,燕铁衣头也不回的道:“我们施展轻身术前行,要比骑那瘦马快上许多,骑在那种骨瘦──,气嘘嘘的老马背上,它固是痛苦,我们更是心焦!”
熊道元歉然道:“只是路太远了!”
燕铁衣道:“快近一半路途了,远什么?又不是没用腿走过比这更远的路。”
两人奔走了一阵,燕铁衣忽问:“二妞被劫之事,你老娘可知道?”
摇摇头,熊道元道:“不晓得,一出了事,我就立时赶回头向魁首禀报了。”
沿着道路前掠如电,燕铁衣去势加紧中,声音反更平静:“不叫你老娘知道最好,免得她在惊急中再出意外,等会我们到家以后,你也记住不要现出异状来,切莫吓着老人家。”
熊道元连连点头:“我会记着。”
三十来里的路程,在他们这种苦练过提纵术以及习惯于跋尺长途的人来说,也只是半个多时辰的光景也就到了,现在,“仁德村”业已在望。
但是,此刻“仁德村”的情况,却同他们想像中的样子完全相反--这座纯平静的小村子,并没有在深夜中沉睡,它不是那种应该在这个时候一派安详静寂的情景,它却是乱哄哄,乱杂杂的人声沸腾,而且,灯火通明!
在一楞之后,熊道元不禁气急败坏的道:“不好了,魁首,村子里出事啦!”
燕铁衣目光凝聚,低缓的道:“似乎是如此。”
熊道元紧张的道:“别是二妞的消息传进村里,吓着了老娘,那就不妙啦。”
喧嚣的声浪传了过来,有人们的呼喊声,惊叫声,嗟叹声,也有间杂的咒骂,但不论是那一种声音,却是都透着无可掩隐的悚栗与恐惧意味;有些灯笼火把在晃动,反更增加了这股惶惶不安的惊恐!
抹了把汗,熊道元又忐忐的道:“魁首,我着十有八九是我娘发生意外了,一定是二妞的事惊着了她,要不,就是‘祁家堡’的人摸进村子里来做了什么手脚,魁首,这些王八蛋杀千刀的野种,我们必不能轻放过!”
燕铁衣冬峭的道:“镇定,道元,镇定。”
熊道元喘着撇,凸着一双眼珠子,屏着声道:“是,魁首。”
燕铁衣又道:“先到你家去。”
两个人刚进村里,一个眼尖的少年郎已发现了他们,那个少年郎立即振奋的叫喊起来:“好了好了,熊家大哥回来啦,是熊家大哥回来了!”
他这么一叫不打紧,马上就将村子里外四周忙乱成一团的村人引了过来,灯笼火把也一齐照向了这边,各种腔调的嗓门便潮水般涌汤过来:
“唉唷,可不是道元回来了?可惜迟了一步啊!”
“道元哥,刚才村子里生了抢匪啦……” “小元哪,你先听四伯我说……”
“道元,二叔可是最先赶到的,你们那未来的亲家真是叫运蹇……”
“六婶、大爷、九姑他们都在里头哩,你快进去瞧呀……”
“族伯公正在跺脚啦,道元,季家那对龙凤镯子偏就被抢了……”
不管村子里沾亲的,带故的,街坊邻舍,总脱不开这家叔伯那家大婶,不是兄弟就是侄甥,只这么一座小村子嘛,出了这种“天大”的事,熊道元是村子里的大人物,这一露面,大家便会围摆上来吵着嚷着要告诉他什么,只是扰得他耳朵嗡嗡的响,却没有真切听清内容如何……
但是,他却搞明白了一点--出事的不是他家,乃是他们未来的亲家!
熊道元正在这一片纷乱吵闹声中弄得头昏脑涨,不知听谁说好,向谁问好,燕铁衣已一把拉着他,挤开那堵围在四周的人墙,奔向他曾去过一次的季家。
季家门里门外也是闹哄哄的一团,两人一到,又起了一阵近似欢呼的骚动及叫嚷,但他们却没有理睬,一直冲进了客堂之中。
在这间布置得倒也算得上清雅的小厅里,坐着几位年纪老大的男男女女,还有零散站着的十来个中少年人,此时,一位坐在中间的白胡子老头正在向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后生问话。
燕铁衣认得这其中的大部份人--熊道元曾为他引介过--那白胡子老头,就是这家“仁德村”的族长兼当村长,其他两个也是村里德高望重的尊长亦为殷绅,另外上首坐着的两位面团团,福泰,形色慈祥如今却满面忧容的老先生老太太,便是熊小佳未来的公婆,那位瘦伶伶的少妇人却乃熊道元的庶母,熊小佳的亲娘,而站着正在向族长回话的后生,就是准新郎倌,熊小佳的未来夫婿季学勤了。
两人一脚踏进客堂里,马上便激发了客堂里每个人的兴奋与惊喜,像是希望突然降临,首先是熊道元的继娘--那位瘦小妇人,她忙不迭的站起,一面拖着以小脚往前迎,一边迫不及待的嚷嚷起来:“道元哪,你可是赶回来啦,亲家家里出大事了,那对镯子,就是那对传家之宝的龙凤镯子啊,就在先前不久被一个强盗抢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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