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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四章 褐衣男子 阿加莎·克里斯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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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星期六一大早便抵达布拉瓦尔,我在那儿很失望。天气很热,旅馆又令人憎恶。至于尤斯特士爵士,我只能以“十分郁郁不乐”来形容他。我想都是我们的木刻动物令他烦扰不安——尤其是大长颈鹿。那是一只有着长得离谱的颈子,温顺的眼睛和沮丧的尾巴的大长颈鹿,有风格,有魅力。它的所有权已在我和苏珊妮之间引起争论,我们各出了一便士买它。苏珊妮宣称她年纪较长且已婚,应该让给她,我则坚持是我先发现它的美的。同时,我必须承认,它在我们三面之间争执了很久。携带四十九件木雕动物,全部都是奇形怪状,都是易碎的木头,实在有点困难。两个搬运工各搬一堆——而其中一个不久即摔掉了一堆迷人的木雕鸵鸟,把它们的头都摔掉了。在受了这次教训之后,我和苏珊妮尽可能自己拿,瑞斯上校帮忙我们,而我把那只大长颈鹿塞进尤斯特士爵士的手里。甚至连佩蒂格鲁小姐也不能幸免,一只大河马和两个小黑人武士由她负责保管。我感到佩蒂格鲁不喜欢我,或许她认为我是个顽固粗野的女子。不管怎么样,她尽可能地避开我。而且有趣的是,她的面貌令我感到有点面熟,虽然我无法记起来是在哪里见过。我们整个上午大都在重新梳理整装。下午我们开车到马陀波斯去看罗兹的墓园。那也就是说,我们要去看罗兹墓园,但是最后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了。他的脾气几乎与我们抵达开普敦时一样坏——那时他曾把桃子摔在地下而桃子碎裂了!显然一大早抵达某一个地方,对他的情绪不利。他咒骂搬运工,在早餐时咒骂服务生,咒骂整个旅馆的管理。他一定也想咒骂佩蒂格鲁小姐,她正拿着纸笔跟着他,但是我认为即使是尤斯特士爵士,也不敢咒骂佩蒂格鲁小姐。她就像书本上所说的能干称职的秘书。我正好及时解救了我们钟爱的木雕长颈鹿,我感到尤斯特士爵士恨不得把它砸到地上去。闲话少说,言归正传,说到我们正要出发,在尤斯特士爵士退出之后,佩蒂格鲁小姐说她也要留下来,以防万一他需要她。而在最后一分钟时,苏珊妮叫人送了一张字条下来,说她头痛不去了。因此瑞斯上校和我开车动身。他是一个奇怪的人,在人群中你不怎么觉得,但是当你单独跟他在一起时,他的个性几乎泛滥出来。他变得更沉默寡言,但是他的沉默似乎比语言更能说话。那天我们开车穿过棕色矮树林,到马陀波斯去的时候就是如此。一切都沉静得出奇——除了我们的车子,我该认为那是人类制造的第一辆福特汽车!坐垫都已碎成了布条,而且虽然我对引擎一窍不通,我猜也猜得到引擎似乎一无是处。乡村的景色慢慢地改变了,大石头已出现,堆成了美妙的形状。我突然感到我已进入了原始时代。一时尼安德塔尔人似乎对我来说,就如同对爸爸一样地真实。我转向瑞斯上校。“这里一定有过巨人,”我梦想地说,“而且他们的孩子就跟现在的孩子一样——他们玩着一把一把的鹅卵石,把它们堆高然后推倒,而他们堆得越稳就越高兴。如果我替这个地方命名,我一定称之为巨人之子王国。”“也许你是不知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瑞斯上校语重心长地说,“纯朴、原始、广袤——这就是非洲。”我激赏地点头。“你喜欢它,不是吗?”我问。“是的。但是在此久居——呃,会使得人变得所谓的残酷无情,对生与死看得很淡。”“是的,”我说,想着哈瑞-雷本,他也像那样。“但是并不会对弱者残酷吧?”“那要依各人对什么是弱者,什么不是弱者的看法而别,安妮小姐。”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几乎令我惊惧的严肃意味。我感到在我这方面而言,我对这个人真正了解很少。“我想,我是指小孩和狗。”“我可以坦白地说,我从未对小孩和狗残忍过。那你是没有把女人划入弱者罗?”我考虑了一下。“是的,我不这么认为——虽然她们是弱者,我想。也就是说,时下的女人是。但是爸爸说,起初男人和女人一起漫游世界,力量相当——有如狮子与老虎——”“还有长颈鹿?”瑞斯上校狡黠地插嘴。我笑了起来。每个人都嘲笑那只木刻长颈鹿。“对,还有长颈鹿。他们都是流浪者,你知道,直到他们群居下来后,女人做一种事,而男人做另一种事,因此女人变弱了。当然,在心底里,他们还是一样——我是说感觉到还是一样——而这也就是为什么女人崇拜男人体力的原因:这是她们曾经有过而已失去的。”“事实上,那几乎是对祖先的崇拜?”“可以这么说。”“你想那是真的?我是说,女人崇拜力量?”“我想这是相当真实的——如果人能坦白的话。你自认为你崇拜道德,但是当你坠入爱河时,你却转向肉体即是一切的原始中。然而我觉得那并不是目的;如果你在原始的情况下生活。那没什么问题,但是你不——如此,最后终究还是另一种东西战胜。那是一种表面上显然被击败了,但却总是战胜的东西,不是吗?它们以唯一算数的方法得胜。就像圣经上所说的,有关失落你的生命,而再寻回它那样一回事。”“最后,”瑞斯上校有所思地说,“你坠入爱河——而你又脱身自拔,你的意思是不是这样?”“不完全是。但是如果你喜欢,你可以这么解说。”“但是我不认为你曾经从爱河中脱身自拔过,对吧?安妮小姐?”“是的,我没有过,”我坦白地承认。“也没坠入过爱河里?”我未作答。车子抵达我们的目的地,结束了我们的对话。我们下车,开始慢慢爬向那世界景观。我不是第一次感到与瑞斯上校在一起,有点不舒服。他把他的思想深藏在他那对不可透视的黑眼睛里,他使我有点害怕,他总是令我感到害怕,我从不知道我跟他一起站在什么地方。我们静静地爬着,直到我们到达罗兹在巨石环护之下安息的地方,一个神秘可怖的地方,远离人类居所,飘荡着永无休止的粗犷美之歌。我们默不作声地在那儿坐了一段时间,然后下行,但是路线稍微改变。有时是崎岖的坡道,我们一度走到几乎是垂直的陡峭岩石峻壁。瑞斯上校先下去,然后转过身来帮助我。“最好把你举起来,”他突然说,很快地把我抱起。当他把我放下,松开手之后,我感觉到他的体力。一个铁人,有着像硬钢一般的肌肉。我又再次感到心惧,尤其是他并没有走开,反而站在我面前,注视着我的脸。“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安妮-贝汀菲尔?”他突然说。“我是一个观赏世界的吉普赛人。”“是的,那倒是事实。报社特约记者只是托辞,你没有当记者的细胞。你只是为了自己而出外——攫取生命。但这并不是一切。”他想要我告诉他什么?我心惧——心惧。我紧盯住他的脸。我的眼睛无法对他隐瞒什么,但是却能将战争带入敌人的国度里。“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瑞斯上校?”我技巧地问。有段时间,我想他不会回答,他明显地退缩了。最后他终于开口,他的话似乎令他自己有种冷酷的自娱感。“追求的野心,”他说,“就是这个而已——追求的野心。你记得,贝汀菲尔小姐,‘天使因罪而堕落’等等。’”“他们说,”我慢慢地说,“你真的跟政府有关系——你替政府特务机构工作,这是不是真的?”是我的幻觉,还是他真的在回答之前又再迟疑了一下?“我可以向你保证,贝汀菲尔小姐,我来此是完全为了个人的旅游之乐。”稍后再仔细想过他这个回答之后,我觉得它有点含糊。也许他个人是认为如此。我们静静地回到车上。在回布拉瓦尔的半路上,我们在路旁一间有点原始的建筑物前停下来找茶水喝。主人正在花园里作翻土的工作,似乎有点为被打扰而不快。但是他仍答应替我们找找看,有什么可喝的。在冗长的等待之后,他替我们带来了一些干瘪的糕点和温茶,然后回到花园里去了。他一离开之后,我们立即被一群猫所围绕着,一共有六只,都在可怜兮兮地“瞄!喵!”哀叫着,声声震耳欲聋。我给了它们一些糕饼,它们争先恐后地狼吞虎咽。我把所有的牛奶都倒进一个茶托里,它们立即相互抢着喝。“哦,”我禁不住叫了起来,“它们饿坏了!真是缺德。拜托,拜托再叫些牛奶和一盘糕点来。”瑞斯上校默默地离去。猫儿又开始瞄喵叫了起来。他带着一大瓶牛奶回来,那些猫一下子便喝得精光。我面色坚决地站起来。“我要带这些猫跟我们一起回去——我不能把它留在这里。”“我亲爱的孩子,不要这么荒唐,你无法同时带着六只猫和五十件木雕动物。”“不管那些木雕动物了,这些猫是活生生的,我要带它们回去。”“你不能这样做”我愤恨地看着他,但是他继续说:“你认为我残忍——但是一个人无法为这些事滥情而仍能活下去。我不能袖手旁观——我不会让你带它们。这是个原始的国家,你知道,而且我比你身强力壮。”我总是有被击败的自知之明。我热泪盈眶地走向车子。“它们也许只是今天没有东西吃,”他安慰似地解释,“那个人的太太只是到布拉瓦尔买东西去了,所以一切将会好转的。而且不管怎么样,你知道,世界上到处充满着饿猫。”“不要——不要再说了,”我狠狠地说。“我是在教你了解生活的真相。我是在教你坚强无情——像我一样。这是力量的秘方——也是成功的秘方。”“我宁死也不愿坚强,”我激动地说。我们上车离开。慢慢地,我恢复了过来。令我大吃一惊地,他突然握住我的手。“安妮,”他温柔地说,“我需要你。嫁给我好吗?”我畏缩。“哦,不,”我支吾地说,“我不能。”“为什么不能?”“我对你并没有那种感情,我并没有那样思念过你。”“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原因吗?”我必须对他坦诚,我所亏欠他的是坦诚。“不,”我说,“不是。你知道——我——喜欢另一个人。”“我知道,”他又说了一次。“是不是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已——”“不,”我轻轻地说,“是在那以后。”“我知道,”他第三度如此说,但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有所决定的意味,使得我转过头去注视着他。他的脸比我以前看过的更冷酷。“你——你是什么意思?”我支吾地说。他以一种难解的神色俯视着我。“没什么——只是现在我知道了我必须做什么。”他的话使得我全身颤抖。在他心底有一种我不知道的决心——而这使得我心惧不已。一直到回旅馆,我们两个人什么都没说。我直接上楼找苏珊妮。她躺在床上看书,一点也不像头痛的样子。“‘电灯泡’在此休息,”她说,“‘天啊,我这老练的女伴。啊,亲爱的安妮,怎么啦?”她看到我泪流满面。我告诉她有关那些猫的事——我觉得告诉她有关瑞斯上校的事是对她不公平的。但是苏珊妮很精明,我想她已看出了我还隐瞒着些什么。“你没有着凉吧,安妮?虽然在这大热天里问这个有点荒唐,但是你一直在发抖。”“没什么,”我说。“紧张——或是有人在我的坟墓上走过。我一直感到将有可怕的事情发生。”“别傻了,”苏珊妮断然地说,“让我们谈些有趣的事。安妮,关于那些钻石——”“那些钻石怎么了?”“我不敢确定放在我这里安全,以前是如此,没有人会想到它们夹杂在我的东西里。但是现在每个人都知道我们是亲密的朋友,你和我,我也会被怀疑。”“但是没有人知道它们藏在底片筒里,”我辩说,“那是很好的藏处,而且我想不出我们能找到更好的地方。”她有点怀疑地同意,但是她说等我们到瀑布区之后,再商讨一下。我们的班车九点开出,尤斯特士爵士的脾气仍然很不好,而佩蒂格鲁小姐则一副温顺的样子。瑞斯上校十分正常。我感到我一直在梦里想着归途中的谈话。那天晚上,我在硬铺上昏睡,跟一些恶梦挣扎搏斗。我头痛醒来,走出去到火车的观望台上。空气清新而可爱,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是丛林密布的起伏山岳。我喜欢这里——比任何我看过的地方都喜欢。我希望我能在丛林中心某一处拥有一幢小木屋,住在那儿——永远,永远……正好两点半时,瑞斯上校把我从办公室里叫出来,指着环绕在一处矮村丛上的花形雾叫我看。“那是瀑布喷下来的水雾,”他说,“我们已接近瀑布区了。”我仍然被包裹在一种奇怪、梦幻式的战胜了恶梦的得意感中。我的心中深植着我已回到家了的感觉……回家!然而我从未到过这里——我是不是在作梦?我们下火车走到一家饭店,一幢四周紧紧围绕着铁网,以防止蚊虫侵扰的白色大建筑物。那里没有大路,也没有其他房子。我们走到门廊上,我不禁惊呼一声。半哩路外,面对我们的正是那些瀑布群。我从没看过如此壮观瑰丽的东西——我永远也不会再看过像这样的瀑布群。“安妮,你很兴奋,”当我们坐下来吃午饭时,苏珊妮说,“我从没看过你这样兴奋过。”她好奇地注视着我。“是吗?”我笑了起来,但是我感到我的笑并不自然。“那只是因为我很喜欢这里的一切。”“不只是这样。”她的眉头微蹙——一种忧虑的神色。是的,我是高兴,但是除此之外,我有种奇妙的感觉,觉得我是在等待某件事——某件即将发生的事。我兴奋、不安。喝过茶之后,我们漫步出门,坐上台车,让微笑的黑人沿着小铁轨推向桥去。景色十分美妙,大深坑之下急流湍湍。在我们面前的雾纱和水滴时而散开,露出广而陡的瀑布,然后又很快地合起来,掩住了不可透视的秘密。在我脑海中,这总是瀑布的神妙之处——它们那不可捉摸的特质,你总是认为你了解——而你却永远不了解。我们通过桥梁,在两旁用白石子标出的小道上慢慢走着,小道随着峡缘蜿蜒而上。最后我们到达一处大空地,空地左侧有一条小道通往深坑底下。“那是掌心谷,”瑞斯上校解释说,“我们是要现在下去?还是留到明天才下去?那需要些时间,而且上来时还有得爬的。”“我们留待明天吧,”尤斯特士爵士断然地说。我已注意到,他一点也不喜欢激烈的运动。他带头走回去。我们看到一位高视阔步,沿路走来的土著,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她似乎是将全部家当都堆在她头上!其中包括一个平底煎锅。“我需要的时候总是没有照相机,”苏珊妮低吼着。“这种机会常常有,布莱儿夫人,”瑞斯上校说,“不要懊恼。”我们回到了桥上。“我们要到彩虹林里去吗?”他继续说,“还是你怕弄湿了衣服不想去?”苏珊妮和我陪他去,尤斯特士爵士回饭店。我对彩虹林有点失望。那儿并没有足够的彩虹,而我们却全身湿透了。但是我们偶而能瞥见对面的瀑布群,看清了它们是多么地宽广。啊,可爱,可爱的瀑布群,我是多么地崇拜你们,永远永远地崇拜!我们回饭店正好赶得上更衣用餐。尤斯特士爵士似乎对瑞斯上校真起了反感。苏珊妮和我温柔地陪伴着他,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吃过饭之后,他拖着佩蒂格鲁小姐跟他回起居室去。苏珊妮和我跟瑞斯上校谈了一会儿,然后她打着大哈欠说,她想回去睡觉。我不想单独留下来跟他在一起,因此也起身回到我房里。但是我兴奋得睡不着。我连衣服也没脱,躺在椅子上作梦。而我一直感到有其种东西越来越近……一阵敲门声把我惊醒过来,我起来应门。一个小黑男孩递给我一张便条,我接过来走回房里。我拿着便条站在那里,最后我打开来。便条很短:“我必须见你。我不敢到饭店去,你到掌心谷旁的空地来好吗?看在十七号舱房之遇的份上,请务必前来。你所认识的哈瑞-雷本上。”我的心几乎跳了出来。他在这里!哦,我早就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我已感到他走近我。我毫不费力地来到了他的隐身之处。我围上一条围巾,悄悄溜到门口。我必须小心,他是个通缉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跟他见面。我悄悄走到苏珊妮的房门口,她是个很容易入睡的人,我听得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尤斯特士爵士呢?我在他客厅门口停下来。是的,他正在向佩蒂格鲁小姐口述,我听得到她那单调的声音复诵着:“因此我胆敢建议,要解决这有色人种劳工的问题——”她停下来让他继续,我听到他愤怒地咕噜咕噜说下去。我继续蹑手蹑脚地走下去,瑞斯上校的房间是空的,我没在酒廊里看到他,他是我最惧怕的人!但是,我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我很快地溜出饭店,走上往桥那边去的小道。我越过桥,站在阴影下等着。如果有人跟踪我,我该可以看到他越过桥梁。但是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任何人来。我没有被跟踪,我转身走上前往空地的小道,走了约六步左右,然后停住。在我身后有沙沙声,那不可能是有人从饭店跟踪我到这里所发出的声响,而是老早就在这儿等着的人。突然之间,毫无来由地,我感到自已被危机所笼罩,这是一种直觉式的认知。这种感觉跟我那晚在吉尔摩登堡号上所有的一样——一种警告我危险的确切直觉。我突然回过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静寂。我移动一两步,又听到了沙沙声。我一面走着,一面回头看,一个男人的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发现我看见了他,跳向前来,紧迫着我。无色太暗了,无法辨认出是什么人,我所能看到的是,他是一个高大的欧洲人,不是土著,我拔起腿快跑。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后面紧紧跟着。我加速跑着,眼睛注视着引导我落脚的白石子,因为那天晚上没有月亮。突然我的脚步落了空,我听到我后面的那男子笑着,一种邪恶的笑声,在我耳朵里直响,我的头朝下,整个身子不停地往下跌——往下跌——往下跌……

次日早晨,我有了一个向瑞斯上校下手的机会。拍卖会刚结束,我们一起在甲板上闲溜着。“吉普赛女郎今早觉得怎么样?是不是渴望着陆地和篷车?”我摇摇头。“现在大海变的如此可爱,我觉得我想永远留在海上。”“真热情!”“哦,今天早晨的海不是很可爱吗?”我们一起依在缆绳上。海面像玻璃一般平静。海水看起来像染过油一般。一大块一大块的色彩,蓝色、淡绿、翠绿、紫色和深橘色,东一块西一块的,好像立体画一般。飞跃的鱼儿偶尔激起银色的浪花。空气湿润而温暖,几近于黏湿,吸起来就像香吻一样甜蜜。“昨晚你告诉我们的故事很有趣,”我打破沉默地说。“那一个?”“关于钻石的那个。”“我相信女人总是对钻石感兴趣。”“我们当然有兴趣。对了,另一位年轻人后来怎么了?你说有两个。”“年轻的鲁卡斯?呃,当然,他们不能只审判一个人,因而让他安然的逃脱了罪名。”“我的意思是说,他后来怎么了?有没有人知道?”瑞斯上校看着海。他的脸漫无表情,一如一张面具,但是我心知他不喜欢我的问题。然而,他早有所准备地回答说:“他加入战争,英勇作战。据报道,他负伤失踪——推定已阵亡。”这正是我想知道的。我不再问下去。但是我比以前更怀疑瑞斯上校究竟知道多少?他在这件事中所扮演的角色令我大惑不解。我又作了另一件事。那是去与那夜间服务生面谈。我给了他一点钱,鼓励他说话,很快地便生了效。“那女士要不是被吓着了,难道是失踪了?这似乎是无伤大雅的玩笑。一项赌注,我知道的就是这样。”我一点一点地全部把他套出来。从开普敦到英格兰时,一位旅客交给他一卷底片,吩咐他在回程的时候,一月二十二日那天凌晨一点钟,将底片丢到七十一号房的铺位上。一位女士会住进七十一号房。整件事被描述成是一项打赌。我想服务生一定得到不少钱。女士的名字未被提及。当然,由于布莱儿夫人一上船便找事务长,然后直接住进七十一号,服务生当然想不到她并不是那位女士。安排这项传递工作的旅客名字叫卡统,而他的长相,据服务生的描述,跟那个在地下铁车站死亡的男子完全相符。因此,整个秘密完全澄清了,而那些钻石显然是整个事件之钥。在“吉尔摩登堡”号上的最后几天似乎过得很快。当我们离开开普敦越来越近时,我被迫不得不仔细地考虑一下我将来的计划。我想要注意的人这么多,契切斯特先生、尤斯特士爵士和他的秘书,还有——对了,瑞斯上校!我该怎么办?契切斯特自然是我第一个要注意的对象。就在我正要把尤斯特士爵士和他的秘书彼吉特,从我怀疑的对象中删除时,一次偶然的交谈唤起了我新的疑心。我并未忘掉在一提到佛罗伦斯时,彼吉特先生令人难以理解的情绪反应。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我们都坐在甲板上,而尤斯特士爵士问了他秘书一个完全无心的问题。我不太记得是什么问题,好像是跟意大利火车的误时有关,但是我立即注意到彼吉特先生显出了不安的神色,跟以往我所注意到的一样。在尤斯特士爵士请布莱儿夫人跳舞时,我很快地移至秘书身旁的座椅。我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我总是渴望能去意大利,”我说,“尤其是佛罗伦斯。你在那里是不是玩得很开心?”“我的确是玩得很开心,贝汀菲尔小姐。对不起,尤斯特士爵士有些通讯方面的事——”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哦,你不要跑嘛!”我以一种年长寡妇最风骚的声调叫着。“我相信尤斯特士爵士不会喜欢你把我一个人留下来,没有人可以跟我讲话。你从不想谈佛罗伦斯的事。哦,彼吉特先生,我相信你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双手仍然抓住他的手臂,我可以感觉到他突然受到了惊吓。“没有的事,贝汀菲尔小姐,绝对没有,”他急急地说。“我很乐意告诉你有关佛罗伦斯的事,但是真的有几封电报——”“哦,彼吉特先生,你装得真不像!我要告诉尤斯特士爵士——”我没再说下去。他又紧张了起来,这个人的神经似乎处在震惊的状况中。“你想要知道什么?”他声音中没有了受难感,使我内心暗自微笑。“哦,所有的一切!各种景色,橄榄树——”我停顿下来,自觉有点茫然。“我想你会讲意大利话?”我猜想。“很不幸,一个字也不会。但是,当然啦,有有——呃——旅游指南之类的东西。”“那当然,”我很快地回答,“那么你最喜欢的风景是什么?”“喔,呃——圣母像——呃;拉菲尔,你知道。”“可爱的老佛罗伦斯,”我激情地低声说道:“阿诺河两岸是那么地风光明媚。真是一条美丽的河川。还有多谟,你记不记得多谟?”“当然,当然。”“那是另一条美丽的河川,不是吗?”我冒险地说。“几乎比阿诺河更美,对不对?”“完全不错,我该这么说。”在这小陷阱的成功鼓励之下,我继续进行下去。但是很少值得怀疑的地方。彼吉特完全在我的控制下讲出每一个字。他一生从未到过佛罗伦斯。(译注:多谟并非河川。)然而如果不在佛罗伦斯,那么他到那里去了?英格兰?就在“磨房”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人在英格兰?我决定单刀直入。“奇怪的是,”我说,“我觉得我以前好像在那里见过你。但是我一定错了——因为那时你是在佛罗伦斯。然而——”。我直率地观察着他。他的眼睛露出被逮个正着的神色。他用舌头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那里——呃——那里——”“我想我在那里见过你?”我替他讲完。“在马罗。你晓得马罗吧?为什么?喔,当然啦,我真笨,尤斯特士爵士在那里有栋房子!”然而我的牺牲品已语无伦次地连声说着失陪,起身飞奔而去。那天晚上,我兴奋地闯入苏珊妮的舱房。“你看,苏珊妮,”在我说完我的故事之后,我说:“他在英格兰,在马罗,就在谋杀案发生的时候。你现在还能那么确信凶手是那‘褐衣男子’吗?”“有一点我确信的,”苏珊妮眨眨眼,出乎我意料地说。“那是什么?”“那就是‘褐衣男子’比可怜的彼吉特先生长得好看。不,安妮,不要生气。我只是开开玩笑。坐下来。撇开笑话不谈,我想你有了一项重要得发现。一直到现在,我们都以为彼吉特有不在场得证明,现在我们知道他没有。”“不错,”我说,“我们必须注意他。”“和其他的人一样,”她懊悔地说。“好了,这是我要跟你谈的其中之一,还有另一件是——未婚夫。哦,鼻子不要翘得那么高。我知道你非常独立而高傲,但是你必须听听这方面的常识。我们是伙伴——我不会因为我喜欢你,或是因为你是举目无亲的女孩而给你一分钱——我想要的是刺激,而我准备为此付钱。我们一起介入,不必管费用方面的事。首先你跟我一起到尼尔逊山饭店,用我的钱,然后我们再好好计划计划。”我们为此争辩许久,最后我屈服了,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我想要独自行事。“就这么定了,”最后苏珊妮站起来,伸伸腰打着哈欠。“我已费尽了口舌。现在,让我们来讨论一下我们的牺牲品。契切斯特要去德尔班。尤斯特士爵士先要到开普敦的尼尔逊山饭店,然后再北上到罗得西亚。他拥有私人车厢,而那天晚上在他喝过第四次香槟之后,他请我一起搭他得私人车厢。我敢说他真正并没那个意思,但是如果我坚持得话,他还是推不掉。”“好,”我同意说,“你注意尤斯特士爵士和彼吉特,而我注意契切斯特。但是瑞斯上校呢?”苏珊妮奇异地看着我。“安妮,你不会是怀疑——”“我怀疑,我怀疑每一个人。我想注意看起来最不可能的人。”“瑞斯上校也要到罗得西亚,”苏珊妮有所思地说,“如果我们能安排让尤斯特士爵士也邀请他。”“你能安排。任何事你都能安排。”“我喜欢受人奉承。”苏珊妮噗嗤地一声笑出来。在晓得苏珊妮会尽量发挥她得才能之后,我们即分手。我兴奋得无法立刻上床。这是我在船上的最后一晚。明天一大早,我们就将抵达大波湾。我走上甲板。微风清新而凉爽,船身在汹涌的海上有点摇晃。甲板上漆暗的海上,急速向它前进。我感到自己独处在一奇妙的世界里。我站在那儿,在一种奇怪的宁静感笼罩之下,忘掉了时间,迷失在睡梦里。突然我有一个奇特而熟悉的危险预感。我没听到什么声音,但是本能地回转。一个黑影已在我身后移向我,在我转身时,他跃了上来。一双手掐住我的脖子,封住了任何我可能发出的声音。我绝望地挣扎着,但是一点希望也没有。我已被掐的喘不过气来,但是我仍然以女人最原始的方法咬着、抓着、扭着。那个男人为了防止我出声而显得手脚不够应用。要是他顺利地在我未察觉时攻击我,那么他只要突然把我举起,就可以把我抛到海里,剩下来的鲨鱼自然会收拾。尽管我再怎么挣扎,还是感到自己越来越虚弱,我的杀手也感觉得到。他使尽他的力气。这时,另一个黑影以快速而无声的脚步跑来加入搏斗。只挥出一拳,他就把我的敌人打倒在甲板上。被解救之后,我跌靠在缆绳上,感到全身颤抖,心恶欲呕。我的救星很快转向我。“你受伤了!”他的声音带着凶狠——对那个胆敢害我的人所发的恶狠。在他还没出声之前,我就已认出了他。那是我的男人——那有着疤痕的男子。然而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的那一刻,对倒在地上的敌人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像火光一般快速地爬起来,跑下甲板。雷本诅咒着跃起来追过去。我总是讨厌置身事外。我加入追逐——一个蹩脚的第三者。我们追到船的右舷边。在餐厅的门边,那个男人像一堆烂泥般地躺在那里。雷本正弯下身子看他。“你有没有再揍他?”我喘息地说。“不必了,”他冷酷地回答。“我发现他在门边倒下,或许是他打不开而假装跌倒。我们很快便会知道,而且我们就将知道他是谁。”我心跳加速地靠近过去,我立即了解到我的杀手块头比契切斯特高大。再说,契切斯特是个软弱的家伙,他在打架时会使用刀子而不是拳头,赤手空拳的话,他毫无缚鸡之力。雷本划亮一跟火柴。我们同时突然叫喊起来。那个男子竟然是彼吉特。雷本似乎为这样的发现而惊呆了。“彼吉特,”他喃喃低语。“我的天,彼吉特。”我感到有点优越感了。“你似乎很惊奇。”“是的,”他沉重地说。“我从没怀疑过——”他突然在我四周绕着圈子。“你呢?你不惊奇?我想,当他攻击你时,你已认出了他?”“不,我没认出。但是我还是不怎么惊奇。”他怀疑地注视着我。“你是从哪里介入的?我怀疑。而且你到底知道多少?”我微笑着。“知道不少,呃——鲁卡斯先生!”他抓住我的臂膀,他那不自觉的抓力使得我畏缩。“你从那里知道这个名字的?”他嘶哑地问。“不是你的名字吗?”我声音甜美地问。“或是你比较喜欢别人叫你‘褐衣男子’?”这正中了他的要害。他放开我,后退了一两步。“你到底是女孩还是女巫?”他喘息着说。“我是你的朋友,”我向他走近一步。“我曾经向你提供一次帮助——我再提供一次。你接不接受?”他凶狠的回答使我不由得后退。“不,我跟你或跟任何女人都没有任何牵连,去你的吧。”如同以前一样,我的火气开始上升。“也许,”我说,“你不了解陷入我的势力范围之内有多深,只要我对船长说一声——”“尽管说吧,”他讥诮地说。说完很快地向我迈进一步:“既然你提起了,我亲爱的女孩,你可知道你现在正处在我的势力之下?我可以像这样捏住你的脖子。”话声一落,动作随之即到。我感到他的双手捏住我的咽喉,同时用力下压——虽然只用一点点力气。“像这样——捏得你七窍生烟!然后——就像我们这昏迷不醒得朋友一样,但是比他更成功——把你的尸体抛给鲨鱼去处理。怎么样?”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大笑。然而我知道危机是确实存在的。就在那个时候,他是恨我的。但是我知道我喜欢危险,喜欢他的双手放在我喉咙上的感觉,我知道我不愿以一生任何其他的时刻来与此一时刻交换。他短笑几声放开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安妮-贝汀菲尔。”“没有什么可吓你的吗?安妮-贝汀菲尔?”“哦,有的,”我以一种不自觉的冷静态度说,“黄蜂,长舌妇,很年轻的男人,蟑螂以及高级商店助理员等。”他发出像刚刚一样的短笑,然后用脚轻踢着昏迷的彼吉特的身子。“我们怎么处理这个废物?抛到海里去?”他毫不在乎地问。“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同样冷静地回答。“我羡慕你嗜血、冷静的本能,贝汀菲尔小姐。但是我们还是让他在这里慢慢苏醒吧,他伤得并不重。”“你是在畏惧再度得谋杀,我知道,”我甜甜地说。“再度谋杀?”他一副不解的样子。“在马罗的那个女人,”我提醒他,同时注意观察我这句话的效果。一种丑陋、沉思的表情出现在他脸上,他似乎已忘掉我得存在。“我可能已杀掉她,”他说,“有时候我相信我想要杀掉她……”一种莫名的对那死去女子得憎恶感,在我心中油然生起。如果她那时站在我面前,我很可能早已把她杀死……因为他一定曾经爱过她——他一定——他一定——像那样得感觉!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以正常的声音说:“我们好像该说的都已经说了——除了说晚安。”“晚安,再见,贝汀菲尔小姐。”“再会,明天见,鲁卡斯。”我说。他再度为听到这名字而畏缩,他挪近过来。“你为什么说,你为什么说再会?”“因为我感到我们会再见面。”“我希望我们不要再见面了!”他用强调的语气说,但并没触怒我,相反地,我为一种秘密的满足感而窃喜,我并不是傻子。“我仍然,”我语意深重地说,“觉得我们会再见面。”“为什么?”我摇摇头,无法解释使我说这句话的感觉。“我从来没希望过再见到你!”他突然凶巴巴地说。说这种话实在太粗鲁了,但是我只是轻轻笑了笑,然后走入暗处。我听到他跟着我,然后停了下来,一句话传了过来,我想他是说:“女巫!”

直到下午,我才被找去见尤斯特士爵士。十一点时的茶点以及午餐都端到我的房里,我觉得身体坚强,足以再面对一切难关。尤斯特士爵士单独一个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他那不安定的神情在眼睛里的一线闪光,并没有逃过我的注意。他在为某件事而得意欢欣,对我的态度有了微妙的改变。“我有消息要告诉你。你的年轻人上路了,几分钟之后,他即将到这里。克制一下你的情绪——我还有话跟你说,今天早上,你企图欺骗我。我警告过你,要你放聪明点,完完全全说实话,在某种程度下,你遵照了我的话。那时我接受了你的说辞,是因为那促成了我的计划——诱导你写信引哈瑞-雷本自投罗网。然而,我亲爱的安妮,自从我离开瀑布区,那些钻石一直在我手里——虽然我昨天才发现这个事实。”“你知道!”我喘着气说。“你也许想知道,那是彼吉特揭露出来的。他一直以一个有关一项赌注,和一卷底片的一个冗长而不着边际的故事来烦我。不久我便推断出来——布莱儿夫人的不信任瑞斯上校,她的坐立不安,以及她的恳求我帮她保管她的纪念品。彼吉特实在太能干了。他过份热心地把她的那些箱子也打开来。在离开饭店之前,我把所有的底片都装进我的口袋里,它们现在正在我口袋里。我承认我还没有时间去检查它们,但是我已注意到其中有一卷,重量跟其他各卷不同,发出的声音也不同,而且显然用塞固丁粘住,必须用开罐器才能打开。事情似乎已明朗化了,不是吗?现在,你知道,你们两个都已自投罗网……很遗憾你不接受彼得勒夫人这个头衔。”我没有回话,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他。楼梯传来了脚步声,门突然打开,哈瑞-雷本在两个人中间急急闯了进来。尤斯特士爵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依照计划,”他温和地说,“你们业余的将与职业的决斗。”“这是什么意思?”哈瑞失声大喊。“意思是说,你们已走进了我的地盘——蜘蛛对苍蝇说,”尤斯特主爵士幽默地说,“我亲爱的雷本,你实在运气非常不好。”“安妮,你说我到这里很安全,怎么——”“不要怪她,我的好朋友。那封信是照我的意思写的,而且她也是不得已的。她应该聪明一点不要写,但是我那时并没告诉她。你依照她的指示,到土产店去,由秘密使者带离后面的房间——结果发现你自己竟落入敌人的手里!”哈瑞注视着我。我了解他的眼色,向尤斯特士爵土移近。“是的,”尤斯特士爵士说,“你真的很不幸!这是——让我想想,第三次接触。”“你说对了,”哈瑞说,“这是第三次接触。前两次你都害惨了我——你难道没听说过,第三次运气会转变?这次是我的天下——看住他,安妮。”我已准备好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从袜子上抽出手枪,抵住他的头。那两个看住哈瑞的人跳向前来,但是他止住了他们。“再进一步——他就死!安妮,如果他们再敢靠近,扣扳机——不要犹豫。”“我不会犹豫,”我愉快地回答,“我还怕我现在会忍不住就扣了哩。”我想尤斯特士爵士跟我一样害怕。他显然抖个不停。“站在那儿不准动,”他命令说,那两个人服从地站住不动。“叫他们离开房间。”哈瑞说。尤斯特士爵士下了命令。那两个人听从地出去,哈瑞随后把门关上,上了门栓。“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他冷酷地说,同时越过房间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手枪。尤斯特士爵士解脱似地叹了一大口气,用手帕擦拭着前额。“我真是吓坏了,”他说“我想我的心脏一定很弱。很高兴左轮枪回到了行家的手中,我无法信任安妮小姐。好了,我的年轻朋友,如同你所说的,现在我们可以谈一谈了。我承认,你占了上风。手枪是从什么鬼地方冒出来的,我不知道。当她来时,我搜过了她的衣箱。现在你是从那里拨出来的?一分钟以前你并没有手枪吧?”“有的,我有。”我回答说,“在我的袜子里。”“我对女人了解不够。我应该早就多研究研究她们。”尤斯特士爵士悲伤地说,“我怀疑彼吉特是否知道了?”“不要装傻了。要不是看在你灰发的份上,我早就把你丢出窗外。你这该死的流氓!管你年纪大不大,我——”他走向前来一两步,尤斯特士爵士机敏地从桌子后面跳开。“年轻人总是这样粗暴,”他责备地说。“总是不用头脑,他们只顺着他们的体能行事。让我们冷静一点。目前你是占了上风,但是局势不可能如此继续下去,房子里都是我的人。你们在人数上是比不过的。你目前的优势只是偶然得到的——”“是吗?”哈瑞声音中带着一股冷酷嘲弄的意味,似乎引起了尤斯特士爵士的注意。他注视着他。“是吗?”哈瑞再度说,“坐下来,尤斯特士爵士,好好地听我说,”他仍然用手枪指着他,继续说:“这次你很不利。首先,听听那声音!”那是楼下沉重的敲门声。大叫声、咒骂声,然后是一阵枪声。尤斯特士爵士脸色发白。“那是什么?”“瑞斯——以及他的人手。你不知道,尤斯特士爵士,安妮和我安排了一套辨明通信真伪的方法,知道吗?电报署名是‘安’,信件通篇都有‘和’字贯穿。安妮知道那封电报是假的。她是自愿到这里来的,巧妙地步入罗网,希望能让你自己掉入自己设下的陷饼里,在离开庆伯利之前,她同时打电报给我和瑞斯。布莱儿夫人一直在跟我们联络。我收到依照你的指示所写的信,那正是我所期待的。我已跟瑞斯讨论过那家土产店有一条秘密通道的可能性,而且他已发现了出口的地方。”一阵呼啸、嘶裂声传过来,接着一声沉重的爆炸声使得房子摇动不已。“他们正在轰炸这个地区,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安妮。”一道明亮的火光升起,我们对面的房子着火了。尤斯特士爵士已站了起来,走来走去。哈瑞继续以手枪监视着他。“现在你该明白了吧,尤斯特士爵士,游戏已经结束了。是你自己很够意思地告诉我们,你的巢穴之地的。瑞斯的人手正看守着秘密通道的出口。不管你作了什么预防,他们仍然顺利地跟我到这里了。”尤斯特士突然转过身来。“很聪明。很值得称赞。但是我仍然有话说,如果我的诡计失败了,那你也一样。你将永远无法把谋杀纳蒂娜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唯一对我不利的事实,只是我那天在马罗而已。没有人能证明我认识她。但是你认识她,你有谋杀她的动机——而且你的记录也对你不利。你是一个盗贼,记住,一个盗贼。也许,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钻石在我手里。现在这些钻石——”他以很快的动作弯下腰,抬起手臂往外丢。当他丢出去的东西,穿过窗户落在对面一堆破铜烂铁里时,发出了一阵玻璃碎裂的声音。“你唯一能证实你在庆伯利事件中清白之身的希望,已随着那些钻石消失在外面了。现在我们来谈谈,我跟你谈个条件。你已把我逼入绝境。瑞斯将在这房子里发现所有他所需要的资料。如果我能逃走,我还有机会。如果我留下来,那我就完了,但是你也不能幸免,年轻人!隔壁房里有个天窗,只要给我几分钟的时间,我就没事了。我已作了一两个小小的安排。你让我从那里出去,给我点时间——那我就留给你一份自白书,承认我杀了纳蒂娜。”“答应他,哈瑞。”我大叫,“答应他,答应他!”他面色坚定地转向我。“不,安妮,绝对不,你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这能解决一切问题。”“如果这样做,我就永远无法再面对瑞斯。我要冒一次险,但是如果我让这狡猾的老狐狸逃走,那我就不是人。这样是没有用的,安妮,我不这样。”尤斯特士爵士低声轻笑。他泰然地接受失败。“好,好,”他说,“你似乎遇到你的克星了,安妮。但是我可以向你们保证,正直道德的行为,并不总能得到报偿。”一阵木板碎裂声传来,然后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哈瑞拉开门拴。瑞斯上校第一个进来,他看到我们后,面露光彩。“你安然无恙,安妮。我怕——”他转向尤斯特士爵士,“我追查你很久了,彼得勒——而我终于逮到了你。”“每个人似乎都疯了一样。”尤斯特士爵士故作姿态说,“这个年轻人用手枪威胁我,而且指控我一些令人震惊的罪名。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不知道?意思就是说我已找到了‘上校’。也就是说一月八号那天你不在坎内,而是在马罗,也就是说,当你的工具,纳蒂娜夫人背叛你时,你计划把她除掉——而且我们终于就要把你绳之以法。”“真的?那你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有趣的消息的?从那现在尚在警方追缉中的男子那里?他的证词将十分有价值吧。”“我们有另外的证人。另外还有人知道纳蒂娜那时是到磨房去与你会面。”尤斯特士爵士十分惊讶。瑞斯上校作了一下手势。亚瑟-敏可士,就是艾德华-契切斯特教士,也就是佩蒂格鲁小姐走向前来。他脸色苍白而紧张,但是他仍清晰地说:“在纳蒂娜动身前往英格兰的前一晚,我在巴黎见到纳蒂娜。那时我化装成一个俄国伯爵。她告诉了我她的目的。我知道她所对付的是什么样的人,我警告她,但是她不接受我的忠告,她桌上有一封电报,我看了。后来我想我自己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那些钻石。雷本先生在约翰尼斯堡与我攀谈,他说服我站到他那一边去。”尤斯特士爵士注视着他,什么都没说,但是敏可士一副颓丧的样子。“老鼠总是逃离将沉的船,”尤斯特士爵士说,“我不在乎鼠辈。迟早我会将它们摧毁。”“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尤斯特士爵士,”我说,“你抛出窗外的那罐东西,并不是钻石,而是普通的的鹅卵石。钻石现在正在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事实上,它们是在那大木雕长颈鹿的肚子里。苏珊妮把长颈鹿的肚子挖空,把钻石放在里面,并用棉花塞紧,因此不会发生声音,然后再用塞子把开口塞住。”尤斯特士爵士注视我一段时间。他的回答颇具性格:“我一直都很讨厌那只长颈鹿。”他说,“一定是出于我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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