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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棉袄与通奸有什么关系 小妖的网 周洁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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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状态菲茨杰拉德说,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梦,一种化学的发疯形式。对于我来说,也许年纪已经不是一个优势了,它成为了我的障碍,非常大的障碍。我总是在考虑我的年纪,考虑我是不是还没有阅读足够多的书籍,考虑我是不是还没有掌握好小说的技术,我认为我也许会因为年纪而受到轻视,总之我一直以来就是因为年纪而苦恼。可以这么说,我的小说就是我的生活。我关注我身边的男女,他们都是一些深陷于时尚中间的年轻人,当然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个,从我们出生的那一天起众多的新鲜事物就开始频繁地出现,我们崇尚潮流,自我感觉良好。我认为我看见了很多东西,我想叙述它们,但我始终在写一些很浅直很狭窄的东西,关于年轻关于爱情之类,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写我个人的想法,虽然这种想法不太成熟,而且没有道理。我试着改变,想写点别的什么,这时候我发现了我的稚嫩和无助。供职的单位在一个偏僻的地方,很远,每天有车来接送,路上仍要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上了班,再想要出去,交通就是件麻烦的事情,于是除了上班,我什么事也干不了。我只是把我能够记录下来的点点滴滴,我能够体会到的想法,凑几个晚上赶成一篇很粗糙的东西。好在我现在还处于最青春最富足的时期,我的身体可以允许我上班,并且写作。现在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有充足的时间写作。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里我拥有了最多最多的时间,天啊,这么多的时间我怎么支配着用呢?在梦里我笑出声来了,我只希望它不再是一个梦,它实实在在地发生了。我还是庆幸我赶上了一个美好的时代,自从我写作,我使用的就是最好的电脑,键盘柔软,存储快捷,但是我从不知道去珍惜它,平日里不写,夜深人静了,才有了空闲去写,却总是力不从心。大概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过程,只是很多人就会在这段过程中放弃掉了,我还是想努力地写下去,用勤奋来发作品而不是其他。我不是一个有写作天份的人,但是我相信我的努力,因为对写作的看若生命的注重,我没有把全部的时间都花费到娱乐和爱情问题上面,当然它们对于一个年轻女人是很重要的。我感激我最初的选择,它指导了我让我没有陷进那种什么也不是的生活中去。我想我会勤奋地写下去,一直到我老,当我站在大厅里坦然地说“我已经老了”这句话的时候。头朝下游泳的鱼家里养着一缸鱼,它们在江南的水里腐烂。有一条鱼,它的背部烂出了无数个洞,但是它不知道怎么说出来,让人知道它痛。于是它开始头朝下,尾部朝上地游动,它每天都那样游来游去,人却觉得有趣,笑着观赏它古怪的姿态。鱼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疼痛,因为什么也没有得到改变,水没有换掉,又没有药吃,于是它只能死了,死得又很难看,僵直着动也不动,就那样头朝下地死掉了。我把它捞出来扔掉,因为别的鱼还在活着,只是或多或少地烂着,它们都把烂肉藏起来,静止着不动,就不会太痛。我早已经过二十岁了,可是我为了这条死鱼哭了一场,就是臭了一街的《泰坦尼克号》也没能让我掉过一滴眼泪。我歧视为了别人的虚假爱情自作多情。或者为了别人的爱情虚假地自作多情。我哭是因为我像极了这条鱼,我一直在腐烂,环境是富裕的,父母也是恩爱的,从小到大,又没有多余的孩子来与我争夺什么。可是我在腐烂,一直烂下去。我固执地认为,写小说是我的事业,可是他们告诉我,你现在从事的工作才是你的事业,小说只是业余爱好,我觉得我受到了打击,于是我开始想做点什么,但我只是在玩各种各样的花招,比如把头发染黄,并且希望他们在食堂里看到我的时候把调羹咽到肚子里去。我还干了点别的,比如穿着旗袍和木屐去上班,可是到年终我被评为了爱卫先进和档案工作先进,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要让我成为那些先进,我认为所有的先进都是我的耻辱。我一直在想,换了别人,也许会对我现在过的这种生活心满意足,所有的人都以为我幸福或者给了我幸福,我却痛苦。要么离开给我饭吃的地方,饿死,要么不离开给我饭吃的地方,烂死。我已经不太在乎怎么死了,死总归是难看的。长此以来,我无法写作。身体不自由,连心也是不自由的,所写的东西就充满了自由,绮想和怪异。如果说我身陷囹圄,写作就是我从栅栏里伸出来的一只手,我等待着它变成一把钥匙。活在沼泽里的鱼印地安人说:创造万物的人,厌倦了做人就变成鱼活在沼泽里,很快鱼又觉得沼泽的水太浅,它游到大海里去了。我把它写进了我最喜欢的小说《鱼》(《江南》98年4期)里,在这篇小说里,“我”说,我的青春都给了报纸,每年年底把报纸拖出去卖就会发觉它们变得沉甸甸的,里面浸湿了我的青春。这也是我的现实。我全部的现实似乎就是坐在那里,看报纸,喝茶,开一些很大或很小很重要或不很重要的会议。我曾经在《头朝下游泳的鱼》(《作家》98年7期)中说到,我把头发染黄了,可能我是第一个把头发染得那么令人触目惊心的公务员,他们在食堂里看到我,他们窃窃私语,他们兴奋地把调羹都咽到肚子里去了,他们说,天啊,周洁茹染了头发,一定被她爸恶揍了一顿。我热爱这样的评论。小时候,我就一直有这种欲望,我要把所有的事情都弄糟,弄得不可收拾,可我从小到大干的每一件事情都很完满,我那么勤奋,努力,我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好,以谋取大人们的关注,我那么渴望关注,因为我孤独,我身上背负了父母所有的爱,他们竭力想要我明白,因为我惟一,所以他们要超出百倍地爱我,因为爱我,所以他们要约束我。而真正的原因是,因为我惟一,所以我超出百倍地爱他们,因为爱他们,所以我约束了我自己。我想解释我要辞职的理由,因为我从来就是被迫着,我从来就不幸福,我很想进入一种不被迫的状态中。想想而已。我们生活在这么温情和美丽的年代,每个人都待我们好,我们吃饱,穿暖,我们应该满足。我们亮出了虚假繁荣的七十年代的旗帜,我们低吟浅唱,七十年代要说话。我谈论鱼,因为我相信鱼是厌倦了做人的人。活在沼泽里的鱼,尾部都是残破的,死了一样浮游在水里。可每一条活在沼泽里的鱼,一定都梦想着舞动完整的尾部,去海里。我做过很多类似的梦,那些梦像碎片一样重复地飞来飞去。我的每一个梦里,飞机都飞不起来,它们像动物那样嘶嘶乱笑,在跑道上缓慢地移动,拐弯抹角,可就是飞不起来,于是我写了《飞》(《花城》98年3期),它是我对自己97年写作的总结,我想我再也不会去写像《飞》那样轻松和跳跃的小说了。要飞起来,确实很难,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游到海里去了。年关我曾经在自己的小说中说,一过了二十岁,年纪就飞起来了。确实,时间是那么快地飞着,过了这个年,我就24岁了,也许并不能算老,却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老了的感觉。与一个朋友聊天,过去的这一年中,她去了日本,又回来了,她差一点结婚,还是没有结,而现在,到年关了,除了两个人都还是单身,除了发生过的那些怎么也改变不了我们的小故事,什么都是物是人非了。过去的那么多年中,我一直都在工作,我从不会把自己空置到某种闲散的生活状态中去,我总是很紧张,因为我知道时间会过得非常快,在一列飞驰的火车上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必须与它保持一致,如果不是太绝望,我不会主动选择做一个跳车者。我属兔,今年是我的本命年,母亲在我生日的时候送了我一只玉如意,绘着蝙蝠和云纹,有“流云百福”的意思。父母的爱让我感受到,这世界上最珍贵的仍是亲情,我曾经想过要放弃一切,去北京,可是我生活在一场局限中,我全部的现实就是我必须要与现实妥协。再以后再以后我都不会再像年轻的时候那么冲动,我会回忆往事:在我23岁的时候,我想过要永远离开。过去的这一年,我写出了比往年更好的小说,我不可能让自己在新的一年,做得还没有旧年好。我要求自己一直都要向上,这些需要常态下的生活环境,较少的干扰和健康的身体,所以,在飞的时候我从不闭上眼睛,我的每一天都用来阅读和写作,但我已经很少再去思考了,我时常思考活下去的理由,写作的理由,我曾经认为一切都是无意义的,父母的爱是我活下去和写下去的理由。再没有其他。我已经有四个月没有写一个字了,我说过,我要改头换面,每年的年关,我都这么说,我给自己列了些计划,那些计划总是在困难但固执地进行着。在过去的一年,我做了很多前卫杂志的答卷和命题作文,他们要求我谈论爱情和婚姻,那些深深浅浅的短文章把我弄疯了,我一直要说的就是我与时尚评判,乐评人,散文随笔什么的无关,一定要牵扯与它们的关系,那么,我只是用它们来赚一些零碎钱。我曾经想过与一切保持良好的关系,我想新的一年我决不会再与体制合作了,我会重新开始写作,像我很小的时候,我疯狂地写作,在写作中得到快乐。那是一段多么美的日子。一天到晚散步的鱼我一直后悔我到今年才读到了张爱玲的小说,那真是一个严重透了的错误,但我看到了她的很多照片和手绘,我发现她那么美。我刚刚才发现。我做兼职DJ的时候有听众问我,你为什么只喜欢伊能静?我说,因为伊能静可以在自己的书里写,如果我的欲念更深沉一些或者节制一些就好了,但我却又想也不过是一次的人生,精精彩彩岂不更好?伊能静还写,张爱玲也说过,成名要趁早,来得太晚快乐也不那么痛快。我同意。我在二十岁以前认为写作可以成名,可是现在我已经23岁了,所以我的观念已经很不同了。有一种文化周刊,很多人都在上面诉说,我为什么写作?他们说了很多话,可我还是不太明白,他们为什么写。我在97年说,我写是因为我孤单,我在98年说,我写是因为我不自由,我在99年年关的时候说,我写是因为父母的爱。现在我说什么,也许我每年都会说出不同的理由来。我在网络上有个个人主页,所以我每天都会看到很多留言和电邮,我亲自看它们,回复它们,我从不弄虚做假。有一天我终于收到了来自我自己城市的一封信,那是第一封也是惟一的一封,我激动极了,但我强装冷静地给那个孩子回信,并且我安慰她,身在这个地方,却被这个地方漠视,是好事情。那个名字叫做莉美的女孩子,她问我很多问题,那些问题都是很奇怪的,可是我每一个问题都诚实地回答,我喜欢所有不严肃但是有意义的问题。莉美问我,你去过沙漠吗?我说没有。莉美问我,你是行政编制吗?工资多少?我说我目前还是行政编制,每月工资是八百三拾八元七角三分。莉美问我,你喜欢钱吗?我说我喜欢。莉美说,我喜欢《鹿鼎记》里的陈小春,你喜欢什么?我说我喜欢《古惑仔》里的陈小春。莉美说,你看什么书长大?我看什么书才好?我说,我小时候只看《西游记》,再后来我什么书都看,你就看张爱玲和三毛吧,活在过去和神话中不会头疼。莉美说,我求神不要让我写错地址。我说,神没有让你的地址错误,我正在给你回信。我买了麦田制作的朴树《我去2000年》,我反反复复地听他的第4首歌《那些花儿》,歌里有我以前一个好朋友的笑,她的名字写在封套上,那么明白。我反反复复地听,她的声音,那么活泼,像她的小时候。可是我不知道她在笑,还是在哭。我写的最好的小说,它是我97年的小说,名字叫做《花》,说的是我和她们的故事。以前我有最好的女伴,我们三个人,那个在朴树的音乐里笑的女子,她在北京,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另一个,她从商,在海口度过了她最美的时光,我刚刚接过她的电话,她说,我也开始写小说了,小说的题目是《那个有雾的海南》。海里的鱼我坐在海口的一条船上看日落,认为生活很美。可是我看见有一条鱼从水盆里蹦出来了,我猜测它是海里的鱼,因为它不停地跳来跳去,并且惊人地直立起来,在地面上摆出了水里的姿态,而淡水鱼如果蹦出来,只会软塌塌地趴在那儿,等待着有人捡它起来,重新扔进水里。海里的鱼仍然跳来跳去,小姐和厨师们都忙,没有人看到它,它直立了一会儿,然后死了,这些都发生在一分钟内,一条鱼的死亡,迅速极了。我有轻微的电梯恐惧症和飞机恐惧症,每次我上电梯和飞机,就会发抖,担心它们会突然从高空坠落下来。有一次,一个坐在我旁边的男人说,飞机如果出事故的话会很快,几秒钟吧,什么都结束了,所以你根本不必要恐慌的。我很悲哀,因为我一直都在想,如果一切都没有办法避免的话,我希望我能在飞机坠毁前的那刻打通最后一个电话,告诉我的妈妈,我爱她。可事实是,一切都只会在几秒钟之内结束。所以我悲哀。我以前认为我是一条鱼,可以游到海里去,后来我才知道我只是一条淡水鱼,我比谁都要软弱,如果他们笼络我,我就被笼络,如果他们招安我,我就被招安,总之,再在水里活几天总比跳来跳去跳了一身血死了的好。我是这么想的。

每天早晨我都起不了床,可是我每天都要赶七点的车,八点,我要准时坐在办公室里,我实在爬不起来,于是我在唱机里放那张唱片,每天早晨Eagles唱到WelcometotheHotelCalifornia,我就挣扎着起床。——《从这里到那里》不上网的人只看电脑广告就会认为,只要买他们的电脑,联上电话线,享受就由此开始。你坐在电脑前面,拨号上网,你会得到一切满足,想吃什么就有什么,想看什么就有什么,一切都交由电子商务,只要你有电脑,又有钱,几分钟以后,就有人按你的门铃,送上食品或书籍,满足极了。而所有购买极品手机的人也都认为,只要去电信局办一下手续,就给你开通手机上网,语音信箱,以及一切广告上宣扬你会拥有的梦想。我们都错了。即使我们给钱,他们也不干。就如同我们在北京深冬的夜晚饿了,我们想打电话叫外卖,可是即使我们给很多钱也没人给你送,我们就会恍然大悟,原来电话和钱不是万万能的啊。很多人都以为我幸福。我是一个机关公务员,我二十一岁。生活才刚刚开始。可是我想过如果我违背不了这种生活,我就死了算了。后来我站在一幢九层楼的窗子后面卷竹帘子的时候,我想的问题就是,现在我要跳下去,尽管天上的月亮很圆,可是我要跳下去。可是,为什么这张帘子就是卷不上去呢?真可笑,他们把房子装潢得非常精美,但在窗子的处理上却非常失败,他们居然把竹子挂起来当窗帘,当我终于卷起那几斤竹子以后,我又得旋窗把手,我非常用力,可它纹丝不动,于是我用了更大的力……当我终于开了窗以后,我往下看了一眼,我又看见了密密麻麻的晾衣杆,如果我要跳下去,我就得从那些竹杆间躲闪着跳跃着下坠。我叹了一口气,把转椅挪到窗台前,我踩过椅子,顺利地坐到了窗台上,只几秒钟,简单极了。我没敢再往下看,于是我往天上望,我对自己说,月亮多么圆。月亮多么圆。我以一种奇异的姿态蹲在窗台上,脸朝内,脚朝下,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小时候做过脑筋急转弯问题,有一个人从九楼的窗台上往下跳,为什么没有死?我小时候很聪明,我会回答,因为他住房间里面跳。但如果现在再问我这个问题,我只会说,他为什么跳?可不可以不跳?我在爬长城的时候,看见过一个面如死灰的女子,一个人,死死抓住护栏,一步一步,慢慢地,倒退着下台阶。现在我就像她一样。一好吧,我想我可以开始了。在我终于做完了这一切,爬上了窗台,闭上了眼睛……一对年轻夫妇破门而人,冲过来,勒住了我的脖子。于是,我这一生的第一次自杀,就这么结束了。后来我分析自己的行为,我想我并不想死,不然我做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呢?我既卷窗帘,又旋窗把,又移动椅子,我一定发出了巨大的声响。我也许是在等待,他们会知觉,可以及时把我救下来,我就可以不去死了,但仍然有尊严。至于他们为什么救我,我想到,这是他们的房子,如果我跳下去并且死了的话,会是不吉利的事情。他们一定怕我的鬼魂认得路,又找回来。我喜欢做点什么,即使是我的梦,它们也会做点什么。我曾经每晚都梦见我赶飞机,赶火车,赶汽车,总之,不管我赶什么,我都赶不上。现在我总梦见我招出租车,而出租车总是不停。我做过一个梦,我在去坟场的路上,每一辆出租车都亮着空车标志的灯,可是我招手,它们却不停,它们无视我,从我的身旁驶过,无数辆车,都这样。我醒了以后在床头柜上记录下了这个梦,然后去找答案。如果我不及时记录下我的梦,那么只要再过几秒钟,那个梦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梦境是所有秘密的答案,能够到达梦的深处,难极了,而且即使进得去,一醒,就又全部忘记了。所以,我保留着在床上放纸和笔的习惯,记录好了梦,我再睡去,多么好。他们看了我的梦的记录后,说,这个梦是说,你还年轻,你要好好活着,所以你招车,车不停,明白了吧。我目瞪口呆,我说,哦。我最新的一个招出租车的梦,发生在长沙,尽我从来都没有去过长沙。下大雨,我招出租车,当然梦里的我自己也知道,我是什么也招不到的,可是这个梦要好些,车还是停了,不过每次都有男男女女突然冲出来跟我抢出租车。所以,我仍然什么也招不到。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我的一个南京朋友坐在上海的酒吧里喝酒,打了一个电话来,问我,嘿,想去长沙么?真令人吃惊。好吧,我记录了从1998年6月1日到1998年6用26日的梦,它们完整极了。如果有谁要研究它们,以及它们的答案,我很乐意提供最真实的梦境。我喜欢的是这一个梦。它发生在6月23民;星期二,晴。那时候我还在宣传部上班,那一天是我们体检的日子,我被抽了血,肚子上又抹了一层不分明的油脂,在等待着做各项检查的时间里,我饿得要命,差一点眩晕。有一个房间的外面居然排了漫漫的长队,多么可怕,当我试图与她们站到一块的时候,有几个好心的阿姨问我,你结婚了吗?我说,没有。她们就说,那,你是不必要做检查的。为什么?我说,这是我的福利,为什么我不要检查?为什么?结果她们很生气,她们露出了狰狞的笑容,齐声高呼:那你就检查吧,检查吧,检查吧……,整条长廊里立即充满了她们的声音,余音缭绕。这个梦是这样的,我在阴暗的房间里,我坐在电脑前写报告,申请去陕西安康地区扶贫支边的报告,我热血沸腾,洋洋长言,结果,电脑死机了,什么都没有了。醒了。做完这个梦的第二天,也就是6月24日,我和团委书记莫晓心,以及电视台播音员钟丽儿一同走进了组织部长的办公室,我们的年龄分别是22岁和23岁,以及29岁。在此之前,组织与我们进行了无数次谈话,未果,今天是最后的谈判。我们三个人都表达了自己的决心,我们坚强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说道,不怕苦,不怕累。组织部长温和地看着我们,说,这样的,我也考虑了很久,莫晓心同志要主持团委工作,当然是不可以去的嘛,而钟丽儿同志的播音工作也是走不脱人的嘛,至于小妖精茹茹同志,倒是很合适的嘛。谁也没有料到,我马上就跳了起来,我说,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我把他们都吓了一跳。我至今仍然深深地记得他们的表情,他们用很受伤的眼睛瞪我。我真怀念那段日子啊。从1996年8月到1999年8月,我做了整整三年的宣传干事。他们给了我丰富多彩的故事和经验,所以每当我想写点什么的时候,我总想告诉大家,我那美妙的宣传部的生活,我所遭遇到的一切,它们都奇异极了。七月的最后一天,我上街买了我的第七件旗袍,那是一件结婚时穿的红旗袍,织锦缎面,手绣了金枝玉叶,金丝绕的蝴蝶盘纽,嵌了珍珠。当然我买它不是为了要结婚,而是希望现在买了它,将来可以升值。同时我买了七件吊带小背心,之前我只有两件,一件宝蓝色,一件黑色,只两件,我也和我的领导吵了一次架。领导说,你不要穿得太少,因为这里是机关。我说,真奇怪啊,不可以穿着吊带裙做一个处女,倒可以穿着棉袄通奸。当然我说完这句话以后领导暴跳如雷了。但也不完全是我的错,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下午一点钟,中午十二点我喝了一瓶酒,我不可能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把一整瓶酒精完全消化掉,所以我说完了那句话以后还很得意。后来我醒了,我开始后悔,因为穿棉袄通奸这句话深深地影射了不相干的其他人,我并不想影射他们的,可我还是影射了,总之我很后悔。于是我马上跑到外面去洗头,我想只要我洗过头,一切就过去了,水会冲掉很多烦恼,然后我就把头发的一部分挑染成了银白色,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大概是因为洗头店里的小姐都表扬我漂亮,我就染了,无论如何,即使染了头发的我不漂亮,我也不抱怨,为了染它们我花了很多钱,我不可以跟我的钱过不去。然后我就和我银白的新头发一起去参加经济工作会议了,几分钟以后有人把我从会议上叫出来,他说了很多话,要我在下班前就去买一件厚衣服穿上,并且把头发弄回原来的颜色。我微弱地反抗了一下,终于顺从了。买制服和染黑头发花了我更多的钱,所以我的心情恶劣极了,因为买非工作用制服的钱和把头发染来染去的钱是不能报销的。当然现在的年轻人和二十年前已经完全地不一样了。隔壁的组织部新来了一个年轻人,年轻人喜欢在上班的时候打电话,有一天年轻人打电话,她的领导看了以后很生气,当然他早就觉着她不是什么好东西啦,于是他走过去,说,你又在打什么电话?年轻人冷冷地看了一眼她的领导,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话,很无视他的存在,于是他更加生气,他伸出手夺她的电话筒,当然他是无意识地,他很无意识地触碰到了她的手,她马上就跳了起来,恶狠狠地甩掉话筒,尖叫:流氓!从8月1日开始,我就坐在家里了,永远都不再需要上班,我穿着睡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怎么笑才好。我睡了一天一夜。我妈说她听到了我在梦里笑,后来她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笑了吗?我笑什么?我再也不用在食堂里吃午饭了,我吃了这么多年,终于有这么一天了,我不用吃了,其实一切从七月就开始了。后来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他们说,你要走了吗?我说我不走,我爱你们,我亲爱的领导和同事们,我拒吃不过是因为铲子勺子们长了眼睛,人不同,菜们就会有些不同,奇怪的是,部门不同,菜们也会不同。现在我生气了,我不吃了。这一次我影射了我们食堂的勺子,就如同我影射棉祆与通奸的关系一样。与我的童年不同,我可以和我的同学们一起罢课,声讨学校,现在我却不可以和我的同事们一起拒吃,声讨政府食堂。我一直在想,我要找一个机会,我要把那些汤汤水水合理地泼出去的,我一直在找,可是直到我离开,我还没有找到。当然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我不过是想在我工作的地方四处看看。我从来都没有关心过我的周围,现在我要离开,于是我应该看到点别的什么,我不希望自己回忆往事,就是一个热闹的机关食堂,每一张脸都很饥饿。我们门前的街上有一家肯德基,十四家兰州拉面馆,两家中式快餐店,我把每个店都吃了一回,后来我固定地在一家拉面馆吃面,每天都吃,他们的面成为了我固定的午饭,直到我离开。那个店订了份晚报,我看完一版副刊,面就来了。我每天都去,老板娘认得我了,我再去,不用说什么,她就会端面来。我从不说话,也没有人来干扰我。我坐在那里,可以看到很多人。很多都是附近工地上干活的人,几个人一起,热闹得很,说着他们的语言,我每天都看见他们,他们吃很多,从不抱怨,偶尔,他们会要一瓶啤酒,就着面喝啤酒,居然也喝出了幸福。有时候会看到情侣,怄着气,互不理睬,后来,慢慢地,就和好了,拉着手离开。我坐在角落里,和他们不一样,可我很想融人到他们的里面,像他们那样,喝一口酒就会幸福,像她一样,男朋友太穷,只请得起一碗面,却也还是幸福。我想起来一个冬天,我在旅行中,夜深了,我在一个小车站等火车,那是一个很奇怪的车站,它很老了,灯光昏暗,没有空调,也没有钟,有很多人躺在里面睡觉。我提着我的箱子,到处找餐馆,那真是一个奇怪的地方,火车站的附近,什么也没有,除了一个小报亭,什么都没有。我走了很多路,终于找到了一家店,两个老太太的店,冷冷清清,卖砂锅。我坐下来,要了个砂锅做晚饭,砂锅很烫,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可是,它是多么难吃啊。我一个人,穿着很少的衣服,我面对着一个砂锅,旁边是我的行李,我吃着吃着就哭出来了,那是很反常的,因为我经常出门,这样的事情我经历得太多,我从不抱怨,可是,那个晚上,我因为一个难吃极了的砂锅哭得一塌糊涂。后来我才知道,我哭不是因为砂锅难吃,而是因为,明天我还要赶回去上班。现在我每天都去吃面,我在等待着离开,它太漫长,我知道他们在考验我,看我还能够坚持多久。有时候我去得太早,店的生意好极了,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老板娘也总会挪个地方给我,就像我读过的一篇写咖啡馆的文章,他们总有固定的客人,咖啡馆里太挤,老板娘总也会变出个位置来。有时候我去得太晚,店里只有我一个人,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睡着了。太阳照着她的小拉面店,它那么小,可是很亮。我就想,做一个机关公务员会很郁闷,做一个电台DJ会很危险,做一个女作家会很不幸,无论我做什么,都不如这个老板娘,守着这个小小的店,却是最大的幸福。然后,有整整五个月,我的日子都在网络和飞机上度过。我很好,我在网络里找到了爱,尽管那种爱无比动荡,令我死去活来,而且还没有成功。我在飞机上看到了另一架飞机滑出跑道,我们飞机里只有我尖叫,把空服都招过来了,因为我做过一模一样的梦,在我的多梦的1998年,我每天晚上都做一个同样的梦,我其他的梦都是灰色的,人物会变化,结局也会变化,我可以操纵我的梦,当梦里出现鬼怪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我在自己的梦里会对自己说,嗯,现在有些恐怖了,醒过来吧。于是我就醒了。或者我安慰自己,现在我在做梦,嗯,没什么可怕的,跳过这一段吧,继续。然后我的梦就跳跃了,往我喜欢的方向发展。真的。我从不欺骗我的梦。我发誓。我不再像我的小时候,做了噩梦以后就哭泣,孩子们总以为梦境里的一切就是现实,或者在以后的现实里,它总要发生。孩子们的梦清澈极了,孩子可以看到很多东西,长大了,就看不到了。只有一个梦,它不断地重复,而且我操纵不了它,它有剧情,从开始到结束,我改变不了任何一个情节。这个梦就是,我的飞机飞不起来,它左拐右弯,就是飞不起来,然后我往外面看,就看到另一架飞机滑出了跑道。每天晚上我的飞机都不断地飞不起来,每天晚上我都往外面看,一看,那架不幸的飞机就又滑出了跑道。现在它终于实现了。如果我一直都坐在宣传部的办公室里,我就永远也不会亲眼看到飞机滑出跑道,我的梦也永远都不会得到兑现,我会一辈子都生活在疑虑中。我想起来了那个年轻人,年轻人还在组织部里,每天都闲着,没有人理她,她也不理任何人,很快地,机构改革她就会下岗,并且饿死。我高兴得很,高兴极了。

Peaceroad在环市路上,有很多硬木椅和方格桌布。我们还看到了一支乐队的演出,他们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声音。我和我的女朋友坐在一起,那是很怪异的感觉,很久以前她来到了广州,除了她做的节目偶尔会卖到我们的调频电台,没有任何她的消息。现在我们坐在一起,好像我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我们自己的城市,我们还是在老地方,坐在一间小酒吧里,无所事事。她坐在那里,抽很多烟,喝很多酒,我为她担着心,但我说不出来,我只是注视着鼓手的手指,细棒翻滚得很快,出神入化。我去洗手间,我看见一个孩子,深褐色的头发,背着双肩包,对着手提电话絮絮地说话,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我发现我和一切都格格不入,酒吧,酒吧音乐,还有酒吧里打电话的孩子。褐色头发的孩子和她的父母一起出去了,她走在最前面,什么都不看,仍然背着她的双肩包,从我的身边走过去了。酒吧外面有露天的座位,惨白的塑料圆桌和圈椅,围在木栅栏里面,木头已经很陈旧了,缠绕着绿色的枝蔓,都不是真的。广州深冬的夜晚也这么寒冷,没有什么人再在外面,这里却坐着很多人,夜了,看不分明他们的脸。走过那些栅栏和桌椅,他们中有人说广州话:“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好吗?”我走开,没有搭理他。他又用普通话问了一句:“你的电话号码?”我已经走到大街上了,我回头张望,什么也看不见,只有Peaceroad的灯火,繁花似锦地闪着亮光。晚上很冷,没有人会坐在外面。——《从这里到那里·Peaceroad》我打电话给幸福,我问他小念好不好?幸福说小念死了,它不吃饭,后来就死了。我不说话。幸福又说,小念太小了,很难养活。我仍然不说话。幸福说他12月7号的飞机到上海,他开完会,就来看我。我说我知道了,然后我挂电话,我的手里拿着我的机票,12月6号,飞广州的机票。我开始收拾我的行李,我带给雅雅一盒罗卜干,她说她想家乡的罗卜干都想疯了,还有葱花小馄饨,如果不太麻烦,她希望我能够端一碗过去,她会在机场等。我说那不行,安检不会让我端着汤汤水水的一碗馄饨登机,而且飞到广州也已经凉了,两个小时啊,什么都凉了。那么,雅雅说,你就带点有江南风味的工艺品过来吧。然后她问我,我们有什么?可以送朋友们送得出手的工艺品,苏州有苏绣,无锡有泥人,宜兴有茶壶,常州有什么?我说常州有宫梳名篦,还有一座贞观年间的天宁寺,要不要搬过来?空服是一个很帅的男生,可是他心情很坏,看得出来,有人问他要水,他恶狠狠地说,没有。有人问他要面纸,他恶狠狠地说,没有。我怯怯地看着他,我希望过会儿送餐的时候不要是他,然后我闭上了眼睛。然后我听到一个女人哭泣的声音,我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往后面看,一个孕妇,她抱着自己的肚皮,哭得越来越厉害。有人拍我的肩,让我坐下,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我回头,看到了那个恶狠狠的空服,我很乖地坐下了。在两个空服的帮助下,孕妇停止了哭泣,可是她昏迷了,空服们架着她往前舱走,那时候飞机刚刚飞了几分钟,我不明白,她哭什么?她有了身孕,她还要哭什么?我没有丈夫,也没有孩子,我都不哭,她怎么哭了?几分钟以后,我也开始哭,眼泪流过的地方,紧绷绷的,可是没有人管我。我哭得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午餐送来了,居然是那个恶狠狠的空服,居然就是他。一切都很自然,他把一盒饭都翻到了我的身上,我以为他会说对不起,我看着他,衣服上沾满了纸巾和水,那盒饭在我的膝盖上,已经一塌糊涂了。可是他没有,当事故发生的时候,他说,啊——。另一位空服奔过来,连连地说对不起,并且用湿纸巾拼命地把那些汁水揉进我的套装里。我推开她的手,直视那位恶狠狠的空服。他终于说,对不起。我进洗手间洗那些油渍,当我路过第一排座位的时候,我发现了我父亲的朋友,也就是我曾经打过暑期工的那家民营呼台的老板,他安祥地坐在那里,咀嚼那盒很硬并且很难吃的飞机餐。他看到了我的脸,他很激动地想站起来,可是安全带牵住了他,他说,你也去广州啊?我很妩媚地笑了一笑,然后说,您还认得我呀?他最喜欢的娱乐活动就是给呼台的小姐们看手相,我想如果不是那天我冲进他的办公室找他理论,撞见了我爸,那么他迟早也会对我下手的。可是我却把我爸吓坏了,我爸居然逼着我要礼貌一点,管他叫叔叔,而且我爸说,小孩子玩闹。我笑完,去洗手间,一边洗衣服,一边暗暗地对自己说,他为什么选择今天这趟航班去广州?如果我和他死在一块,真是不明不白。我想完,发现那块油渍洗也洗不掉,我想我不得不再一次在飞机的洗手间里换衣服了。我第二天一早还得从广州飞三亚去,自从我从三亚回来以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那个美丽的地方,这次我想再过去住几天。可是我没带什么衣服,只两件旗袍,当然不是每个女人穿旗袍都好看的,而我有很多很多旗袍,因为我的身材最适合穿旗袍,可我也不能每天都穿着旗袍。我要求那位恶狠狠的空服把我的行李箱拿下来,然后我蹲在走道里翻我的箱子,我找出了那件旗袍,我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很有理。当我换了旗袍出洗衣间以后,我昔时的老板眼睛发亮,他又一次试图站起来,我像一个空姐那样请他坐下,然后微笑,问他,娜娜现在怎么样了?娜娜就是那位喜欢排我值夜班的小姐,当年我还是一个学生,没什么姿色,她也警惕我,她警惕每一个女人,怕她们抢走她的荣宠。我知道。现在那位娜娜小姐已经成功地被她的老板,也就是我面前坐着的这一位包养了,她终于没有任何顾虑了。他很专业地说,她很好,她很好。我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我回自己的座位,然后坐在我后面的小姐生气,她说我的靠背太斜倾了,压到了她的身体。我请求她说普通话,于是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我说完对不起就换了一张座位。飞机实在太空了。我一下飞机就打电话给雅雅,雅雅说她来接我,我说不用了,我另约了人,我们深夜再见吧。我约了Tina,我在电话里说我只有一个晚上,明天我就飞三亚,我们晚上去吃上海菜吧。当我走进那家上海菜馆的时候,所有的服务小姐都看我,我也看她们,因为我们穿着同一系的服装,旗袍。我飞快地跑到座位上去,我很怕有人招呼我埋单。Tina已经坐在那儿了,戴着眼镜,气色很差。我笑,我说Tina你原来是一个近视啊。说完我才发现不对,Tina戴着一副太阳眼镜,现在是冬天,她戴了一副太阳眼镜。Tina说她现在和Kenny同居,可是Kenny打她。我悲伤地看着Tina,我说你不是已经和他分手了吗?Tina摇头。结果我们的上海菜吃得很糟糕,我要Tina离开他,可是Tina说她离不开他,她越来越爱他,即使他打她,她还是爱他。他也爱她,他打完她就和她做爱,做完爱他也许会抚摸她,也许又会打她。我说Tina你找了一个施虐狂,可是你没有受虐倾向。Tina说她慢慢地就会有了,像O娘。我说我有点上火,Tina问我要不要喝点凉茶,我说我的火凉茶浇不了。这时幸福打电话给我,问我在哪儿?我不说话。他说你到底在哪儿?我打了你一天电话,一天都是电话录音。我说我在广州。幸福吃了一惊,然后说,我要见你。我说我不想见你。然后我关了电话。我说Tina我们去和平吧消磨时光吧。Tina说她不去。我说只隔了一个月你就变成一个陌生人了。Tina说你也变成陌生人了,只隔了一个月你就不爱幸福了。我说,我不见他不等于不爱他,我就是太爱他了才不见他。Tina说她不懂。我说那就算了。我们不欢而散。我发现我和Tina的友谊只有在手写的信里才最纯真,现在我们见面了,通电话了,用电笔通短讯了,什么都变质了。我想起来我们已经很久不写信给对方了,我惟一的写信联系的朋友,我已经失去了她。我和雅雅约在和平吧,我仍然等了很久,我发现我经常得等我的女朋友们,大部分的女人都有迟到的恶习。雅雅终于来了,染着红发。我说你每次染头发之前通知一声好不好,我会认不出你。雅雅说她平均每个月染一次,怎么通知?我说算了,你这么染下去,最后你就没有头发了。雅雅笑了,说,我听说你染了头发以后,你们机关食堂里有人把勺子都吞到肚子里去了。我说雅雅你怎么知道的?雅雅说她偶尔也看报纸,一看就看到了。我把那些木梳交给雅雅的时候她很漠然,她说其实我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家乡的概念了,我越来越像一个广州女人。我问雅雅我是不是可以住在你那儿?雅雅很为难地看着我,不说话。我说没事,我们聊点轻松的吧,你的那个他会不会煮饭?后来我坐在酒吧里,对着寻欢说,这是一个同居的时代,没有性伴侣的人是可耻的时候,寻欢说张楚会找你要这句话的版税。那个时候雅雅已经回家了,我不打算再为自己找一个只睡三个小时的房间,我很感谢寻欢,他一直坐在我的旁边,当和平吧里已经没有一个人的时候,他又带我找到了另一家通宵营业的酒吧,我不熟广州,所以我感谢他。我不问寻欢是做什么的,他也不问我是做什么的。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寻欢。他问我的名字,我说我叫小念,我的狗和猫也叫小念,不过我的猫已经死了。寻欢就说,小念,你很美,我想吻你一下。我说不行,除非我喝醉了。然后寻欢就为我叫了很多支啤酒,可是我都喝下去了也不醉。醉不了也是一种痛苦。可是我对自己说,就当是已经醉了吧,开始笑吧。我没有把人民币扔到他的脸上,惟一的一次。寻欢没有碰我,他一直陪着我,在我去机场的时候,他说,愿你幸福平安。我的飞机延迟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没有任何通知,直到九点,我才开始登机。我靠在墙壁上,等待机场车,在我走向通道口的时候,我往右边看了一眼,我就看到了幸福,只隔了两条通道,他在等他的机场车,就像神话一样,他是九点的飞机,飞上海,我也是九点的飞机,飞三亚,我们擦肩而过。我一直看着他,他在抽烟,和我一样,等待机场车。我已经看到他了,可是我喊不出他的名字,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我想我要窒息了,我张着嘴,就快要喊出他的名字来了。我见到了他,我才知道,我还是这么地爱他,我还是这么爱他。我的通道口已经打开了,我必须要走,不得不走。幸福终于看到了我,他扔了手里的报纸,那些报纸散了一地。他喊我的名字,横跨那些栏杆,向我跑过来。所有的人都看着我们,还有很多人站在机场车上等我,他们将要和我一起去三亚。我拖着自己的行李箱飞快地逃走,我太匆忙,行李箱都翻过去了,我不管了,我跑起来了,我跳上了车,车开动了。幸福最后看到我的样子,就是我拖着箱子逃跑的样子。也许就像我们的关系,我不得不走。我走了。我一进房间就哭,我哭了整整一天,天都暗了。我打电话叫送餐,那时候已经很晚了,电话那边问我要什么?我说我要什么?他们很人情地等待着。我说,对不起,给我一盘沙拉吧。什么沙拉?他们固执地问。厨师沙拉吧,我说。一个月前,在幸福煮饭的时候,我做了一次沙拉。我会做一手漂亮的水果沙拉,我一直都以为哪个男人吃过了我的沙拉就会娶我,就如同我以前认为煲一手靓汤,就会牵住男人的心。我总是犯错误。我给服务生小费,他说他不要,Notips。我坐在床上吃我的沙拉,看电影频道,我在石家庄的时候也坐在床上看电影频道,每一次我看完电影,都得结束些什么。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又让服务生送一瓶喜力啤酒来,可是他送来了一瓶科罗娜,我也不埋怨他,我想是我的发音有问题,我的口语实在是太糟了,中国人和不是中国人都听不太明白。我就把那瓶啤酒藏在睡袍的大口袋里,然后下楼,去海滩。有人站在游泳池旁边,他告诉我现在海滩上很冷,我不理他。我坐在海滩上,我仰头看天上的星星,我想找到我的水瓶星座,可是我找不到,我不懂那个。然后我开始喝啤酒。我的电话一直在响,我看一看上面的号码,一个都不接。十二点,我的电话上显示了一个很奇怪的数字,我知道那是一个国际长途,我接了,是我的非洲男朋友,他说他在巴黎,他很想我,他会很快回来,娶我。我说我已经不记得你的样子了,你不用回国,你就呆在你的喀麦隆或者肯尼亚吧。他说你怎么了?他说他不喜欢非洲,他不会永远都呆在那儿的。我咳嗽。他说你喝了酒了。我说,我没事,我们分手吧,你不用娶我。然后我关掉了电话。我在床上醒来,我头痛欲裂,我已经记不起来我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的,我头痛得厉害。我想起来我把电话忘在海滩上了,我立刻起床,去海滩。我没有找到我的电话,我想它也许被海浪卷走了,也许是被工作人员收走了,最好的可能是被人收走了,这个五星级的度假酒店,一定会有人收拾海滩。我坐在遮阳棚的下面,想让自己彻底醒过来。我想我已经把所有卖书的钱都花完了,这五个月,我所有的版税,一分钱都没有剩下,我得重新开始写作。一个淡黄头发的小男孩跑过来,问我午安,我也说午安。小男孩又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Jill,你叫什么?他说他叫Jack,我说你很可爱。他笑了一笑,说,Jill你很不快乐。我说没有啊,我很快乐。Jack说是啊,这里有太阳,海,沙滩,为什么不快乐呢?我们没聊几句,Jack说他要走了,最后他祝我这个女孩快乐,我就确实快乐起来了。我喜欢女孩那个词,我多么希望我能够回去,做一个女孩。我回房间刷牙,洗脸,然后去餐厅吃饭,我看到了Jack,他和他的父母在一起,他们给他要了一个椰子盅,他正在研究里面的东西,我就想起了我的父母,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我吃完饭,在大厅买了一件手织的筒裙,那个织挂包和筒裙的女孩子,我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每天都在那儿上班,她的身体真柔软。然后我去前台要了一张纸和一个信封,我趴在大堂副理的大桌子上写字,没有人问我问题,我想大概是因为我穿旗袍,而这里所有的酒店服务生都穿大花薄衬衫,戴花环。一件衣服,在不同的地方,会有不同的遭遇。我写“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写完,我交给前台寄出去,前台的男孩子很帅,他说没问题。我点头,走开,我走出去一两步了才回头,我问他没有人捡到手机交到前台?他说什么型号什么颜色的手机,我说松下500,宝蓝色。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果真掏出了我的手机,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用了很多年的机器,它很老了,可它是我爸送我的二十岁生日礼物,是我爸给我的爱,如果真丢了它,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还有那台电脑,它们都是生日礼物,每一年我都会得到非常昂贵的生日礼物,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快乐过。我惟一带出来的两样东西,就是电脑和电话,可是我砸上了家门,我还恨恨地说,我会自谋生路,我什么都不要,你们的东西,我一样都不要。我没敢说,我会回来的,我成为了一个作家以后,我会回来的。我在四岁的时候听我的提琴老师说,她十九岁离开家门,她绝决地推开门,一只脚踏出门外,又回过头微笑着说,我回来的那一天,就是我功成名就的日子。我四岁,我望着她,脑海里就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愤怒青年,门板碎裂着,而主角又幻变成了我自己,我想我长大了以后,一定也要那么干一回。而我的提琴老师,她没有实现她的梦望,她很快结婚,生了一个孩子,又被那个男人抛弃,那个男人每天都打她,打得她终于答应离婚,她不再拉琴,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在一间小阁楼里。很多年以后,她的家人终于让她回家了,她的母亲在电话里流眼泪,回家吧,一切都过去了,我们给你找了个人嫁,你回来吧。她回家了,可是她永远都不再拉琴了。我的最后一课提琴课,拉的是《罗德二十四首随想曲》第24页,Allegrobrillante,我永远都记得。我没有想到,长大了以后,我真的成为了一个愤怒青年,像她那样,重重地砸门,可是我与家庭绝裂,我微笑不起来,我每走一步,眼泪都洒在地上。只有真的离开了家,才知道,做一个愤怒青年的代价,是那么地惨重。不是梦,一切都是真的。可是我多么希望是一场梦啊,我可以在梦醒以后,把眼泪擦干,一切都回到从前,像我的童年,只要给我一架玩具飞机,我就可以飞。于是我希望我能够在梦里回家,可是我梦不到,每天早晨,我的眼泪都会把枕巾弄湿,可是我回不去。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梦境,可是我的梦不让我回家,我一直都在幻想,我可以回家。而我一直带在身边的,电脑和电话,还是我爸的爱。如果不是大厅里竖着醒目的Notips的大牌子,我真要掏出点什么来表示我的兴奋了。我以前在自己的小说里说念儿从海口回来就有了掏钱包的恶习,现在我有些明白是为什么了。我回房间拿了几本杂志就又下楼了,去海滩。我看到很多人在太阳下睡觉,他们睡得很香甜,我很高兴,如果每个人都睡得着,吃得下,不需要酒精和药,多么好。我走了很远,才找到一张空床,我躺上去,舒展了自己。太阳多么美,伞都是多余的,我听着海说话的声音,心里安静极了。我很少见到海,我们那儿只有园林,小桥小水,所以我总是不明白,阳光,沙滩,音乐,好心情,什么意思?念儿住在海口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吧,可是她说不出来,可是现在,什么都不同了。想要享乐,是这么简单,又是这么的艰难。我睡着了。我把所有的饭厅都吃了一遍,我没有像在鼓浪屿时那么嚣张,请他们端奇怪的动物出来吃,这里的菜都是很贵的。我走的那天,碰到了那个交还我手机的前台接待,我告诉他,我前几天坐在床上吃沙拉的时候,一个小蛇果滚出盘子,掉到床底下去了,我没办法弄它出来,我的手不够长,可是你们得把它弄出来,不然它会在床下暗暗地腐烂。他笑的时候很上海,脸上出现了酒窝。我回到广州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了,雅雅打电话给我,说,来我这儿住吧,他有事出门了。我说不用了,我已经订了房间,我只在广州住一晚,第二天一早我就飞回去。雅雅说你别这样,我们都几十年了,你在广州过千禧夜吧。我说我要回家去过千禧夜。我一个人,逛了逛天河城,那个卖小猫的人还在,他已经不认得我了,我看了看我吃过饭的湘菜馆和上海菜馆,还有一些我去过但是不知道名字的菜馆,我发现我很熟广州,我去过了这么多的地方,可是我不愿意再看到它们。我不是一个广州女人。夜深了,我叫了车,我说师傅,请载我去一个有趣的酒吧吧。他把我带到了海印,有大湖,很多人在寒风中吃烧烤,他们都抬起头来看我,我穿着短旗袍,裸露着腿,我的鞋跟太高了。我重新叫车,那个司机载我去了一个新酒吧,里面有一个大电视机,我看到了“美在花城”的选美比赛,他们都披挂着绿颜色的鱼网状薄纱,走来走去,我不觉得好笑,也不觉得不好笑,我不想笑。我再一次叫车,这次我和出租车在广州游来游去,我们游得太久了,后来司机都很不耐烦了,他说,靓女,你到底要去哪儿啊?我冷冷地说,别叫我靓女,我不是广州人,我不适应你们的语言习惯,我们去和平吧。我看到了寻欢,他还坐在那张桌子上,像上次一样,我喝酒,他喝木瓜珍珠奶茶。这次寻欢问我是做什么的了。我说我是一个歌女,来广州发展,想签一个唱片公司,可是他们都不要我。寻欢说,小念,也许我能帮你。我说,你是做什么?寻欢说,你会知道的。寻欢又问我在哪儿唱过?我说我没唱过,但我会拉小提琴,我基础很好。当我说自己是一个歌女的时候,我真的很像一个歌女,我穿着银色的旗袍,银色的高跟鞋,好像马上就要上台去卖唱一样。我喝醉了。我开始呕吐。寻欢说我需要喝一杯热红茶,然后他带我换地方,他带我去了他住的地方,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知道,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把我压在身下,他吻我。我推他,我发不出一点儿声音,我推他,他像一座山推也推不掉,后来我闭上了眼睛,我就看到了幸福的脸。寻欢说对不起,然后他放开了我。我捋我的头发,它们乱了,我说让我走。他说小念不要走,我想和你做爱。我很茫然地看他的脸,他很帅,可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我看到他的房间里有很多书和电脑,我说你是做什么的?寻欢说他活在网络里,写字为生,他宁愿活在网络里。我就惨淡地笑起来了,我说我很崇拜你们写字的人,你们品格很高尚,可是我要走了。寻欢不放我走,在我开门锁的时候他再一次抱住我,吻我,他说,小念,好孩子。我踢他,他不放我。很多年前,我在酒吧里看到了我的偶像,我就抖起来了,我喝了一大杯酒,我仍然在抖,我没想到我能够亲眼看到他,在我眼里,他帅呆了。那时候我像一个孩子那么美。后来他带我回家的时候,我还在抖。可是后来他动我的时候我踢他,我不想踢他的,我爱他,爱他的思想,爱他的一切,他是我的偶像,我不想踢他的,我还是踢了他,本能的防备。他喘着气问我是不是处女?我小心地点头。他叹了口气,他说他最怕处理处女。然后我们谈了点别的,我们没有做爱。可是过了一会儿,他的一个朋友来看他,那个时候我正在钉我的扣子,它们被他扯掉了,我不想我回去的时候被我爸妈看出什么来,所以我在钉我的扣子,尽量使我和我的衣服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的朋友看了我一眼。可是后来他们都说,我和他做过爱了,他们说我是一个坏女人。所以我在小时候真的很笨,我想我再也不会了,如果我没有和那个男人做爱,我必须得马上离开,至于扣子,它们可以到外面去解决。寻欢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性冷淡,我不想做。寻欢说小念,我爱你,我们不是一夜情,我们有将来。我说我累了,我不能做,也不可以做,我想回去睡觉。可是我们做爱了,像恶梦一样,真像一场恶梦。我一直在想,我不能发出声音,我会叫错名字,我不能发出声音。我一闭上眼睛,就是幸福的脸,他会杀了我,就让他杀了我吧,如果我实在也伤不了他,伤不重他,那么我只能伤害自己的身体,他会不会感觉到受伤呢?多么悲惨的一件事情。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做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婊子。我重新画好唇红,然后我打开他的影碟机,里面是JenniferPaige的声音,我不爱听,我换片子,一张最拙劣的色情片,放进去,屏幕上出现了鬼怪,性交,丑恶的生殖器和脸,我忘不了,太丑恶了,像恶梦一般。在我打开电脑的时候,寻欢给我倒了一杯红茶,我不看他。我在他们虚假的淫声浪语中上网,我说,我被人操了,大家一起喝一杯吧,为我的婊子的生活干杯吧。寻欢很悲凉地抽烟,看着我,他说,小念我爱你,真的,我爱上了你,你在渲泻什么?我不理他,我想起来我要误航班了,我还得回我的酒店去拿行李。我穿衣服,我在发抖,我知道我很美,我知道寻欢会真的爱上我,可是我在发抖。广州的早晨,也这么寒冷,寻欢脱他的衣服给我,我没有拒绝。我在车上,我的电话响了,是幸福的声音,他说他回广州了,问我在哪里?我失声痛哭,我一边哭一边咳嗽,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一个坏女人,我对不起你,幸福你忘了我吧,我对不起你。寻欢皱着眉抽烟,他望着窗外,广州的早晨,雾茫茫的一片,没也看不见谁。我15岁发表的第一首诗,就发在广州,那时候我还没有来过广州。我是在长大了?还是堕落?长大是最大的惩罚,让人永远失去某种快乐,无比珍贵的快乐,没有任何一种其他的快乐可以替代。寻欢问我饿不饿?我摇摇头。我进机场,已经很迟了,我是跑着过安检的,我听到寻欢叫我,小念!我回头了,看着他,他给我一块DOVE黑巧克力。他说,你没吃早饭,会饿。我说我不要,我只喜欢冰淇淋,不喜欢巧克力。他说,小念……我嘶哑地说,我已经把嗓子哭坏了,我说,别再叫我小念了,我不叫小念。我会给你写电子信。这是寻欢最后说的一句话。飞机延迟了,他们说,很抱歉,CZ3815航班的乘客们,因为对方机场的气候没有达到飞行标准。我打电话给雅雅,我说我的飞机延飞了,飞上海和南京的都飞了,就我的不飞。雅雅说,那你出来吧,我们一起吃午饭。我说我得等通知,又不是签转,今天不飞了,说不定过会儿就飞了。雅雅说,你的声音不对呀?我说,没事,有点感冒,你过春节回家吧。雅雅说,我不回来了,我不想回家,太冷,我只想呆在广州。我说好吧,然后挂了电话。我又打电话给Tina,没有人听电话,打她的手机,关着。我买了一份《南方周末》,看完,开始登机了。我回来了,真冷啊,我的家乡,已经开始下雪了。寻欢的电子信早已经来了,很淡很淡的几句话:居然会有点想你,希望还能见到你,吻你。这么淡的句子,却使我的心里,动了一动。可是我与他的爱,只发生在瞬间,即使是瞬间的爱,也那么稀薄。我妈打电话来,说,信收到了,你爸爸把那张信纸放在床头柜上,每天都看,下个月的28号是你24岁的生日,你知道你爸给你买了什么生日礼物吗?我说,什么,先告诉我吧。我妈笑,说,两个好消息,第一,我说,小茹这次回家吃一顿生日饭吧,你爸没有再发火,他默许了。第二,你爸马上就出去给你买礼物了,一只爱立信T18SC的手机,宝蓝色的,你最喜欢的颜色,你爸说你的手机太老了,你爸说茹茹这孩子恋旧,他知道,你舍不得换,所以这次还是爸爸给你换。我一边写字,一边听电话,我妈说,你还出去吗?我说我不出去了,我没敢告诉我妈我已经没钱吃饭了。我妈又说,小然从巴黎打电话回来,说你要和他分手。我说,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他,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我也没法跟一个影子谈恋爱。我妈说,不管怎么样,你不是一个小孩子了,你得明白,结婚以后,什么都不同了。我说,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找寻我厌倦婚姻的原因,我想我生活在一场婚姻假面中,厌倦极了。我小时候偷看你们年轻时候的情书,会感动,两个年轻男女,身在爱中,什么都不顾了,什么都不管了。可是现在,结婚那么久了,两看相厌了,再没有激情了。一起过着,因为老了要做伴儿,因为老了不得不这么过了,因为要负责任要过日子要承认,夫妻两个人过了几十年,就是亲人了,没有爱情还有亲情,很多时候,孩子也摆出来做过下去的理由和借口,可是,爱在哪里?我在自己的小说中为这一切圆场,我说爱情是不会消失的,爱情转变啦,变成亲情啦,多好多好多好啊,我们一起笑吧,为美好的生活,我们笑吧。所有的家庭和婚姻,都这样,只是有人放纵了,有人克制了,有人摆脱了,有人还看不清!我妈说,你怎么跟你妈说话的?我是你妈!然后我妈扔了电话,我知道她开始流眼泪。我责备自己,我要这样的婚姻和小孩子吗?我将来也生这么一个像我这样不听话不懂事的小孩?这种会流眼泪的婚姻和家庭?我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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